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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专刊】——曹文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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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来一


1楼2007-11-17 17:25回复
    蓝花


    2楼2007-11-17 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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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秋日的黄昏,村前的土路上,蹒跚着走来一位陌生的老婆婆。那时,秋秋
      正在村头的银杏树下捡银杏。
      老婆婆似乎很老了,几根灰白的头发,很难再遮住头皮,瘦削的肩胛,撑起一
      件过于肥大的旧褂子,牙齿快脱落尽了,嘴巴深深地瘪陷下去,嘴在下意识地不住
      蠕动。她拄着一根比身体还高的竹竿,手臂上挽一只瘦瘦的蓝花布包袱,一身尘埃,
      似乎是从极远的地方而来。
      她终于走到村头后,便站住,很生疏地张望四周,仿佛在用力辨认这个村子。
      受了惊动的秋秋,闪到银杏树后,探出脸来朝老婆婆望着。当她忽然觉得这是
      一个面孔和善且又有点叫人怜悯的老婆婆时,就走上前来问她找谁。
      老婆婆望着秋秋:“我回家来……回家……”她的吐词很不清晰,声音又太苍
      老、沙哑。但秋秋还是听明白了。她盯着老婆婆的面孔,眼睛里充满疑惑:她是谁?
      秋秋很糊涂,就转身跑回家,把七十多岁的奶奶领到了村头。
      奶奶盯着老婆婆看了半天,举起僵硬的手,指着对方:
      “这……这不是银娇吗?”
      “我回家来了……回家……”老婆婆朝奶奶走过来。
      “你出去三十多年啦!”
      “回来啦,不走啦……”
      围观的人慢慢多起来。 年轻人都不认识老婆婆, 问年纪大的:“她是谁?”
      “银娇。”“银娇是谁?”“银矫是小巧她妈。”
      “小巧是谁?”“小巧淹死许多年了。”……
      这天晚上,秋秋坐在奶奶的被窝里,听奶奶讲老婆婆的事,一直听到后半夜…
      …


      3楼2007-11-17 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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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银娇奶奶这一辈子就做一件事:给人家帮哭。这几年,帮哭的事淡了。放在
        十年前,谁家办丧事,总要请人帮哭的。
        办丧事的人家,总想把丧事办好。这丧事要办得让前村后舍的人都说体面,一
        是要有排场,二是要让人觉得苦、伤心。
        办丧事那天,从早到晚的,都有很多人来看。奶奶就喜欢看,还喜欢跟着人家
        掉眼泪。掉了眼泪,心里就好过些。
        谁家的丧事办得不好,谁家就要遭人议论:“他家里的人都伤心不起来,一群
        没良心的。”其实呀,也不一定是不伤心,只是那一家子没有一个会哭的。要让人
        觉得伤心,就得一边数落。有人就不会数落,只知道光哭。还有一些不知事理的人,
        平素就不太会说话,一哭起来,就瞎哭了,哭了不该哭的事情。
        好几年前,西王庄周家姑娘死了,是瞒住人打胎死的,是件丑事,是不好张扬
        的。嫂子是半痴人,却当了那么多人的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数落:“我的亲妹
        妹哎,人家打胎怎么一个个都不死呢,怎么你一打胎就死呢?我的苦妹子……”被
        小叔子一巴掌打出一丈远:“死开去吧,你!”有人倒不至于把事情哭糟了,但哭
        的样子不好看,怪,丑,声音也不对头,让人发笑,把丧事的丧给破了。
        这哭丧怎么那样要紧,还有一点,你晓得吗?你小孩子家是不晓得的。奶奶告
        诉你:说是哭死人呀,实是为了活人的。人死了,可不能就让他这么白白的死呀!
        得会哭,会数落死人一生的功德。许多好人死了,就缺个会数落的,他一生的功德,
        别人也记不起来了。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了,活人没得到一点好处,多可惜!如果
        能有个会哭的,会数落的,把他一辈子的好事一一地摆出来,这个好人就让人敬重
        了,他家里的人也就跟着让人敬重了。碰到死去的是个坏人、恶人,就更要会哭会
        数落了。谁也不会一辈子都做缺德事的,总会有些善行的。把他的好事都说出来,
        人心一软,再一想人都死了,就不再计较了,还会有点伤心他死呢!觉得他也不是
        个多么坏的人,他家里的人也就从此抬起头来了。

