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层酥》·一
血液流动的‘轰隆’逐渐沦为背景音,其余声响变得遥远且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水。
边缘的黑暗吞没了视野,周遭陷入一片滞沉的死寂。
麻木感裹挟全身——你感到自己在向下坠落。
“爸爸!”
但丽萨清脆的呼喊像一根细线,瞬间拽回了你飘摇涣散的意识。
“别碰她!”
你拼命挣开钳在双肩的手,一把扯下对方胸前的徽章,紧接着几乎是用尽全身气力,将它狠狠挥向了那人的脖颈——鲁钝的边角硬生生扎进柔嫩的肌肤,血液滚过手腕,灼烫腥气泼面而来,对方因惊恐而扩散的瞳孔里,映出一张你从未见过的、扭曲的脸庞。
“嗬——!”
抽噎般的吸气声中,你撑起臂弯,手心慌乱摸索着身侧……触到了床头精致冰冷的浮雕花纹。
……好恶心。
“哕——!”
你捂住嘴,眼前阵阵发黑,拼命压抑着翻涌的反胃感。
被褥窸窣翻动,一旁响起女人慵懒的、睡意惺忪的言语。
“梦到~自己杀人了?”
“……你怎么知道。”
冷意袭上肩背,你拉过被褥裹住身躯。
“呵~”
一声轻笑,漫不经心,但依旧嘲弄。即使在黑暗中,你也毫不怀疑英格丽此刻是怎样一副傲慢的神色。
“你不适合做那种事。”
她搭住你的腰,把你拉进枕间。缓缓勾勒着你小腹曲线的温热指节,精准揉过了其上新添的伤痕。
“嘶…”
你抽了口气。她的吐息随即贴上耳畔,低得像是叹息。
“真是……幼稚得可爱。”
………
………
从那天起,每逢夕阳落下,若独自站在空无一物的街头,你就会心口一颤。你恐怕已牢牢记住了,当一座城市的阴暗朝你袭来时,那种冰凉的、无声无助的感觉。
暮色吞没巷角,原本就蜷缩于阴影的流浪汉越发了无生息。你咬紧牙,手插进裤兜,绷紧脸往前走着。
……没人会找我的麻烦。是的。
一声滞涩的咳嗽,混着黏稠的痰。你转头,对方也盯着你,红褐色的眼睛在夜里格外瘆人。
你不作回应,只默默加快了步伐。就仿佛身后、身侧、任何不经意的视野死区里都藏着不怀好意的、满含审度的、利欲熏心的、冷血的目光。
……我是威尼斯家族的人。没事的。
前方飘来隐隐约约的血腥气,你四肢骤然发凉。于是你拐进旁边的小巷,试图绕开那不祥的征兆。面对着眼前的漆黑,你停下脚步,准备掏出手机。
……肯定会被羞辱。真丢人。
你几乎能听见……她一定会攥住你的手腕,跟炫耀似的,向家臣高调宣扬。
“看看,我们尊贵的顾问连路都不敢走,竟然要人去接。”
就在这时,路灯触电般闪烁了两下,一明一灭的间隙里,漆黑深处的惨象被猛地照亮。
你睁大眼,呆在原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灯光不再变化,你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目之所及的高达配件,正以一种极其恶趣味的方式垒在一起,形状扭曲得让你想起某种……甜点。
而始作俑者,就静立在一旁。
惨白长发间满是污斑秽血,破败衣装上挂着难以言说的细稠黏物,而那柄形制怪异的染血长剑,则被她抵上自己的脖颈——缓缓地,皎然锋刃跃动着鲜红弧光。
你甚至能看清她颈间那行,断续的、肌肤划破时渗血的红线。
剑颈提琴。你曾以为,那样的狂人只活在书中。
所见的一切如此荒诞残忍,却又透出一种诡异的,连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优雅。
“晚上好。”
她用拇指拭过剑身的血,再将其缓缓抹成自己的唇脂和眼影。
恍惚间,你看到鲁珀笑容里露出的尖牙利齿,非人、森然。
“你,你为什么……”
头皮发麻,声音无法自控地发抖。
“要……那、那样做。”
你忘了她是何时蹲到你身前的,但你记得,她是如何拾起你掉落在地的翻盖手机,又怎样用匕首轻轻挑起你颈间那条银质狼首项链。
“你是威尼斯家——”
“不!不是!”
你脱口而出。却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放弃了唯一能从她手中搏取一线生机的筹码。
趁她打量手机的功夫,你低下头,一挪一蠕地向后,试图爬离。直到她伸手捏住你的肩,将你抵上年久失修、锈迹斑驳的水管。
“很不想死?”
