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做“雕琢文字的匠人”,少有容纳山河、照亮时代的“诗人”。 反观盛唐之所以为盛唐,本质是完成了一次精神的突围。唐人彻底放下六朝的纤巧绮靡,不再执着玩弄辞藻、沉溺私绪。李白以山河入酒,以天地入怀,飘逸坦荡;杜甫家国心系,沉郁博大,悲悯众生;边塞诗纵横万里,气象苍凉;山水诗清淡悠远,物我合一。盛唐不回避个体,却不困于个体;不放弃修辞,却不为修辞所缚;有情思,更有胸襟;有个人,更有时代。语言明朗通透,情志正大平和,格局开阔辽远,万物与人心相互映照,这便是盛唐气象的内核。 以此标准审视今日现代诗,缺口一目了然。我们不缺技巧,不缺语感,不缺独特的个人表达;我们缺的,是走出狭小自我的勇气,拥抱天地四时的从容,关照人间众生的悲悯,承载时代山河的底气。当下诗坛太习惯破碎、晦涩、冷寂、孤绝,不习惯明朗、温润、开阔、浩然;太爱向内撕扯,不愿向外舒展。 文学规律从来螺旋上升:先雕琢,后通透;先小我,后天地;先初唐蓄力,后盛唐勃发。现代诗现在,正是处在漫长的“初唐积淀期”:在破碎里试错,在晦涩里打磨,在个体经验里蓄力。它走过挣脱旧体的革新,走过朦胧诗的觉醒,走过日常化、碎片化的泛滥,如今只差一步——从技法走向气象,从私语走向苍生,从蜷缩走向舒展,从幽暗走向明朗。 不必焦虑,也不必盲从当下固化的审美。初唐积蓄百年,才等到盛唐喷薄;现代诗摆脱格律不过百年,真正开阔、坦荡、温润、容纳万物的写作,还在慢慢生长。 当有一天,现代诗不再以晦涩为高深,不以破碎为潮流,不再困于自我情绪的内耗;当诗人愿意平视四季、俯瞰山河、体恤众生、安放时代,语言通透而不浅白,情志真挚而不狭隘,格局辽阔而不空泛,那一刻,华语现代诗的盛唐,才真正到来。 初唐已成过往,盛唐尚在路上。这是时代的等待,也是写作者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