        就这么着,一些会哭的人,就常被人家请去帮哭。你银娇奶奶哭得最好,谁家
        办丧事,总得请她。
        村里人知道她会哭,是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十三岁那年秋天,到处是瘟疫。
        那天,早上刚抬走她老子,晚上她妈就去了。苦兮兮地长到十六岁。
        这年春末,村西五奶奶死了。下葬这一天,儿女一趟,都跪在地上哭。人就里
        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望哭,指指点点地说谁谁哭得最伤心,谁谁肚里苦水多。你银娇
        奶奶就打老远处站着。这五奶奶心慈,把你没依靠的银娇奶奶当自己的孙女待。在
        你银娇奶奶心中,五奶奶是个大恩人。这里,五奶奶家的人哭得没力气了,你银娇
        奶奶过来了。她“扑通”一声,在五奶奶棺材前跪下了,先是不出声地流泪,接着
        就小声哭,到了后来,声越哭越大。她一件一件地数落着五奶奶的善行,哭得比五
        奶奶的儿子、几个儿媳妇、孙子、孙媳妇都伤心。她趴在五奶奶的棺材上哭成个泪
        人,谁都劝不起她来。哭到后来,她哭不出声来了,可还是哭。在场的人也都跟着
        她哭起来。
        打那以后,谁都知道你银娇奶奶哭得好;谁家再有丧事,必请你银娇奶奶帮哭。
        不过,没有几个人能知道你银娇奶奶怎么哭得那么好。她心里有苦,是个苦人……


