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下雪了
雪能使人对教堂产生好感.在冰城,当你漫无目的地走过一座又一座的教堂之后,你所感到的不是疲倦,而是一种平静的,淡淡的哀伤.你能感觉到,这里的人都已经理解了死亡.
当你面对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也许你会忘了一切.
今天是主显日,外侨乐队照例有一天休假,好让那些流亡的俄国人腾出空来参加松花江畔举行的祈祷仪式.那些曾在自己的国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万里之外的异乡，做着各种杂活维持生计。那些曾经的公爵，贵族，运气好的在冰城某个一官半职，过不了几年，积攒一笔不多不少的财富，买上一栋小楼隐在那些拥有各色风格建筑的街道深处，开始渴望着平淡的生活了。运气差的，可能只得着个花匠，马夫之类的活儿，却也只能忘记从前拥有的一切荣华，为了一口面包忍下去。
也许主显日是他们在心理上，离那个又爱又恨的祖国，最近的一天了。
我卧室的窗子对着川流不息的松花江，隆冬之际，几米厚的冰面上，巨大的冰十字架，冰讲经台，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刺着在场千万颗近乎麻木的心，似乎提醒着他们，仍是活着的。
那场圣礼，我曾看了不下五六遍，灰白胡子拖到胸前的穿黑袍子的神父，站在闭目双手合十的人群之中，捧着圣经宣讲福音。随着最后一声“阿门”音落，人们纷纷脱去身上的衣物，跳进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接受着圣水的洗礼，神父的镶金十字架从他们头上掠过。
苍白的日光落在老人的黑袍子上，仿佛一格沉沉下坠的孤岛上，弥漫着一个行将结束时代的光芒。
可我家的房客，和我一起拉琴的俄罗斯姑娘索妮娅，似乎从不去江面上参加圣礼。而那一天也从不在家呆着，我曾问过她，她告诉我，那冰冷的十字架让她感不到丝毫温暖。那天，她常去冰城的圣索非亚教堂给唱诗班拉拉琴，她爱这个和她有一样名字的大教堂。之后，再去别的教堂走走，士课街和果戈理大街交汇处的圣阿列克谢耶夫教堂，东西大直街中心的圣尼古拉教堂，江边圣母领报教堂……转过一圈后，又回到圣索非亚，敲钟人将钟槌绑在四肢上，拉动绳子，手脚并用，像飞翔的圣徒一样，钟声回荡在冰城上空，行人纷纷驻足，双手合十祈祷，直至钟声盘旋着渐渐模糊飘远……
雪让教堂温柔了许多，让它们看起来像慈爱的母亲。每年主显日，凑巧都是大雪纷飞的日子，每当夜幕降临，索妮娅总是踏着厚厚的积雪回家。走过一条条布满西式建筑的方砖街道，头顶上金色的十字架熠熠生辉，那样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是在你被全世界抛弃后，发现自己竟又被温柔的拥抱着。
而钟声，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让她可以错误的以为，自己还在万里之外的故乡，她的圣彼得堡。
我想回彼得堡去，可我的故乡不欢迎我。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