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旦生了念头，翠翠再也坐不住了，说第二天就去请杨老兵来帮忙看一阵子渡船。我问她外面兵荒马乱的去哪里找，她只是看着山外说，天涯海角，总会有他的足迹留下。
那时，我从她的眼眸中，看到了执着。杨马兵听说翠翠要去找傩送，放下营里的活就来了。见到我，杨马兵脸上露出一丝讶色，“前些日子听人说翠翠身边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我还不信......也好，这样翠翠也好有个照应。”
离开时，黄狗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跟了我们老远。一个又一个的山头翻过，眼看就要出了茶峒。翠翠抱着狗，声音有些哽咽：“狗，狗，你回家去。杨老伯一个人会很闷的。你回去，我们过几天就回来了。”
我和翠翠顺着小路急步而下，远远望去，黄狗还在山口不曾离去，我的脑海中，还浮现出黄狗蹭着翠翠裤脚低低哼鸣的场景。“汪汪汪”几声狗吠破空传来，回荡在苍翠的山间野岭，绵长又孤单。
这一路比想象中要行的艰难的多，穷山恶水，毒虫猛兽都让我暗暗心惊。生活在21世纪的我，居然还在丛林中见到了虎豹，我和翠翠时常需要屏息隐藏在丛林之中。有一次甚至差点就要命丧虎口。待老虎离开后，翠翠看着全身湿透的我笑着说：“你胆子这么小啊？”这不废话吗，老虎谁不怕？只是一路风雨兼程，翠翠却没有叫过一声苦，总是乐呵呵的，这让我对旧时的女子的形象大大改观。
八月，我和翠翠来到乌江江畔。长河汹涌，惊涛怒啸。日本人的侵略终于也震动了这宁静的沃土。即使在八月，坐船顺江而下，在江面腾起的层层薄雾中也隐隐有几丝刺入骨髓的寒意。我早已脱下了那件“奇装异服”，换上了苗人服饰。虽然我也是苗族人，但我从未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真的穿苗族的服饰度日，并且更惊奇于这服饰穿着竟异常的舒适。
又是几个月过去了，我和翠翠辗转于湖南四川各地，我没有想到，我居然成了一个“算命先生”，我只“算”天下大势，各种战局等等；更没想到的是我这样也能让我和翠翠得到足够的盘缠，委实不可思议。我知道这段历史的结局，所以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惶惶不可终日。翠翠对我也佩服的很，显然是惊异于我预测未来的能力。
但我却无法预测我们的未来，每次翠翠为我何时能找到傩送，我都只说快了，快了，找到后他们就可以快乐的在一起了。她问了无数遍，我回答了无数遍，但她似乎乐此不疲，每次听我说，她都会不由地露出憧憬而满足的神情。但这次在辰州寻了几日也一无所获后，翠翠终于有些安奈不住了，听我说故事的的情绪也有些微妙的变化。这一路走来，我和翠翠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我很担心她，于是在我暗暗打听下，终于得知傩送参加了国民党军。翠翠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日渐黯淡的眼神也亮了一亮，拉着我便要向傩送所在的部队走去。

第十章
我跟在翠翠身后，只得苦笑的摇头。几番爬山涉水，我们终于接近了目的地。
这一夜，我和翠翠露宿林间。夜色深深，寒风如刀，我和翠翠都没有睡意。我望着眼前的火堆出神，手里的干柴被我机械般的折断，投入火中，然后又是一段......
翠翠静静的看着我，跳动的火苗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她的神色很复杂。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找到他后，你打算怎么办？”翠翠一怔，呐呐地说：“找到他后，自然、自然是要跟他在一起的啊。”
我早已知道会有这个答案，“哦”了一声又低头看着火焰，“喀”地折断一根干柴丢入了火中。
一时无话，沉沉的夜色静谧幽远，正沉默间，丛林深处却传来细密的沙沙声，我兀然一惊，嚯地站起把翠翠拉到一边，顺手用木棒把火堆挑散，散乱的焰头慢慢熄灭。
很快的有许多人来到生火堆的地方，我和翠翠藏在树丛里，看见只有领头的一人拿着火把。拿火把的那人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他观察着那片空地，片刻后沉吟道：“刚刚这里有人，难道日本人已经来了？”周围一片哗然。
我听那口音，是湖南方言。在我的思索间，翠翠已然动了，我一惊，失声喊道：“翠翠......”只是翠翠哪里肯听我的，她已经跑到了那些人面前，那些军人打扮的人都愕然的盯着翠翠，尤其是那个领头的人神情大是复杂。我心里一动，莫非......