        4楼2007-11-17 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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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地方的帮哭风曾一度衰竭,这几年,又慢慢兴盛起来。
          这年春上,北边两里的邹庄,一位活了八十岁的老太太归天了。儿孙一趟,且
          有不少有钱的,决心好好办丧事,把所有曾经举办过的丧事都比下去。年纪大的说:
          “南边银娇奶奶回来了,请她来帮哭吧!”年轻的不太知道银娇奶奶那辉煌一哭,
          年纪大的就一五一十地将银娇奶奶当年的威风道来,就像谈一个神话般的人物。这
          户人家的当家主听了鼓动,就搬动了一位老人去请银娇奶奶。
          银娇奶奶听来人说是请她去帮哭,一颗脑袋便在脖子上颤颤悠悠的,一双黑褐
          色的手也颤动不已。这里还有人记得她呢!还用得着她呢!“我去,我去!”她说。
          那天,她让秋秋搀着,到小河边去,用清冽的河水好好地洗了脸,洗了脖子,
          洗了胳膊,换了新衣裳,又让秋秋用梳子醮了清水,把头发梳得顺顺溜溜的。秋秋
          很兴奋,也就忙得特别起劲。
          最后,银娇奶奶让秋秋从田埂上采来一朵小蓝花,插到头上。
          银娇奶奶是人家用小木船接去的。秋秋也随船跟了去。
          一传十,十传百,数以百计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想看看老人们常提到的
          银娇奶奶,要领略领略她那闻名于方圆几十里的哭。
          大多数人不认识银娇,就互相问:“在哪?在哪?”
          有人用手指道:“那就是。”
          人们似乎有点失望。眼前的银娇奶奶似乎已经失去了他们于传说中感觉到的那
          番风采。他们只有期待着她的哭泣了。
          哭丧开始,一群人跪在死者的灵柩前,此起彼伏地哭起来。
          银娇奶奶被人搀扶着,走向跪哭的人群前面。这时,围观的人从骚动中一下子
          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皆跟随着银娇奶奶移动着。
          银娇奶奶不太俐落地跪了下来,不是一旁有人扶了一下,她几乎要歪倒在地上。
          她从领口取出白手帕时,也显得有点拖泥带水,这使从前曾目睹过她帮哭的人觉得
          有点不得劲。她照例仰起脸来,举起抓住手帕的手,然后朝地上拍下,但拍得缺了
          点分量。她开哭了。她本想把声音一下子扯得很高的,但全不由她自己了,那声音
          又苍老,又平常,完全没有以前那种一下子抓住人心并撕人肝肠的力量了。
          围观的人群有点骚动起来。
          钻在最里边的秋秋仰起脸,看着那些围观的人。她瞧见了他们眼中的失望,心
          里不禁为银娇奶奶难过起来。她多么希望银娇奶奶把声音哭响哭大,哭得人寸肠欲
          断啊!
          然而,银娇奶奶的声音竟是那样的衰弱,那样的没有光彩!
          从前,她最拿手的是数落。但那时,她有特别好的记忆和言语才能,吐词清晰,
          字字句句,虽是在哭泣声中,但让人听得真真切切;而现在,她像是一个在僻静处
          独自絮叨,糊糊涂涂的,别人竟不知道她到底数落了些什么。
          跟大人来看热闹的九宽和虾子爬在敞棚顶上。初时,还摆出认真观看的样子,
          此刻已失去了耐心,用青楝树果子互相对砸着玩。
          秋秋朝他们狠狠瞪了一眼。
          九宽和虾子朝秋秋一直脖子,眨眨眼不理会,依然去砸楝树果子。
          当虾子在躲避九宽的一颗楝树果子,而不小心摔在地上,疼得直咧嘴时,秋秋
          在心里骂:“跌死了好!跌死了好!”
          这时,死者的家人倒哭得有声有色了。几个孙媳妇又年轻,又有力气,嗓子也
          好,互相比着孝心和沉痛,哭出了气势,把银娇奶奶的哭声竟然淹没了。
          人们有点扫兴,又勉强坚持了一会,便散去了。
          秋秋一直守在一旁,默默地等着银娇奶奶。
          哭丧结束了,银娇奶奶被人扶起后,有点站不稳,亏得有秋秋做她的拐棍。
          主人家是个好人家,许多人上来感谢银娇奶奶,并坚决不同意银娇奶奶要自己
          走回去的想法,还是派人用船将她送回。
          一路上,银娇奶奶不说话,抓住秋秋的手,两眼无神地望着河水。风把她的几
          丝头发吹落在她枯黄的额头上。
          秋秋觉得银娇奶奶的手很凉很凉……


