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宫女在侧殿暖阁里焚好了甘松香,躬身向主子回禀。
杨羽挥退了她,问太监“傅将军到了么?”
管事的太监尖声细语“回殿下,已在外头候着了。”
“让他进来。”
“嗻。”
傅红雪进来时,杨羽正靠坐在软椅上,一手握着一卷书,看他进来,拿书指指一旁的座椅“回来了?坐。”
傅红雪闻言并未动身,只道“心儿呢?”
杨羽“哧”得一声笑了出来,拿书抵着额头“英雄难过美人关。”
傅红雪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又问“心儿呢?说!”
“我好歹也是位皇子,你难道不该注意下你的态度?”
傅红雪见他不正面回答,心里着急,反手抽出背上的刀插在桌上,握紧刀柄,默不作声,双眼死死盯着他看。
杨羽看着立在面前的刀,刀身光亮,隐约照出他阴柔俊美的脸,刀锋之上好似溢出一层淡淡的腥气。
“你放心,我既说会护着她,自然不会让她落到叶辞延手里。”言毕,又用书敲了敲刀背“叶开,你见过没?”
傅红雪收回刀,点了点头,又皱着眉道“明相一案,果真与叶家脱不了干系?”
“不然,你想他是如何当上的丞相?”杨羽预防下书卷,勾起嘴角微带嘲讽“明月心我稍后自然会派人送到你府上,只是你若想她安心无忧,我的提议你可要接受了。”
“我又怎知你事后不会反悔?”沉默片刻,傅红雪还刀入鞘,刀身擦过内鞘的低吟给杨羽带来了不小的寒意,正如他面前的这个人黑甲军人。
“呵呵……”杨羽笑了起来,随即低声一字一顿:“君无戏言。”
傅红雪打马回府时又在自家门口看到了早上拦路的人。那人似乎是在等他,许是来得时间久了,此时已是十分不耐烦,双手叉腰左顾右盼,间隔着跺跺脚!
而且,这个角度看起来,怎么他的嘴巴嘟着,是错觉吧!傅红雪心里十分不确定,他看来总该年满二十了吧。
下马走近一看,还真的是,小孩子呀。傅红雪心里叹气,抿紧的双唇却勾出了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弧度。
“你怎么在这?”
叶开听见他声音,一回头嘴巴迅速咧开笑得灿烂“你回来啦!”这么被招呼着,傅红雪总有种这是回到了叶开和他的家的错觉……等等,为什么是和?
“是,你等我?”傅红雪扬手作了个“请”的姿势,就率先往里走,这明明是我家。
“我后来想想,觉得你这人真不错,想和你交个朋友!我叫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听到他说“开心的开”傅红雪脚步顿了顿。是啊,你如今是该开心。面上却不显现,回道:“你都这么喜欢结交朋友吗,何况,你我只一面之缘。”
“傅红雪!我知道你是殿前新贵,跟着傅元帅打过几次不小的胜仗,立过不容小觑的军功!但你若以为我因此才想结交你,那你想错了!我也不稀罕!”
看他又圆瞪了眼,好像真生气了,双眼竟蒙了层水雾。傅红雪一阵错愕,且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下的状况。踟蹰间,忽然眼角瞥见桌上的糖蒸酥酪,下意识便抬手递了过去“你别生气,我不是那意思……”看叶开果然是爱吃的,一嘴的酥屑就忍不住调侃他“难道你交朋友都不许人家问原由的吗?”
“不是说了,我觉得你人不错。瞧你骑马的架势,我都没想过你真会好好道歉。唔!这里面牛乳放得多了,吃起来腻味了点。不过看在是你用来道歉的食物,我勉勉强强吃了吧。”
“我有急事,情急之下没顾那许多,何况你说得并没错。”
傅红雪见他吃得差不多停嘴了,便顺势将自己的茶杯递过去,叶开接了一饮而尽,差点连茶叶沫子也吞下去。
这样的事,傅红雪做得自然,叶开受得也是自然,仿佛二人并非初识,倒像是交往已久。
傅红雪只是想,这是怎样啊,一天之内道歉的次数怎么都抵得上过去一年了。这人怎么生来就像是无论对错总是别人欠了他的一样,稍不如意就微鼓两腮,不哄不行!
初春的午后,日头烈起来,室内倒是温热许多。叶开的到来仿佛驱散了冬末残留的衰败气息,连桌上还未长出新枝的盆景都生动起来。
傅红雪心中难得的一片宁静,抬起眼认真瞧他。
此时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棕色的发丝披在肩上,闪着淡淡的流金色。
叶开看他好似认下自己这个朋友了,十分高兴。
这样的好心情在触及他背后斜斜露出来的刀柄时,又黯了下来。
半晌,迟疑着开口“这把刀,你回到家都不取下来吗?”
闻言,傅红雪随即反手取刀,看来是想要卸下来。刀柄入手,冰凉森冷,他立刻惊醒:我不是真要与他当朋友的,我怎能如此松懈。
二人气氛一时僵在那里,傅红雪仍维持着握刀的姿势,叶开手中的杯子还未放下。
这时有仆人进来,向叶开作揖“叶公子。”
接着凑近傅红雪耳边低声禀报,傅红雪放下握刀的手道“快让她进来,房间都收拾好了?”
叶开见他有客来访,又是要住下来的阵势,想必自己不好再做打扰“你有客人,那,我先走了,下回找你。”
傅红雪见他这就要走,忙探身握住他手腕,触手温润:“等等……”
叶开奇道:“怎么?”
傅红雪定了定神,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锦帕:“仔细擦擦。”
叶开笑笑,接过来粗鲁抹了两下却没还他,轻快地向外走去,到门口时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