依旧一楼致度娘。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陈序处理完最后一份并购案的风险评估报告，关掉电脑时，墙上的仿古挂钟指针刚刚重叠在凌晨三点的位置。腰后的酸痛已经盘踞了整晚，此刻变本加厉，拧成一股沉坠的力，向下腹牵扯。他单手撑住冰冷的红木桌沿，缓了缓那阵熟悉的、带着隐痛的紧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催缴贷款利息的短信，语气客气而冰冷。他看了一眼，熄了屏。
客厅只留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染不开偌大空间的冷清。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沈薇的香水尾调，是她傍晚出门前留下的。他走到吧台边，倒了半杯温水，就着温水吞下两片医生开的白色药片。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壁，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次来得更清晰些，伴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下坠感。陈序闭了闭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过去一周，这感觉已经出现了三次，每一次都迫使他不得不暂时离开公司或家里，独自驱车前往那家位于城南、远离任何社交圈中心的私立医院。
不能是现在。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今晚沈薇不在家。

他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手掌隔着柔软的羊绒家居服，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至少外观上还看不出一丝弧度。只有他自己知道，确认怀孕以来就没过半刻舒服的时候。医生说，胚胎着床位置偏低，他体质特殊，激素水平波动剧烈，加上“操劳过度，思虑过重”，先兆流产的迹象从确认怀孕起就没断过。那薄薄的孕检单上，“建议卧床静养”几个字，对他而言近乎奢侈。
静养？陈序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很快被新涌上的疼痛抹平。沈氏集团正在推进新一轮融资，沈薇不会需要一个大白天躺在家里“静养”的丈夫，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而他自己那个早已摇摇欲坠的家族，还指望着通过这桩婚姻最后汲取一点养分。父亲上次电话里的声音犹在耳边：“小序，无论如何，这婚姻得维持住。沈薇再怎么……你多忍忍，想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一个不被期待的、甚至可能被视作耻辱和麻烦的孩子？
掌下的腹部忽然又是一阵收紧的闷痛，比刚才更鲜明。陈序吸了口冷气，身体微微蜷起。
不对劲。他摸索着拿到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日程记录，上次注射黄体酮是两天前，本该明天才需要再去医院。但此刻的感觉……
他不再犹豫，强撑着站起来。换衣服时，手指有些发僵，衬衫扣子系了好几下。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吓，眼圈下泛着青黑。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颊，试图制造一点血色，徒劳无功。
车库空旷，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雨刷规律地刮擦着前挡玻璃，街道空旷，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扯成模糊的光斑。腹痛一阵紧过一阵，冷汗浸湿了内里的衬衫。他咬着牙，将油门踩得重了些。
赶到医院时，预检台的护士一看是他，立刻站了起来：“陈先生？您又……”
“有点不舒服。”陈序打断她，声音还算平稳，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指尖出卖了他。

熟悉的流程，抽血，超声检查。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腹部时，他忍不住绷紧了身体。
医生盯着显示屏，眉头微蹙：“陈先生，您近期是不是又没休息好？孕酮数值比上次还低，宫腔内有明显积血，先兆流产迹象加重了。必须立刻住院，进行保胎治疗，至少一周。”
一周。
陈序闭了闭眼。“我今天还有两个会。”
“陈先生！”医生的声音带了责备，“您现在的情况，任何一次剧烈的活动或情绪波动，都可能会出血。您必须卧床，绝对静养。”
最终妥协的结果是，他在医院滞留到天色微明，接受了紧急的输液和注射，带着一袋新的口服药和医生严厉的叮嘱离开。
离开前，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沈薇的任何消息。
也好。