          7楼2007-11-17 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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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村里的贵二爷又归天了。
            银娇奶奶问秋秋:“你知道他们家什么时候哭丧?”
            秋秋答道:“奶奶说,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银娇奶奶又问秋秋:“他们家不要人帮哭吗?”
            秋秋说:“不要。”
            其实,她听奶奶说,贵二爷家里的人已请了高桥头一个帮哭的了。
            “噢!”银娇奶奶点点头,倒也显得很平淡。
            这之后,一连下了好几天雨,秋秋也就没去银娇奶奶的茅屋。她有时站到门口
            去,穿过透明的雨幕看一看茅屋。天晴了,家家烟囱里冒出了淡蓝色的炊烟。秋秋
            突然对奶奶说:
            “银娇奶奶的烟囱怎么没有冒烟?”
            奶奶看了看,拉着秋秋出了家门,往小茅屋走去。
            过不一会工夫,秋秋哭着,从这家走到那家,告诉人们:
            “银娇奶奶死了……”
            几个老人给银娇奶奶换了衣服,为她哭了哭。天暖,不能久搁,一口棺材将她
            收敛了,抬往荒丘。因为大多数人都跟她不熟悉,棺后虽然跟了一条很长的队伍,
            但都是去看下葬的,几乎没有人哭。
            秋秋紧紧地跟在银娇奶奶的棺后。她也没哭,只是目光呆呆的。
            人们一个一个散去,秋秋却没走。她是个孩子,人们也不去注意她。她望着那
            一丘隆起的新土,也不清楚自己想哭还是不想哭。
            田埂上走过九宽和虾子。
            九宽说:“今年九月十三,我们捞不到钱了。”
            虾子说:“我还想买支小喇叭呢!”
            秋秋掉过头来,正见九宽和虾子在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便突然打斜里拦截过去,
            并一下子插到他俩中间。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她已用两只手分别揪住了他俩的耳朵,疼得他俩吱哇乱叫:
            “我们怎么啦?我们怎么啦?”
            秋秋不回答,用牙死死咬着嘴唇,揪住他俩的耳朵,把他俩一直揪到银娇奶奶
            的墓前,然后把他俩按跪在地上:“哭!
            哭!”
            九宽和虾子用手揉着耳朵说:“我们……我们不会哭。”他们又有点害怕眼前
            的秋秋,也不敢爬起来逃跑。
            “哭!”秋秋分别踢了他们一脚。
            他们就哭起来。哭得很难听。一边哭,一边互相偷偷地一笑,又偷偷地瞟一眼
            秋秋。
            秋秋忽然鼻子一酸,说:“滚!”
            九宽和虾子赶紧跑走了。
            田野上,就秋秋一个人。她采来一大把小蓝花,把它们撒在银娇奶奶的坟头上。
            那些花的颜色极蓝,极鲜亮,很远就能看得见。
            秋秋在银娇奶奶的坟前跪了下来。
            田野很静。静静的田野上,轻轻地回响起一个小女孩幽远而纯净的哭声。
            那时,慈和的暮色正笼上田野……


            8楼2007-11-17 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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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看看,还有


              9楼2007-11-17 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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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不错啊!


                10楼2007-11-17 1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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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秋日的黄昏,村前的土路上,蹒跚着走来一位陌生的老婆婆。那时,秋秋
                  正在村头的银杏树下捡银杏。
                  老婆婆似乎很老了,几根灰白的头发,很难再遮住头皮,瘦削的肩胛,撑起一
                  件过于肥大的旧褂子,牙齿快脱落尽了,嘴巴深深地瘪陷下去,嘴在下意识地不住
                  蠕动。她拄着一根比身体还高的竹竿,手臂上挽一只瘦瘦的蓝花布包袱,一身尘埃,
                  似乎是从极远的地方而来。
                  她终于走到村头后,便站住,很生疏地张望四周,仿佛在用力辨认这个村子。
                  受了惊动的秋秋,闪到银杏树后,探出脸来朝老婆婆望着。当她忽然觉得这是
                  一个面孔和善且又有点叫人怜悯的老婆婆时,就走上前来问她找谁。
                  老婆婆望着秋秋:“我回家来……回家……”她的吐词很不清晰,声音又太苍
                  老、沙哑。但秋秋还是听明白了。她盯着老婆婆的面孔,眼睛里充满疑惑:她是谁?
                  秋秋很糊涂,就转身跑回家,把七十多岁的奶奶领到了村头。
                  奶奶盯着老婆婆看了半天,举起僵硬的手,指着对方:
                  “这……这不是银娇吗?”
                  “我回家来了……回家……”老婆婆朝奶奶走过来。
                  “你出去三十多年啦!”
                  “回来啦,不走啦……”
                  围观的人慢慢多起来。 年轻人都不认识老婆婆, 问年纪大的:“她是谁?”
                  “银娇。”“银娇是谁?”“银矫是小巧她妈。”
                  “小巧是谁?”“小巧淹死许多年了。”……
                  这天晚上,秋秋坐在奶奶的被窝里,听奶奶讲老婆婆的事,一直听到后半夜…