我刚想探出身去，却见那领头人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满脸喜色却怔在原地的翠翠，叹息了一声便疾步向前走去，黑暗迅速将身后淹没。
我快步跑到翠翠身边，我能感觉到她面色的凝固。刚想说些什么，翠翠却一言不发的朝那些人追去。刚开始我们还能勉强跟上他们的脚步，但距离到后来还是被拉开了好久百米远。
正摸黑赶路，我听见翠翠在后面一声痛呼。我赶忙回到她身边把她扶起，借着淡淡的星光，我看见她腿上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不断流出。但翠翠却不管不顾，挣脱了我的挽扶追了上去，只是这一耽搁，我们已经只能瞧见一丁点火星了。
我们终于还是跟丢了，正焦虑间，前方传来了震破黑夜的爆破声，一阵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前方的道路。我心里一紧，翠翠也感觉到了什么，我俩对望了一眼，我分明看到她眼中的不安，和惊惶！我拉着翠翠朝那边跑去。
跑的近了，听见枪声激烈的在夜空中回荡。我拉着翠翠穿过战壕，弓着身左转右转，终于看到了那个领头人——傩送。
密集的子弹穿空而过，大地在爆炸声中剧烈震颤，天地一片肃杀。
“连长！这样下去我们顶不了多久啊！”一个兵对傩送喊道。“顶不住也要顶，别忘了身后都是需要我们保护的人！”傩送吼道。
“干什么！”傩送转头，看见翠翠正拉着他的衣服看着他，他也呆了一下，然后猛地把翠翠拉蹲在战壕里，一排子弹打在他们头上的土墙里，震起一阵烟尘。我在他们不远处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你来这里干什么！”傩送一脸的怒色，但更多的却是焦虑。
“我来找你......”翠翠水汪汪的眼睛眨呀眨的，声音很轻，虽然炮声刺耳，但她的声音却真真切切的传进了傩送的耳朵里，但同时传进他耳朵里的，还有战友的惨呼。傩送的脸色白了一白，对翠翠吼：“马上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我要在这陪你。”翠翠眼圈通红，手反而抓的更紧了，眼前的幸福，她怎么能让它再次溜走？等待为了谁，寻找为了谁？这般痴痴相恋，到底为了什么！
我缩着身子来到他们身边，子弹嗖嗖的从头上飞过，让人后背发寒。傩送也注意到了我，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刚毅起来。他对我说：“带她走！”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迎着翠翠哀求的目光，我慢慢的点了点头。
翠翠哭喊着求我放开她，只是我哪里肯放松半分？傩送已经重新投入了战斗，他身边的战友一个又一个的倒下，天空的流弹如漫天金赤色的花雨倾泻而下，散落人间。


拖着翠翠大概走了三十多米，我和翠翠同时被一个倒下的战士绊倒在地，堪堪抬头，只见一颗耀眼的流弹朝傩送那里射去，他身旁的战友不顾一切的扑在他身上。
世界仿佛就在那一刻安静了。就这样结束了？多少年的等待，多少年的风雨，都只是这样一个朦胧的瞬间？
傩送和他的战友在火光中腾空而起。是谁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不！”
不，不能，亦或是不要，不许？纵然世界毁灭又怎样，你怎么，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我拼命拉住翠翠向后退去，隐在了漆黑的丛林中。
一天后我们得知那场战役，傩送的连队全部战死，无人生还。从一个老兵那里，我们得到傩送的遗物，那是一个银质手镯，听那老兵说，这是傩送生前最珍爱的东西，说是要送给一个女人。那手镯的一侧，刻着翠翠的名字。
翠翠呆呆的听老兵说着傩送的事，我把手镯给她，她接过后也是怔怔出神。我瞥见她小腿上的伤口似乎感染了，又红又肿。我讨了些温热水给她擦了擦，在城中找了大夫给她包扎。
翠翠把手镯握的紧了紧，轻轻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边：“林啸，我想回家。”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突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我点了点头。
我背着翠翠行走在穷山恶水间，不管多么艰难，我都要把她送回茶峒，那里才是她应该生活的地方，也只有那里才能包容她。
或许我带她出来，就已经错了。
曾经被暴雨淋得湿透，被污泥沾满全身，被冰雪冻的哆嗦，被饿的无力行走，被凶兽疯狂追赶......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曾击倒这个坚强的女子，然而，现在这个美好的女子就趴在我的背上，一遍又一遍的轻声吟唱着我交给她的《但愿人长久》和《传奇》。
终于在半个多月后我们到了碧溪。苍山弱水，孤房夜坟，一切都被一片白色所掩盖。黄狗在河的那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抬起头来向我们吠了两声，转身向木屋跑去了，不一会儿杨马兵跟着出来了。他赶忙支起渡船将我们接过了河。翠翠难得的露出一丝笑颜：“杨老伯。”
曾经的翠翠，却在也会不去了。
......
