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然后我习惯於背著我的相机爬到走廊拐角的那扇门,并且撬开门锁窝在那个绝佳的视角拍照。那里的构造相对隐蔽,可以看到校园里大片的梨树和桃花。在春季的时候它们就这样同时绽放了。我念过劳伦斯的《花季托斯卡纳》×,他也赞美过那些美丽的树木,比如说艳绿的半高麦苗,若隐若现的灰绿橄榄,深绿的柏树,墨绿的常绿橡树,波浪般翻滚的油绿的意|大利五针松,再比如那纷呈的绿色,一抹,一层,一片,在坡地,在山脊,在叶尖,在高高的灌木丛中……我举起相机,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白。
我知道许多艺术离不开颜色,就像劳伦斯就热衷於动用大量的色彩象徵。我有些颓然地放下相机,此时的太阳已经偏斜,光全数把我罩住了,而那大片空置的草坪上歪歪地掷下几棵树的倒影。我举著相机,并且维持这个动作至少一分钟,镜头前滚过的景色非常微妙细致,或者说仔细看的话就能捕捉到其中的差异。但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於是我垂下双臂,拧开矿泉水的盖子,听见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开门声。
“你又比我早!”菲利克斯看到三脚架后嚷起来,我比出手势让他安静些,毕竟被人发现也会被找到办公室教育一番。他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扔下包在我身边坐下,说道,“有拍到照片吗?”
“没有。”我答得有些失望,“今天的天气有些好过头了。”
“所以适合干些伟大的事,”他拉开包的链子,从裏面掏出折叠好的瓦楞纸板和喷漆,他从这个平台的门后拖出一个铅桶,接著示意我帮忙把包里的巨型贴纸拿出来。我只得收起相机,然后替他搅拌浆糊,并且扶稳了便携梯子。他小心翼翼地爬上走廊另一侧突起的平台,那里正对著学校的草坪东部,每天中午时分都会有大批的学生在那里聚集著进餐。然而现在放学了,一切都是安静的。他吃力地撑著窗台,以倾斜的角度把巨幅贴纸的半边黏在窗户旁,我敏锐地注意到那是教师的办公室……好极了。
“另一张给我,”他挥挥手,我费力地撑著身子把海报递过去,并且仍旧扶著梯子防止他摔下来。窗台距离另一边踏脚的平台大概有一英尺,角度却差异很多,他不得不如同一个魔术师一般单手使力,整个人就像一把刀子插进墙壁里了,他的头发是齐耳般的细碎,为了方便被扎了起来,现在它就这样上下晃动,令我不禁嘲笑道,“今天托里斯没来麼?”
“他应该在学生会,你知道那个俄|罗斯人可麻烦……OK搞定!”他得意地扬眉,接著拎著铅桶又顺梯子爬了下来。我退远两步让他安全著落,接著绕到靠近窗户的地方打量著他的新作,“Oh Jesus,你这回有自信逃过老师的教训吗?”
“这里是摄像头的死角。”他张开双臂说道,“上面有平台替我们挡住,这里还有一个凸起的角,顶多看到人影,没法知道身份的啦。”
“所以你就索性干了这番大事业吗?”我侧过头看著那被窗户劈开的海报,准确的说那是类似于血盆大口的图案,而其口腔处恰巧是教师的窗户,这强烈的讽刺令我不禁微笑。我举起相机打算拍,他拦住我,“这儿角度不好。”
“但这里够特殊,”我回答,“你退后一些。”
於是我还是拍了足够多的照片,这儿的特殊之处在於可以照到太阳光,具体的形容是它会乖巧地钻出一个角,虽然有些刺眼,我在拍摄的时候乾脆闭上了眼睛。菲利克斯边收拾东西边提出意见要我送给他,我同意了。他开始走向独立街头艺术至少两年了,我在心底默默地认可他是和我一类的。
我和菲利克斯是朋友,或者说是死党——某种意义上的。他替我弄到各种机会旅游并且带著我逃课,偶尔他会带上他的好朋友托里斯,我们时常会在这个隐蔽的平台进行交流。我敢打赌菲利克斯会引起轰动的,果不其然,次日的海报计划就非常成功地引来了几乎全校的关注。我看到教师们气急败坏地嚷嚷到底是哪个家伙做了这等好事;菲利克斯朝我露齿而笑,“他们撕掉之后会发现别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