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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周刊 】陈丹青访谈:请给木心先生起码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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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把木心说成另外一个物种,好像他活在云端——什么高人啊,超逸啊,博学高贵啊,遗世独立啊——还是我们的话语习惯,大字眼,夸张。对木心冷漠,或把他说成仙人,其实是同一种思维。”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1楼2013-02-05 17:03回复
    【木心与时代】
    《新》:你认为木心和我们的时代有没有关系?
    陈:木心结结实实活在“我们的时代”,饱尝他那辈人的种种侮辱。他只有一件事可以拒绝时代,就是文学艺术。从1949年到1982年出国,也就是二十二岁到五十六岁之间,他从不发表作品。
    六十年来多少右派、***、边缘人,都巴望“时代”收容,木心不然。他刚在台湾报纸发散文时,我劝他寄回大陆,他不愿意。
    从传播层面看,木心的书六年前出版了(他七十九岁),今年《文学回忆录》面世,木心终于和时代发生了关系;但你读他所有文字,你会同意,他的内心、语言,他的个人立场,和我们的时代,没有关系。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2楼2013-02-05 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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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我们和木心有没有共性?比如我们都是人,我们都愿意谈论艺术,都愿意去爱。
      陈:不要把木心说成另外一个物种,好像他活在云端——什么高人啊,超逸啊,博学高贵啊,遗世独立啊——还是我们的话语习惯,大字眼,夸张。对木心冷漠,或把他说成仙人,其实是同一种思维。
      你要是听他话家常,谈小市民、乡下人,谈单位里弄堂里的鸡毛蒜皮,谈怎样做菜,穿衣,怎样耍流氓,怎样调情,你会发现就像他自己说的:“我是个健康的老头子。”
      他和我们都用汉语写作。陈村说,用汉语写作的人,应该读读他。结果倒是许多八零后九零后读起来了,未必懂,但愿意读。追思会上好几位青年说,汉语好像就该是这样的。年轻人不一定讲得出道理,可是好的汉语,对的汉语,自有说服力。
      木心不和时代玩,但他的文句会和任何时代的任何人玩,只要你愿意。
      木心很调皮的。他见生人,人家要是不知道他画画写作,他根本不谈文艺的,目光炯炯地沉默着,装得什么都不懂。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3楼2013-02-05 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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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我们还没有成为应该是的那个自己,已经成为了另一种自己了。这样说有些沮丧。
        陈:我感激他,自从我认识木心,沮丧被唤醒了,从此我开始改变。
        《新》:很多作家对木心似乎不屑一顾。如果他们了解木心,仍然视而不见,那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陈:对,不屑一顾。八十年代在纽约,我傻乎乎跟人说木心,后来发现好多人心里看不起他,包括我的朋友,现在还是一样。他们看得起陈逸飞,看得起出名、成功、牛逼的人,有靠山的人——他们看不起自己呀。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4楼2013-02-05 1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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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对于误解,他是自知的?他还说过:一个人的知名度来自误解。
          陈:木心是个老作家,可是在发表与传播方面,他是个“雏”。他十三四岁开始写作,将近六十岁才看见自己的书印出来,上市面。他的期待跟任何文学青年是一样的。他长期不能遭遇合适的,保有自尊的出版机缘,但他私下会把自己的诗和散文集结,亲手做成书的模样,自得其乐。我留着一两个本子,很精致,很朴素,以后给你们看。
          可是他一发表作品,误解就来了——他以为这样清通明白的作品,大家会懂的,可是当时台湾大部分读者的回馈,失之千里。他很苦恼。我知道这是刚发表作品的人都会有的感觉,就跟他讲,出名一定是被误解的,还早呢!他听了一机灵,若有所思地笑,回去后给我电话,说,这倒是个说法。他从此好像释然了。后来他就把这意思写成一句话:知名度来自误解。
          你们没见他刚发表作品的兴奋。快六十岁的人,喜滋滋看自己印成铅字的版面,所有《华侨日报》、《中国时报》的副刊,只要有他一个角落的文章,他就剪下来,用手艺粘贴成很好看的版式,然后我陪他去唐人街复印,分送给大家。我们一老一少坐在书店地上数那些复印件,他就说,古人成语真好:“坐地分赃”,一定要有“坐地”两个字!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5楼2013-02-05 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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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这对应了他另一句话:所有人类的文化都是自恋。
            陈:对啊。可爱的自恋。我们二十几岁就经历了这种虚荣,他到晚年才尝到一点点。他在书架上排满他的书,自己看看,然后对我说:我的作品太少了!说时满脸惭愧。他喜欢给人签书,谁拿着他的书请他签,他很享受。但他回国后根本不出息签售会。
            你会在每件事上找到他的矛盾,但他展示矛盾,自贬自褒,自褒自贬,一路讲下来。他对所有作家,所有事,都是话说出去,又说回来,说回来,又说出去。
            《新》:这就是我们对木心所有误解的来源,因为隔着。我们是“五四”之后无产阶级的系统,木心跟我们不在一个系统里。
            陈:对木心的大部分误解,我想是对我们自己不解。当你说他是“局外人”,等于说,你是局内人。当你说他“隔”——是的,太隔了——其实是我们与他隔。你谈任何一个大陆作家,不难,那家伙就在我们当中,就是“我们”,有很多概念可以分享,一到木心那里,没了,我们的词语会失效。
            所以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讨厌他。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6楼2013-02-05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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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心与语境】
              《新》:有人会那鲁迅和木心做比。
              陈:就文章的练达、老成、语感,是的,会想起鲁迅那代。但木心的命运和语境跟鲁迅截然相反。鲁迅跟时代的关系太清晰,一出道就赢得时代,后来他和时代闹别扭,也是那个时代的戏份之一。他死后,时代开始绑架他、狠狠利用他,他成了时代的超级人质。
              木心没有,一点都没有。六年前他在大陆出书后,才和这个时代有了点传播关系。他会关注读者的回应,但不出面,尽可能置身事外。当时不少媒体、大学邀请他,他完全可以投稿,上电视,做讲演,至少跟大家见见面,但他不。他躲着。
              (本页附插图:“2013年1月20日,首届“放心酒”展览交易会,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为郎酒创作《水乃酒之魂》。”,图中赫然是莫言头像与几个红色酒瓶并列)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7楼2013-02-05 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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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你说木心是实践了尼采那句: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陈:多少英雄好汉、饱学之士,拼命靠拢时代,生怕给时代甩了。你竟敢不理会时代?!你找死啊!