                  你银娇奶奶这一辈子就做一件事:给人家帮哭。这几年,帮哭的事淡了。放在
                  十年前,谁家办丧事,总要请人帮哭的。
                  办丧事的人家,总想把丧事办好。这丧事要办得让前村后舍的人都说体面,一
                  是要有排场,二是要让人觉得苦、伤心。
                  办丧事那天,从早到晚的,都有很多人来看。奶奶就喜欢看,还喜欢跟着人家
                  掉眼泪。掉了眼泪,心里就好过些。
                  谁家的丧事办得不好,谁家就要遭人议论:“他家里的人都伤心不起来,一群
                  没良心的。”其实呀,也不一定是不伤心,只是那一家子没有一个会哭的。要让人
                  觉得伤心,就得一边数落。有人就不会数落,只知道光哭。还有一些不知事理的人,
                  平素就不太会说话,一哭起来,就瞎哭了,哭了不该哭的事情。
                  好几年前,西王庄周家姑娘死了,是瞒住人打胎死的,是件丑事,是不好张扬
                  的。嫂子是半痴人,却当了那么多人的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数落:“我的亲妹
                  妹哎,人家打胎怎么一个个都不死呢,怎么你一打胎就死呢?我的苦妹子……”被
                  小叔子一巴掌打出一丈远:“死开去吧,你!”有人倒不至于把事情哭糟了,但哭
                  的样子不好看,怪,丑,声音也不对头,让人发笑,把丧事的丧给破了。
                  这哭丧怎么那样要紧,还有一点,你晓得吗?你小孩子家是不晓得的。奶奶告
                  诉你:说是哭死人呀,实是为了活人的。人死了,可不能就让他这么白白的死呀!
                  得会哭,会数落死人一生的功德。许多好人死了,就缺个会数落的,他一生的功德,
                  别人也记不起来了。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了,活人没得到一点好处,多可惜!如果
                  能有个会哭的,会数落的,把他一辈子的好事一一地摆出来,这个好人就让人敬重
                  了,他家里的人也就跟着让人敬重了。碰到死去的是个坏人、恶人,就更要会哭会
                  数落了。谁也不会一辈子都做缺德事的,总会有些善行的。把他的好事都说出来,
                  人心一软,再一想人都死了,就不再计较了,还会有点伤心他死呢!觉得他也不是
                  个多么坏的人,他家里的人也就从此抬起头来了。

                  就这么着,一些会哭的人,就常被人家请去帮哭。你银娇奶奶哭得最好,谁家
                  办丧事,总得请她。
                  村里人知道她会哭,是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十三岁那年秋天,到处是瘟疫。
                  那天,早上刚抬走她老子,晚上她妈就去了。苦兮兮地长到十六岁。
                  这年春末,村西五奶奶死了。下葬这一天,儿女一趟,都跪在地上哭。人就里
                  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望哭,指指点点地说谁谁哭得最伤心,谁谁肚里苦水多。你银娇
                  


                  11楼2007-11-17 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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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就打老远处站着。这五奶奶心慈,把你没依靠的银娇奶奶当自己的孙女待。在
                    你银娇奶奶心中,五奶奶是个大恩人。这里,五奶奶家的人哭得没力气了,你银娇
                    奶奶过来了。她“扑通”一声,在五奶奶棺材前跪下了,先是不出声地流泪,接着
                    就小声哭,到了后来,声越哭越大。她一件一件地数落着五奶奶的善行,哭得比五
                    奶奶的儿子、几个儿媳妇、孙子、孙媳妇都伤心。她趴在五奶奶的棺材上哭成个泪
                    人,谁都劝不起她来。哭到后来,她哭不出声来了,可还是哭。在场的人也都跟着
                    她哭起来。
                    打那以后,谁都知道你银娇奶奶哭得好;谁家再有丧事,必请你银娇奶奶帮哭。
                    不过,没有几个人能知道你银娇奶奶怎么哭得那么好。她心里有苦,是个苦人……



