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记得初次与马修相识的那个秋天。
他搬来这个北部小镇已有一年半多,自己开的小酒吧悠闲的运转着,也有了几位常客。加拿大的深秋较他熟悉的法兰西要冷得多,镇上的树木由夏日浓翠的深深绿荫染成一片油画般的琥珀金棕,枝叶萧条,簌簌被凉风吹落。隔了两条街的鲁瓦瑟荷公园里的银杏一片金黄灿烂,落叶铺就成一条厚厚的斑斓地毯。而他最喜欢的是沿街的红色枫叶,街灯之下安静地燃烧,仿佛午夜时的灰色路砖也不再冰冷。
那天晚上他的酒吧里人很少,塞舌尔来的歌手没有唱,坐在台上,一下一下地拨着民谣吉他。弗朗西斯独自坐在沙发里,于昏黄的灯光下端详着高脚杯里的葡萄酒。
邻座二人低声讨论的私语间,忽地隐约出现了什么小小的轻脆的声音。厚重陈旧的老橡木门上悬着小小的铃,只是微微一颤,叮叮几响,仿佛不愿意打破店内昏暗安静的空气。弗朗西斯抬眼,便看见了站在吧台边的金发少年,不知何时已在那里。
弗朗西斯认出少年是第一次进店,看上去是学生模样。距离虽然稍远,却依旧能辨出对方苍白的脸与迷茫寂寥的神色,在昏黄低柔的灯光下迷离十分,不真实得仿佛微微透明。
少年试着与吧台上的服务生搭话,然而服务生正忙着与心仪的年轻姑娘调情,完全将他忽略。他却并未愠恼,只是尴尬地僵了僵,神情淡淡落寞,而后不再尝试,找了吧台边的一张高脚凳坐了下来,安静等待。
无需细想,弗朗便能感受到同类的气息——名为孤独的种群;尽管这种超出自然科学范辖的敏锐也许太不可思议。或许是出于好奇或是无聊的原因,他放下高脚酒杯,向少年走去。
“来点什么?”他微俯下身子,向少年优雅且惑人地笑了笑,一边步入吧台。
少年一瞬惊异地抬眼望向弗朗西斯,旋即似乎是感到自己的无礼似的,极快地收敛了表情,露出一个苍白、疲惫却友好的微笑。他眨了一眨眼睛,轻声问道:“先生……有酒吗?”
“这个嘛,”弗朗西斯一边熟练地从吧台柜上取下玻璃杯,一边回头,深蓝的双眼望着少年,口吻轻松且愉悦,“要看你有没有满18岁了,嗯?”
“我….今年夏天刚刚满18岁。”少年的眼神有些飘忽,使得弗朗确信他刚刚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看得出,少年并不精于言语上的欺骗。
“哦——那么想要什么酒呢?哥哥我这里供应的都是最上等的。”
“呃…….”少年愣了愣,然后苦笑着低下头去,“什么都可以,只要是酒,”他顿了顿,双颊微红,“除了果酒和香槟。”
弗朗西斯不禁轻笑,而后转过身子,探手取下架子上的酒瓶,熟练地打开瓶盖。余光向后瞄去时,便看见少年仍低着头,左手支着额头,手肘随意地架在吧台上,裸露的手腕显得纤细脆弱。他的金发散漫从额前垂下,泛着水烟般迷蒙惑人的流光,低垂的紫罗兰的双眼映衬着苍白的肤色,岑寂如同夜色中的湖泊,微微一转,仿佛就要溢出水波。
金发。紫眼。落寞的神色。
那个孩子像是一面镜子,蓦然间让弗朗生出了恍如隔世的感慨。
他把酒杯推到对方面前,俯下身子,低声开口:“1999年的Genevieve(1),试试看。”他向着少年笑了笑,蓝紫色的双眼深沉如海,“…我是这里的老板弗朗西斯。”
少年倏地抬起头,怔怔接过酒杯,然后怯生生地、一点一点低下头去,轻细地应道:“我叫马修…嗯——马修·威廉姆斯……”
——马修·威廉姆斯。
昏暗暧昧的灯光下,只有少年镜片下的双眼微微透着纯净的星光,那样单纯腼腆的神情便画在记忆之中,年花如流水浸淌,亦不模糊淡去。
那天马修醉得很厉害。
他坐在吧台上,机械性地往身体里灌入烈酒,机械性地醉倒,不省人事。午夜时分,店里寂静空旷,客人和店员已经都走了。弗朗西斯坐在吧台边,只有牛皮纸灯罩下朦胧透出昏黄低暗的灯光,暖橙色的一晕,在秋夜凄冷的空气中悄然漾开。
醉梦中,马修仿佛低声呢喃着“笨蛋……混蛋…笨蛋阿尔”之类的词句;不过弗朗并没有听清,也并未在意。他望着灯下少年半明半暗的脸,低声叹了口气。
他忽地想起了太久之前的故事,似乎也曾有金发的谁,在他面前喝得烂醉。
弗朗西斯从椅子中站起来,抱起少年,轻轻放到店里的长沙发里,从自己的房间里找出一条毛毯,为他盖上。待到惊觉自己对一个陌生人的细致关怀,他也只能一怔,露出与白昼时的轻佻惑人截然相反的苦笑来。
他坐在窗边,凝视窗外无人的街道,默默点燃了一支烟。
『亚瑟·柯克兰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
『半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