转眼又是一个端午，茶峒依旧和往年一样鼓声如雷热闹非凡，战火并未烧到这里。我和翠翠在人群散尽后，依然站在河边，并肩而立，少有言语。
从茶峒回来后，翠翠突然生病了，而且很严重。我急忙上街买药给她吃下。那天晚上，狂风肆虐，呜呜的风透过屋缝肆意在屋子里游荡，不一会儿就雷声大作起来。眼看暴雨将至了。
“林啸，我会不会死啊？”翠翠问我。“傻瓜，你怎么会死呢？”我捋了捋她鬓角的青丝，“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黄狗也在一旁摇着尾巴哼了一声，表示认同我的说法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天空风云变幻。风更急！云更浓！闪电似疯狂！落叶飞沙，天地震荡！黄狗不安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突然，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束从天而降，凛凛有摧毁一切之威，透过犹如透明的瓦片直直照射在我的身上，光束并不刺眼，向上看去天空的黑云聚集成一个巨大的旋涡状正以光束为中心快速旋转，它就像是——
轮回的巨轮！
一股大力像是要撕碎我的身体一般笼罩了我，我的脸渐渐的扭曲，七窍流出细细的血丝，翠翠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想要把我从光束中解救出来，但她却不能靠近光束半分。
我分明看见，她在那里绝望的哭喊，两行温泪从她眼角悄悄滑落。下一刻，只剩下我的一句呼喊：
翠翠......
......
“啊！”我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汗水已经湿透了我的衣裳。我抚了抚额头，梦中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原来，都不过是南柯一梦。我的书桌上郝然便放着沈从文的《边城》！但不知怎么，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叮......”一阵清脆的声音在地板上响起，我捡起地上的小饰品，那分明就是我和翠翠找傩送时翠翠送给我的小礼物啊！并且我手上多出的一层薄茧，那正是拉渡船所留下的啊......
现在我已经结婚，很幸福，我和妻子很相爱。如果你见过翠翠的话，你会发现她和翠翠几乎有七分相似！大概十年前，上高三的我因为那个梦，整个学年都是浑浑噩噩，但所幸还是考上了理想的学校，在大学，我结识了我的妻子。
我承认当初去接近她，是因为她长得很像我的梦中人，但相处下来，我发现她与我的梦中人并不是同一个人。我的妻子多了几分自信与知性，偶尔还会透出几分诙谐的天真。后来我们相爱，我清楚的知道我爱的是她，而不是因为她长得像翠翠。 今年，又是一个端午。我依旧像往年一样驾着车来到凤凰古城，这次我身边多了一个人——我的妻子。
我带着妻子径直往河滩走去。落日长河，清风抚岸，河滩依旧，却再难觅我梦中的盛况。
我与妻子手牵手并肩而立，迎着那如血的残阳。我伸手摸了摸那片挂在我胸口的翠翠送我的银片叶子，上面传来丝丝冰凉。我不由得想起那天我与翠翠也是站在这里并肩而立，少有话语。那天翠翠的精神有些崩溃，眼泪止不住的流下，说话的声音也因为沙哑颤抖而断断续续，“他......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他......他......他为什么就那样走了，为什么......”
我抱住翠翠，看着她憔悴的脸庞心里疼惜不已，“翠翠，你冷静点，清醒一点！傩送他已经死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你看看你这几个月......你还要好好活下去！”不知怎么，我突然也有些哽咽，声音慢慢低了下来，“翠翠，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翠翠浑身颤抖了一下，她挣脱我的怀抱，看着我，像是要看进我的心里。那一刻，我竟然没有勇气和她对视。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看她，她已经不再看我。她眺望着远方，看着祖国的江上，她孤单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边：“你说，他会不会就在那里等我？”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是一片沧海桑田。只是我不知道她说的“那里”，究竟是哪里......
END
2012.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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