她的额头微微施力,并非推拒,而是沉沉地压下来。这个动作让你的颈动脉完全暴露在她的注视下,肌肤相贴处传来奇异的搏动感——分不清是你的,还是她的,又或是血液的震颤在此刻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共鸣。
“……求你了,我……”
你轻滚喉结。她立刻用更低的声音笑出来,那笑声几乎贴着你的颅骨共振。
巷子深处最后一点灯光在她耳后融化,把鲜红的轮廓晕染成霓虹般的光边。这画面有种温柔的错觉——倘若你忽略她太阳穴处越来越重的压迫感,忽略她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的手。那只手正虚握着什么,金属的冷光从指缝漏出几缕。
“那就试着,取悦我。”
她的鼻梁与你交错成十字,呼吸彻底纠缠在一起。你吸入她带着血腥与硝烟味的吐息,她攫取你喉间走调的呜咽。
“……主、主人。”
真糟糕。你那惯用的答案,竟在这种时刻脱口而出。你试图解释,却发现因恐惧和懊悔所积攒的麻木,让你嘴皮再动不了分毫。
她明显一愣,神色里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停顿。片刻后,随着饰物细碎的响动,她一把掐住你的腰,嘴角扬起近乎病态的弧度,尾音里满是古怪的颤意。
“真…有…意思。”
……
鲁珀粗糙的舌面碾过咽喉,头发被蛮横地揪起,你被迫向后仰起头,就仿佛是一具超尺寸的毛绒玩具,被她搂在怀中,肆意把玩。
你一言不发,任由她剥落衣装,任由刺痛而艳丽的咬痕与指印,如灼烙般留上皮肤。
…………
“看你状态不怎么好?”
她漫不经心的话语在脑中回响。你战栗着拾掇自己……或者说,拾掇残存的体面。至于这战栗是源于情绪?还是出于本能?你过载的神经早已无力分辨了。
冰冷的液体淌经手心。你触电般缩回手,回头看去——那堆积成山、身形难辨的血肉之上,不知何时兴起了,飞舞的、盘旋的黑点。
你紧靠墙角,蜷缩着身躯,颤颤巍巍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英、英格丽……”
掌根揉住眼角。你或许把话说完了,又或许只是流着泪,发出一些断续的、无意义的音节。
“别哭。”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得不带起伏,“让旁边的人接电话。”
反胃感是迟来的?还是压抑许久的?你也没法去想了。
下一刻,你吐了出来。
………
………
“萨卢佐家的小崽子做得太过分了。”
身着浮夸礼服的英格丽负手立于窗边,修长的尾巴不时撩拨着自左肩垂下的披风,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无声计量着某种逐渐消耗的耐心。
“……都出去。”
她的声音很淡。家臣们陆续退去,可你仍旧在发抖,止不住地发抖,你硬撑着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忽然环了过来,稳稳地箍住你的腰。
你错愕地抬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长睫在昏暗光线下投出细密的影,那双向来讥诮或冰冷的眼睛,此刻竟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深湖。
门合上的轻响让你微微一颤,房间里只剩下了你和她的呼吸。
“别误会。”她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平淡,臂弯却收得更紧,几乎让你有些疼,“我不是在哄你。”
可她的手却抚上你的后脑,将你的脸轻轻按进颈窝。那里有她脉搏温热的、真实的跳动,还有她熟悉的、冷木质地的香水味。
泪水无声地涌出,你先是想憋住,咬住嘴唇不愿漏出声音——你怕她厌烦,怕这脆弱会成为又一个被嘲笑的理由。可滚烫的眼泪还是失控般浸湿了她领口的蕾丝。
她显然感觉到了。
英格丽的呼吸顿了一秒,揽在你腰上的手无意识轻拍了两下——那是个笨拙的、几乎不像她会做的安抚动作。但她又立刻停了下来。
“……别哭。”她低声说,语气还是硬的,可尾音里有一丝难以言明的生涩,“……脏了我的衣服。”
“……我不想,我不想要。”你反而哭得更凶了,手指攥紧她背后的衣料,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对不起。”
那些压抑太久的恐惧、恶心、无助,都在克制而矛盾的拥抱里找到了泄洪的缺口。
她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你哭,任由温热的湿意渗透衣料抵达皮肤。远处的灯光渐渐熄灭了,房间里暗下来,她的怀抱成了昏暗中唯一稳定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