                木心和尼采这句话的关系,大可谈论。《文学回忆录》不断谈到这个问题:艺术家要不要介入他的时代?他的回答很简单:你可以介入,也可以不介入。但问题是,你必须拿出艺术。艺术不好,介入不介入,都没用,都虚空。
                木心从来清楚这是怎样一个时代。他前半生做的事,就是不给时代吞没。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8楼2013-02-05 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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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他在西方也是,他没有归属于某一个语境。所以人们很难对他评价。
                  陈:会有很简单的结论——这结论也很粗糙——就是,他的汉语很美。看起来这是很雅的评价,其实不对。什么叫汉语很美?
                  《新》:那他对他和时代之间的这种错位,他有什么说法么?会不会跟你报怨?
                  陈:当然,从来没有停止过。他得有个人讲,我是那个听者。
                  《新》:六年前,你把木心推介至大陆,六年后,你现在还会替木心惋惜吗?或者,会对那些读不到木心的人惋惜吗?
                  陈:不会。我一点没想过所有人读木心。有小小一群人读,我已经很开心。绝大部分人不要读他,也不读任何东西。
                  我也不替木心惋惜,这医生是他选择的,他承受了这个选择。但我替他痛心。他后半生是个孤儿。她的政治遭遇,二十九岁到将近五十岁,三次被非法囚禁。我也痛心他出国后的遭遇,不是指清贫——他大致生活得蛮好,有尊严——但你去问问五十多岁的中国文艺家,谁愿意,谁敢,孤身一人出去,重新开始?
                  这是他最多产的时期,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例子,是在56岁后重新写作,初次发表。我替他骄傲。但无论如何,他跟他讲课中提到的大部分作家比,有谁经历过这样的一生?他晚年获得自由,但毕竟是流亡。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11楼2013-02-05 1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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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没流亡过,更没在晚年独自流亡,可是木心说到出国艰辛,只说那是“散步散远的意思”——这不是潇洒,而是他拒绝诉苦,拒绝伤感主义。
                    每个人出国都不易。但我看人,顶顶在乎才华,何况我遭遇的是木心,何等矜贵的人——有一次我俩又谈起鲁迅,他送我下楼时说:“这帮赤佬哪里是鲁迅对手,鲁迅那是星宿下凡!”——我多希望他能有更好的一生。大半辈子,没人尊敬他,他的所有平衡是靠自尊。
                    你想想吧,我们这群家伙,年纪轻轻出名,中年后生活好起来,被尊敬,被社会当个角色。可是没人知道木心,知道了,还来冷笑热骂——张爱玲晚年孤绝,可他很早知道自己是someone——我告诉你,我很清楚谁在冷笑,谁在热骂。
                    他的文学隔了翻译的鸿沟,这是他在乎的事。再有,他的画,有点像昆德拉讲雅那切克:在他那个时代,他超前了,到了可以公开,又相对过时了,这是悲剧。
                    所以我眼看他死了,说不出的痛心,但我不替他惋惜。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12楼2013-02-05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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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心与修养】
                      《新》:你的语言是否受到他的影响?
                      陈:我倒是很想受影响,可讲不出半句。哪有那么容易啊,你学学看!写文章不能想到先生的,不然没法下笔,我写了不给他看的,他听说了,会跟我要,我就拖延不给他。
                      他好玩时,讲着讲着,忽然冒出毫不相干的句子,临时想到,他怕忘了,要嘴上过一遍,回家就写下来——“骑虎难下,虎也怨,谈虎色变,虎也惊”——说什么哪?可你细想想,大有余地,不是俏皮话,很正经呢。
                      《新》:他对现代生活方式是批判的还是乐见的?
