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胤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和红玉笼统见了两次。
那时候,也是在这样一栋破楼里。
那天正接到消息,有敌军的线人要进关卡。许是谨慎,或只是图个方便,关口把所有人都挡了回去,任凭外面烽火连天尸横遍野,绝不放一个活人进来。她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修道院里的修女服,苍白的脸色衬了一双乌黑的眼睛,警惕又冷淡。
与她说“如果要帮忙,也可以来找我”实在是无心的场面话,但等她找上门来,却发觉自己竟然一直记得她。
当日与今日,他却都没有开口。
“死……也想与你死在一道。”红玉道,却不等他有所回应,便兀自“呵”地轻轻笑了,“我开个玩笑,算了吧……”
那一声“算了”仿佛昭示着什么,紫胤的步子往红玉那里动了动,是警惕且戒备的。
“啊,你忙着动手吗?”
这声音有些飘忽,“真狠心呢。”她说这话时,大概也是想笑一笑,紫胤却几乎听出了哭音。
紫胤顿住了身子,又听到她说,“我也是。那时候见到你,你肯对我好,我不知道有多欢喜……可我还是骗了你……到最后也没办法……”
眼前锁住的红玉的人,沿着墙壁缓缓滑下去。他一惊,紧走两步,“你……”
下意识地想走过去看一看,问一问她是不是安好,却在她的话里,又停住了步子。
“你这样对我,我一点也不怨的。我觉得这样……也不错……你也不要怨我……”
呼吸似乎停滞在喉咙口,被噎着了似的。
得知真相的当日开始了这场精心的布局,这般的步步为营,作为一个军官,他是恨极了的,要让这个埋伏在他身边多年的暗桩也尝尝被欺骗,甚至被欺骗至死的滋味,乃至于这段日子里,有时不自已地对她严厉甚至残酷起来。
“我做不了主。”他道。
没有人接他的话。紫胤心里却默默替红玉接了一句,她也是一样的。
“……”他们沉默了很久,好像在倾听怀表的音调在这屋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不知是第几遍的终了,紫胤终于开口道,“晚一点我派人送你出国。这几年……”他说话时,想起一句书上的话,是一本红玉过去爱看的杂书,写了一段凄凄惨惨的情爱。他本不爱这些,只是偶尔看见。
那句话写道,“相处数年,谁欠了谁的,命盘里早已是一盘散沙,谁也说不清了。”
紫胤只在心里叹了口气,脚下往红玉那里走过去。
红玉似乎在等他后面的话,一直没有出声,可他着实想不出,“这几年”究竟是该说什么好。
走得近了,眼前的人委在地上,不抬头看他,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
手搭上肩膀,还未来得及看到这双肩最坚挺的样子,只能感到其中的柔弱与无力,她一只手捂着左腹,另一只手虚虚垂下来,仍搭在怀表上。
血,渗出衣衫,染红了身后的墙。只是这里太黑,并看不见红的,唯独些许潮气与血腥气。那些掩去了军装的白边的,也并非灰渍,只是血,触手就能染上的,透了半身的血。
紫胤的意识里,他好像晃着红玉喊了她几声,抱起她的时候,她那张苍白的脸与过去看起来也并无分别。
四周里,一下子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翻开的怀表也失去了任何声响,唯独有谁惊恐的心跳,闹得紫胤心慌。
“吵死了。”紫胤心里想着,“让人睡觉也不安宁。”他好像觉得,这样子就要吵醒红玉了,复又想着,“怎么你连睡个觉也不让人省心?”
正是这无月的夜最黑的时候。
指挥室里焦急的人等来了“轰隆”一声,像是打雷了,心里也不禁跟着抖了抖。拿起桌上的电话再往紫胤宅邸拨过去,却还是没有人接。铃声正响到最后,却听外面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声仓促的“报告”,闯进来的是紫胤的副官。
“那里又炸了一次,长官没有出来!快、快派人去找!”
消息隐了七日,那地方几乎要挖出一个坑来,虽没找到人,最后也只得发了通电,在报纸上登了讣告。
这事乱了一阵子,便也没了其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