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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啸山林

    真正关注地衣是因为一次关于诗歌理解的误会。叶绍翁《游园不值》诗有这样一句“应怜屐齿印苍苔，小叩柴扉久不开”，苍苔，就是生于湿地的苔藓，又想起“苔痕上阶绿”，我就认为是人们经常说的“地衣”。生于深林幽谷，远离车马喧嚣，在拒绝浮尘的洁净里，把生命静静地演绎成一份清纯，一份隽永。山野里流荡着没有任何污染的气息，地衣尽情展着少女的韵致。没有零落的担忧，无艳无华，沉静如水。时时展现属于民间的绝世美丽。后来询问朋友，发现自己的错误。苔藓是苔藓，地衣是地衣，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但对于地衣的印象，从此就刻骨铭心。
    偶然想起在故乡时候的一些事来。印象中老家的乡村小小的院落里，阴雨连绵的时候，地面上经常长出淡绿色的木耳样的东西来，农家人好像称它为“地骨皮”吧。它紧贴了黄土而生，每一片都像大地的耳朵，很天真地倾听来自人类的声音。母亲总是让我们采回来，然后炒着吃。现在想来有些焚琴煮鹤的意味。吃起来有青涩的泥土味，并不怎么好。也许这就是来自大地本身的味道吧！因为总有下不完的雨，也就有采摘不尽的地衣。生生不息的东西往往激不起人们迫切完全占有的需要。所以，被称作地衣的这种低等植物，可以缓慢地生长，萎缩。雨后重生，绵延不绝。
    当我从乡村走到城市里，地衣的身影从视野里完全消失了。水泥，鸟笼一样的楼房，宽阔的马路像一条没有洗净的大肠。你在这里甚至找不到一块合格的土地。长着草的地方只有一层泥土，底部与地球深处割裂了，泥土里掺杂着工业化的味道。远山上采来的岩石，镶嵌在马路的边沿，雕琢后泛着冰冷的光。于是地衣被彻底排挤，或者无奈地远遁。这种完全属于泥土和树木山石的植物，瞬间没有了存在的位置。从久远的年代延续到现在的坚韧的生命，在呼吸了属于城市的气息以后，终于义无反顾地绝迹了。
    一天，一则报道吸引了我的目光。有关部门对汉白玉石雕进行实地调查，发现位于北京远郊十三陵的石雕大部分花纹仍较清晰，普遍有地衣覆盖。而位于市区的明清故宫的石雕，普遍受到严重腐蚀，有的已经面目全非。从1925年拍摄的照片可以明显地看出，当时的故宫石雕虽已历经几百年的历史，但浮雕花纹还很清晰，多覆盖有地衣。而相隔仅八十年，现在石雕的花纹已经非常模糊，有些甚至已经蚀平，并且完全见不到地衣。地衣产生的酸性物质可以腐蚀岩石，使之变成土壤，本来并不能保护石雕，但它却是自然气息最精确的表象，如同环境监测表，标示着自然的纯度和洁度。古老的物种存在的历史已经久远，在灯红酒绿的都市却没有一处可以立身的净土。我沉默着，遐想着，小小的地衣，离我们远去，是谁的罪过？
    地衣，坚韧又柔弱的生命，本来就不属于熙来攘往的都市。它敏锐的感觉，不会容忍点点的污浊和臭秽。地衣能够广泛存在的地方，就是最洁净新鲜的地方。它可以茁长于贫瘠的大地，却无法藏身于浮世繁华。面对来自人世的喧嚣，它选择了逃离。我无从再见到那绝世的美丽，想到的是它尴尬地收敛了芳踪，淡绿色的身影萎靡下去，最后淡出，消失。
    走进心灵的东西是不容易忘怀的。当我想起遥远的家乡时，那小院里长满的地衣，成了我灵魂里凄美的人生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