                      陈:智力没什么古代现代。达利说,米开朗琪罗活在二十世纪,会去拍电影。木心在“文革”前就偷偷过现代生活,我们只是比他年纪轻,你以为到我们才“现代”啊?我跟他逛街,他看高级时装店橱窗,评头论足,说肩膀的斜线,对的,聪明的,又说裤子配这种驼色,真是懂。他进博物馆看前卫艺术,见解一套一套,好多说法,可惜我忘记了。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13楼2013-02-05 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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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他对你有过什么评价?我知道的是,他说你弹琴好歹弹到了琴键上,更多人弹到了琴盖上。
                        陈:他从来不喜欢我的画。头一次来我家看画,他表情就作难。我知道他对我不说实话又不好。最后他肯定地说:“那你有得苦来:你这是打工啊。”
                        现实主义在他看来就是打工,每样东西都要画出来。好多年后我画了十五米长的联作,好不容易摆弄开,放好,把他骗来画室看,草草看完,他又作难,不讲话。点烟泡茶后,终于说:“哎呀,你好比做了一桌大菜,味道没出来。”很抱歉的样子。
                        我一听,大笑。但他看一个很年轻的艺术家的画,都要分手了,那孩子说,木心老师你看看我的画。他就站着,快上车了,才看两页,惊喜道:“几乎天才嘛!”
                        这讲得好:“几乎天才。”
                        他经常对我很失望,那种失望的,但又不好说的表情,我知道他很看重我。有一次我要他给我一句整个儿的批评。他犹豫了好久,忽然很认真地笑了,说:“丹青啊,你缺乏诗意。”
                        我问什么叫缺乏诗意?他笑得发抖:“你这就没诗意了呀。”你想想,谁会跟你这么说话的!所以我瞧着他死,心里剧痛!他夸我,是在背后。别人偶尔转告我。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14楼2013-02-05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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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他是个苛刻的人?进入他的视野、他的对话难吗?
                          陈:太不难了——见他有点难,见了,谈话太容易了。有客来,他好开心,毕竟他是寂寞的——有人回忆见张爱玲,说她整个晚上神采飞扬——木心会处理寂寞和热闹的关系。他不见人绝不是孤僻,真的孤僻者,见人是场折磨。
                          你见过木心就知道,他对乡下孩子,对没有程度的青年,完全就像跟我谈文学一样,跟他们谈。但他不是出于平等观,绝对不是——他曾说:平易近人,近什么人?——但他有句话很动人,他批判萨特的“他人即地狱”,他说,“他人即天堂”。天堂是个窄门,一个人都很难挤进去,两个人反倒挤进去了。
                          很伟大的话呀!你爱着人、你也被爱,“他人”就是天堂。这话西方人看了,会感动的。
                          《新》:你们价值观的纷争多不多?
                          陈:我有不少观点不同意他。但我们不争。有时我会直接对他说,他好当真,隔天来电话,说给我写了信,但后来没寄出。
                          他讲过一句很好的话,改变了我的性格——我年轻时老喜欢跟人辩论,野蛮,**。认识他以后好多了——他说,到了要争起来,已经不好了。我亲眼看见几个场合,来个粗暴的、自以为是的人,木心就一直不讲话。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15楼2013-02-05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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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你不觉得现代人自我都很大?
                            陈:那叫什么自我,那是自卑。
                            《新》:你核木心的关系怎么比方恰当?
                            陈:你真想恰当,就不要比方。我还会再遇到一个木心吗?如果你珍视我和木心的友情,以后见了另一对好师友,你说,你们真像当时的木心和陈丹青。你以为他们会高兴吗?他们可能有木心和我没有的另外一种关系,另外一种友情。珍贵的关系,是不可替代,不可复制的。
                            木心给了我庞大的立场,还给我无数细微的立场。有一次在餐馆,我问邻座老太太是不是意大利人,果然是,我就得意——平时我喜欢辨认各国人的相貌,那会儿有正好刚去过意大利——几年后一次谈起虚荣心,他就说起那次,说,你刚去过意大利,你想证明你的虚荣(我忘了他原话怎么说的),他说人难免会这样,但要克制,这是随口就来的虚荣心。
                            你看,这么微妙的小事,他会点出来,一点,我面红耳赤。修养是很具体的,像禅宗,一件小事、一件小事。你可能很有教养,可是一句话熬不住,失了教养。《文学回忆录》里到处是这种意思。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16楼2013-02-05 2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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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心是很害羞的人。他渴望被尊敬,机会到了,他又难为情,他会紧张。他第一次到哈佛办展览,五十六七岁了,感慨万端,临走好焦虑,还写了一首诗,题目好像是《赴亚当斯阁前夜》。
                              我的意思,话不要说太满、太高。我不期待目前给他多高的评价,非要搁什么位置上,不要一上来就哗啦哗啦,要么否定,要么高抬。很简单,木心应该得到起码的尊敬,起码的关注。


                              IP属地:北京来自手机贴吧18楼2013-02-05 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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