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笑我这个毫无办法管束的野孩子,连没有幸福都不介意
我们在什么时候,遇到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依靠什么来判断,这个是不是正确的人。就算是正确的人,在未来未知的时光中,他能不能够抵抗得了那些新鲜的诱惑。
在柏林的两年中,陆意涵不是没有做过伤我心的事,花花世界,欲望丛生,面对那些金发碧眼,我想他不是没有动摇过。
只是他不能够理解,为什么我总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以他的骄傲,自然不明白我的感受。
最重要的那个人已经失去了,再失去谁,都无所谓了。
我的余生,不过是为了让妈妈看到我终于脱离了自出生起就桎梏的那一片水域,展翅高飞。
直到阑珊在电话里痛哭失声,我看着柏林灰色的天空,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彻底成为了一堆废墟。
很多真相一定要在若干年后才会揭晓,曾经那么在意的事情在时光的洪荒之中变成了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
我双目中再也没有锐气,嘴角老挂着一个恍惚的微笑,带着这种略为厌世无可奈何的神情,听着阑珊的诉说。
原来当日是陆意涵去恳求妈妈,让她劝我跟他一起走,离开这个地方,去过全新的生活。
于是妈妈去求善予,求他放开我,让我跟陆意涵走。
她的女儿,她了解,如果不是善予做一个了结,我一定会死心塌地地跟他在一起。很多年后,爱情磨光了,两个人直面生活的残酷和现实,会后悔曾经的决定。
妈妈跪下来跟他说:“如果你真的为亦晴好,就让她跟陆意涵走。”
年少的时候,决定一段感情最终走向的,绝对不是它的深度,而是它能不能超越现实的压力获得自主的生命。
很可惜,很遗憾,善予跟我之间的感情,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
他看着我日渐憔悴,他也明白自己也许一生都无法给我陆意涵那么多的东西,他认为,让我走,这是他爱我最好的方式。
于是他去央求阑珊,而阑珊也因着内心对他深沉的爱意,接受了这个安排。
我罗亦晴,何德何能,值得这么多人全心全意,踏过无辜的人搭构的桥梁,泅渡此生。
我跟陆意涵离开之后,善予尝试跟阑珊在一起,这个女孩子内心有些极为天真的东西,令他不忍心伤害。
两年后她的生日,执意要善予为她做一次罗宋汤,不知道为什么会起火,而善予返身回去之后却再也没有从熊熊烈火中跑出来。
阑珊痛哭流涕地告诉我:“他回头去拿的,不是存折,而是你的照片。”
那是十八岁时,他帮我拍下来的一张照片,我笑得很灿烂,脸上还有奶油,面前的白色瓷碗里,是他第一次做的罗宋汤。
罗亦晴,宋善予。
我失魂落魄的回家,看到门口焦急等待的陆意涵,用尽全身力气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们分手吧。
[八]也许生于世上,无重要作为,仍有这种真爱会留低
陆意涵找了我很多次,都被我拒绝了,包括清明时我跟阑珊一起去拜祭善予,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陆意涵的车。
他远远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无尽的哀伤。
很多年,他一直坚持在我和阑珊离开墓地之后在善予的墓碑前放下一束洁白的马蹄莲。至始至终,我都觉得他是个君子。
然而,没有一次,我敢走过去,正视那双眼睛。
我相信他爱我,我相信那个爱是真的,虽然他从来不是我最爱的人,但是我曾经无比认真地想要跟他在一起。
我努力过,但不被命运成全,我也无可奈何。
这些年我始终是一个人在生活,无论身边多少人,处身于何种场合,始终格格不入。我始终还是不相信灰姑娘会遇见王子。
时间一到,宫殿的归宫殿,厨房的归厨房。
陆意涵,他是贫瘠青春里关于王子的一个梦想,然而梦想跟现实之间,仍有无法逾越的鸿沟。我这一生,曾经领略过美好仙境,足够了,最后还是要回到烟火人间来。
命运赋予我一段残酷青春,无论是善予也好,阑珊也好,陆意涵也好,他们都在有意和无意之中伤害我,我也在有意无意之中将伤害回馈于他们。
而今我累了,不想再受伤,亦不想再狠狠还击。
我的青春,大概在转身背向善予的那个夜晚,就戛然而止了。
闲暇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去超市买很多食材,洋葱、西芹、牛肉、番茄,琳琅满目,但是我最终发现它们只能做一样食物,那就是罗宋汤。
妈妈有时会看着我,一边红着眼睛一边说:“亦晴,我只是希望你幸福。”我回过头去对她笑:“妈妈,我并没有不幸福呀。”
是这样吗?善予,我总觉得幸福这两个字充满了浓烈的哀愁,于是,将你放在心里,独自供我欢喜。
我尝试着跟阑珊修复友谊,无论她心里对我是何种看法,她毕竟是我生命之中最重要的朋友。
次年她生日,我买了做罗宋汤的所有材料,去她家想要弥补当初善予尚未来得及兑现的承诺,阑珊的奶奶看到我很高兴,笑得很开心,我一下子想起以前善予那句欠抽的“你觉不觉得她笑起来像一朵菊花。”
眼泪就那么轰然砸下。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注定,我竟然也手忙脚乱地弄得起了火。
阑珊家里全是那种旧的木头家具,很快就烧起来了,阑珊还没有回来,我跟奶奶跑出来之后她急得跳着脚说:“存折,存折!”
火势越来越旺,我看着瑰丽的火焰,忽然在那一刻原宥了善予。
总有些原因让我们不得不折身前往吧,我再次冲进去,在奶奶卧室的箱子里翻到她的存折,可是浓烈的烟熏得我濒临窒息,我好不容易跑出去把存折塞在奶奶手里,又想起了自己的钱包还没有拿出来。
于是,我又冲回去,在烟熏火燎的客厅里翻到了我的钱包,刚刚拿到手机,身后重重的木板门砸了下来。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罗亦晴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只是每年在宋善予的忌日,我会穿着肃穆的黑色,准时出现在阑珊家与她汇合。
我总是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头垂得低低的。
再也没有人看过我摘下口罩的样子,连我自己不敢照镜子,我害怕看到曾经清秀美丽的面孔上那些狰狞的疤痕。
我的钱包里,夹着那张善予到死都藏在胸口珍若拱璧的拍摄于我十八岁生日时的照片,它证明我曾经美丽过盛放过,只是最后,枯萎了。
照片的背后有一行残缺的诗,拜伦《写给奥古斯塔》:从我的过去的一片荒墟中,至少,至少有这些我能记忆,它告诉了我,我所最爱的,终于是最值得我的珍惜。
殊途同归,善予,我们终于还是要相见,在那场盛大的、毁掉我容颜的火光之中,我终于想起了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