                    银娇奶奶回来后,出钱请人在小巧当年淹死的小河边上盖了间矮小的茅屋。从
                    此,彻底结束了漂流异乡的生活。
                    秋秋常到银娇奶奶的小屋去玩,有时她与奶奶一起。每逢这时,她就坐在一旁,
                    静静地听着两个老人所进行的、用了很大的声音却都言辞不清的谈话。看她们的脑
                    袋失控似地不停点着,晃动着。有时,她独自一人去;那时,她就会没完没了地向
                    银娇奶奶问这问那。在秋秋看来,银娇奶奶是一个故事,一个长长的迷人故事。
                    银娇奶奶很喜欢秋秋,喜欢她的小辫、小嘴和一双总是细眯的眼睛。她常伸出
                    粗糙且颤抖不已的手来,在秋秋的头上和面颊上抚摸着。有时,银娇奶奶的神情会
                    变得很遥远:
                    “小巧,长得是跟你一个样子的。她走的时候,比你小一些……”
                    秋秋一有空就往河边的茅屋跑。这对过去从未见过面的一老一小,却总爱在一
                    块待着。秋秋的奶奶到处对人说:“我们家秋秋不要我了。”
                    “你到江南去了几十年,江南人也要帮哭吗?”秋秋问。
                    “蛮子不会哭,说话软绵绵、细声细气的,哭不出大声来,叫人伤心不起来。
                    江南人又要面子,总要把丧事做得体面,就有不少江北的好嗓子女人到了江南。有
                    人家需要帮哭就去帮哭;没帮哭活时就给人家带孩子、缝衣、做饭,做些零七八碎
                    的杂活。江南人家富,能挣不少钱呢。”
                    “你要挣那么多钱干嘛?”
                    “盖房子!盖大房子,宽宽敞敞的大房子。”
                    “怎么没盖成?”
                    “盖成了。”
                    “在哪儿?”
                    “离这儿三里路,在大杨庄。”
                    当秋秋问她为什么将房子盖在大杨庄,又为什么不住大杨庄的大房子却住在这
                    小茅屋时,她不再言语,只把睛睛朝门外大杨庄方向痴痴地望,仿佛在记忆里寻找
                    一些已几乎逝去的东西。不一会,秋秋听到了她一声沉重的叹息。后来,很长一段
                    时间里,她总沉默着。
                    秋秋回到家,把这番情景告诉奶奶,并追问奶奶这是为什么。
                    奶奶就告诉她:“那时,你银娇奶奶帮哭已很出名了。谁家办丧事,方圆十里
                    地都有人赶来看她哭。她一身素洁的打扮,领口里塞一块白手帕,头发梳得很整齐,
                    插朵小蓝花。帮哭的人总要插一朵小蓝花。她来了,问清了死人生前的事情,叹口
                    气,往跪哭的人面前一跪,用手往地上一拍,头朝天仰着,就大哭起来。其他跪哭
                    的人都忘了哭,直到你银娇奶奶一声大哭后,才又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情,跟着她,
                    一路哭下去。你银娇奶奶的长哭,能把人心哭得直打颤。她一口气沉下去能沉好长
                    时间,像沉了一百年,然后才慢慢回过气来。
                    “她还会唱哭。她嗓子好,又是真心去唱去哭,不由得人不落泪。大伙最爱听
                    的, 还是她的骂哭。 哭着哭着,她‘骂’起来了。如果死的是个孩子,她就骂:
                    ‘你这个讨债鬼呀!娘老子一口水一口饭地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这没良心的,
                    刚想得你一点力,腿一蹬就走啦?你怎么好意思哟!’她哭那孩子的妈妈怎么怀上
                    他的,怎么把他生下来的,又是怎么把他拉扯大的。哭到后来,就大‘骂’:‘早
                    知道有今天,你娘一生下你,就该把你闷在便桶了……’假如死的是个老人,她就
                    ‘骂’:‘你个死鬼哎,心太狠毒了!把我们一趟老老小小的撇下不管了,你去清
                    