回到那栋冰冷的别墅时，雨已经停了，晨光熹微。
他悄无声息地进门，上楼，经过主卧紧闭的房门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洗净一身医院的味道，换上干净的家居服，他下楼走进厨房。
沈薇对早餐挑剔，咖啡的浓度、吐司的焦度、煎蛋的熟度，都有她固定的要求。
陈序系上围裙，动作因为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而比往常慢了些，但依旧精准。
热牛奶的间隙，他撑着料理台边缘，闭眼缓了缓又一阵袭来的眩晕和恶心。
吐司烤好的“叮”声响起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薇穿着丝绸睡袍下楼，长发微乱，扫了一眼餐桌，没说话，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陈序将她的咖啡杯轻轻放在手边，自己在她对面坐下，面前只有一杯清水。
“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沈薇抿了口咖啡，随口问，目光落在摊开的财经杂志上。
“处理点事情，晚了。”陈序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低下头，拿起水杯，借以掩饰脸上可能残留的苍白。
沈薇没再追问。
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她翻阅杂志的纸页声。
“晚上赵家有个酒会，请柬在玄关。”沈薇吃完最后一口煎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无波，“你跟我一起去。七点，别迟到。”
陈序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小腹深处传来细微的、熟悉的抽痛。
他垂着眼睫：“好。”
沈薇起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陈序靠在椅背上，等那一阵疼痛过去，才慢慢起身，开始收拾餐桌。
水流冲刷盘碟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上午他去了公司，处理了几件紧要的公务，脸色始终不太好。
午后，腹部的坠痛感再次明显起来，他借口外出见客户，又去了一次医院。
医生很不赞同地给他加了药，并再次强调：“陈先生，您必须减少活动！最好是卧床！”
傍晚，他提前回到别墅，熨烫晚上要穿的礼服。
熨斗的蒸汽氤氲开来，带着潮湿的热意。
他小心地熨过衬衫的每一处褶皱，专注得仿佛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熨烫的间隙，他不得不数次停下，单手撑住熨衣板，等待那恼人的腹痛和腰酸过去。
额角的汗滴下来，落在雪白的衬衫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他皱了皱眉，拿过干净毛巾轻轻按压。
沈薇回来得比他预想的早，带着一身外面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酒气。
她看到他正在熨衣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手包扔在沙发上，径直上楼去换衣服。
酒会乏善可陈。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陈序跟在沈薇身边，得体的微笑，恰当的寒暄，扮演着沈家合格另一半的角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小腹的沉重和下坠感如影随形，高跟鞋踩在光洁地板上的每一次轻微震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悄悄调整着站姿，尽量将身体重心偏向一侧。
有人过来和沈薇攀谈，话题引到最近的某个投资项目上。
沈薇谈笑风生，目光明亮锐利。
陈序安静地站在稍后半步的位置，听着，偶尔在沈薇眼神示意时补充一两句专业数据。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
“沈总好福气，陈先生真是贤内助。”来人奉承道。
沈薇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抬手，指尖随意地搭在陈序端着酒杯的小臂上。
那触碰很轻，一触即分，像是某种不经意的确认。
陈序却在那瞬间僵了一下，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只有他自己知道，西服袖口之下，贴着皮肤的是今早输液留下的医用胶布，此刻被她的指尖无意擦过，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
他垂眼，抿了一口杯中无酒精的苏打水。
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喉头翻涌的不适。

酒会进行到一半时，陈序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心悸，伴随着腹部明显的紧绷感。
他脸色白了白，对正在与人交谈的沈薇低声道：“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沈薇侧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他的脸色的确有些难看。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点了点头。
陈序转身，步伐维持着惯常的节奏，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边缘。
走进洗手间，锁上门，他立刻撑住冰凉的洗手台边缘，低下头，急促地喘息。
镜子里的人，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额角的冷汗。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颤抖着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干咽下去。
药片刮过食道，带来轻微的痛感。
他在隔间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阵要命的紧缩感逐渐平复，才整理了一下衣着，重新走出去。
回到沈薇身边时，她正与人举杯，眼尾余光扫过他，什么也没问。
酒会终于结束。
回去的车上，沈薇似乎有些疲惫，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陈序坐在她旁边，身体僵直，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体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钝痛和不适。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
沈薇先下了车，陈序稍慢一步。
就在他弯腰准备下车时，小腹猛地一绞，力道之大让他眼前瞬间黑了一下，险些栽倒。
他猛地扶住车门框，指节用力到发白。
“怎么了？”沈薇已经走出几步，听到动静回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陈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松开抓住车门的手。
那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残留的余威让他的双腿微微发软。
“没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绊了一下。”
沈薇看了他两秒，夜色和车库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陈序在原地站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跟进去。

有人看吗？

夜更深了。
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沈薇靠在床头看平板电脑上的邮件，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序洗漱完出来，穿着睡袍，头发还半湿着。
他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掀开被子。
床垫微微下陷。
沈薇似乎处理完了邮件，将平板放到一边，躺了下来，背对着他。
这是他们之间常态的睡眠姿势。
但今晚，陈序没有立刻关掉他那边的灯。
他侧过身，看着沈薇背对着他的、纤细而冷漠的背影。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腹部依然闷闷地痛着，提醒着他身体里那个脆弱的存在，以及那份随时可能被终止的、三年为期的合约。
离合约结束，还有不到一个月。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沈薇散落在枕上的发梢。
很凉，很滑。
几乎是同时，沈薇动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清晰的倦意和冷漠：“很晚了，睡吧。”
那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蜷缩进掌心。
陈序盯着她毫无转圜余地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又干又涩。
小腹深处，那顽强的、与他血脉相连的搏动，隔着皮肤和肌理，一下，又一下，微弱却持续。
他轻轻关掉了自己这边的灯。
黑暗彻底降临。
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寂静里，只有那不为人知的胎心，和他自己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心跳，在冰冷的空间里，绝望地相互应和。

没人看吗？

那我还更吗？

我想问一下最后是he吗？

这篇是he，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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