                    12楼2007-11-17 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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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钻在最里边的秋秋仰起脸,看着那些围观的人。她瞧见了他们眼中的失望,心
                      里不禁为银娇奶奶难过起来。她多么希望银娇奶奶把声音哭响哭大,哭得人寸肠欲
                      断啊!
                      然而,银娇奶奶的声音竟是那样的衰弱,那样的没有光彩!
                      从前,她最拿手的是数落。但那时,她有特别好的记忆和言语才能,吐词清晰,
                      字字句句,虽是在哭泣声中,但让人听得真真切切;而现在,她像是一个在僻静处
                      独自絮叨,糊糊涂涂的,别人竟不知道她到底数落了些什么。
                      跟大人来看热闹的九宽和虾子爬在敞棚顶上。初时,还摆出认真观看的样子,
                      此刻已失去了耐心,用青楝树果子互相对砸着玩。
                      秋秋朝他们狠狠瞪了一眼。
                      九宽和虾子朝秋秋一直脖子,眨眨眼不理会,依然去砸楝树果子。
                      当虾子在躲避九宽的一颗楝树果子,而不小心摔在地上,疼得直咧嘴时,秋秋
                      在心里骂:“跌死了好!跌死了好!”
                      这时,死者的家人倒哭得有声有色了。几个孙媳妇又年轻,又有力气,嗓子也
                      好,互相比着孝心和沉痛,哭出了气势,把银娇奶奶的哭声竟然淹没了。
                      人们有点扫兴,又勉强坚持了一会,便散去了。
                      秋秋一直守在一旁,默默地等着银娇奶奶。
                      哭丧结束了,银娇奶奶被人扶起后,有点站不稳,亏得有秋秋做她的拐棍。
                      主人家是个好人家,许多人上来感谢银娇奶奶,并坚决不同意银娇奶奶要自己
                      走回去的想法,还是派人用船将她送回。
                      一路上,银娇奶奶不说话,抓住秋秋的手,两眼无神地望着河水。风把她的几
                      丝头发吹落在她枯黄的额头上。
                      秋秋觉得银娇奶奶的手很凉很凉……



                      夏天,村里的贵二爷又归天了。
                      银娇奶奶问秋秋:“你知道他们家什么时候哭丧?”
                      秋秋答道:“奶奶说,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银娇奶奶又问秋秋:“他们家不要人帮哭吗?”
                      秋秋说:“不要。”
                      其实,她听奶奶说,贵二爷家里的人已请了高桥头一个帮哭的了。
                      “噢!”银娇奶奶点点头,倒也显得很平淡。
                      这之后,一连下了好几天雨,秋秋也就没去银娇奶奶的茅屋。她有时站到门口
                      去,穿过透明的雨幕看一看茅屋。天晴了,家家烟囱里冒出了淡蓝色的炊烟。秋秋
                      突然对奶奶说:
                      “银娇奶奶的烟囱怎么没有冒烟?”
                      奶奶看了看,拉着秋秋出了家门,往小茅屋走去。
                      过不一会工夫,秋秋哭着,从这家走到那家,告诉人们:
                      “银娇奶奶死了……”
                      几个老人给银娇奶奶换了衣服,为她哭了哭。天暖,不能久搁,一口棺材将她
                      收敛了,抬往荒丘。因为大多数人都跟她不熟悉,棺后虽然跟了一条很长的队伍,
                      但都是去看下葬的,几乎没有人哭。
                      秋秋紧紧地跟在银娇奶奶的棺后。她也没哭,只是目光呆呆的。
                      人们一个一个散去,秋秋却没走。她是个孩子,人们也不去注意她。她望着那
                      一丘隆起的新土,也不清楚自己想哭还是不想哭。
                      田埂上走过九宽和虾子。
                      九宽说:“今年九月十三,我们捞不到钱了。”
                      虾子说:“我还想买支小喇叭呢!”
                      秋秋掉过头来,正见九宽和虾子在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便突然打斜里拦截过去,
                      并一下子插到他俩中间。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她已用两只手分别揪住了他俩的耳朵,疼得他俩吱哇乱叫:
                      “我们怎么啦?我们怎么啦?”
                      秋秋不回答,用牙死死咬着嘴唇,揪住他俩的耳朵,把他俩一直揪到银娇奶奶
                      的墓前,然后把他俩按跪在地上:“哭!
                      哭!”
                      九宽和虾子用手揉着耳朵说:“我们……我们不会哭。”他们又有点害怕眼前
                      的秋秋,也不敢爬起来逃跑。
                      “哭!”秋秋分别踢了他们一脚。
                      他们就哭起来。哭得很难听。一边哭,一边互相偷偷地一笑,又偷偷地瞟一眼
                      秋秋。
                      秋秋忽然鼻子一酸,说:“滚!”
                      九宽和虾子赶紧跑走了。
                      田野上,就秋秋一个人。她采来一大把小蓝花,把它们撒在银娇奶奶的坟头上。
                      那些花的颜色极蓝,极鲜亮,很远就能看得见。
                      秋秋在银娇奶奶的坟前跪了下来。
                      田野很静。静静的田野上,轻轻地回响起一个小女孩幽远而纯净的哭声。
                      那时,慈和的暮色正笼上田野……


                      15楼2007-11-17 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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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柿子


                        16楼2007-11-17 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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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井之头的寓所往南走,便可走到东京女子大学。井之头一带,没有高楼,
                          只有两层小楼和平房,都带院子,很像农村。我总爱在这—带散步,而往东京女子大
                          学去的这条小道,更是我所喜欢走的一条小道,因为小道两旁,没有一家商店,宁
                          静的氛围中,只是—座座各不相同但却都很有情调的住宅。这些住宅令人百看不厌。

                          日本人家没有高高的院墙,只有象征性的矮墙。这样的矮墙只防君子,不防小
                          偷。它们或用砖砌成,或用木板做成,或仅仅是长了一排女贞树。因此,院子里的
                          情景,你可一目了然。这些院子里常种了几棵果树,或桔子,或橙子……

                          去东京女子大学,要经过山本家。山本家的院子里长了一棵柿子树,已是—棵
                          老树了,枝杈飞张开来,有几枝探出院外,横在小道的上空。

                          柿子树开花后不久,便结了小小的青果。这些青果经受着阳光雨露,在你不知
                          不觉之中长大了,大得你再从枝下经过时,不得不注意它们了。我将伸出院外的枝
                          上所结的柿子很仔细地数了一下,共二十八颗。

                          二十八颗柿子,二十八盏小灯笼。你只要从枝下走,总要看它们一眼。它们青
                          得十分均匀,青得发黑,加上其它果实所没有的光泽,让人有了玉的感觉。晚上从
                          枝下走过时,不远处正巧有一盏路灯将光斜射下来,它们便隐隐约约地在枝叶里闪
                          烁。愈是不清晰,你就愈想看到它们。此时,你就会觉得,它们像一只一只夜宿在
                          枝头的青鸟。

                          秋天来了。柿子树这种植物很奇特,它们往往是不等果实成熟,就先黄了叶子。

                          随着几阵秋风,你再从小道上走时,便看到了宿叶脱柯、萧萧下坠的秋景。那
                          二十八颗柿子,便一天—天地裸露了出来。终于有一天,风吹下了最后一片枯叶,
                          此时,你看到的只是—树赤裸裸的柿子。这些柿子因没有任何遮挡,在依旧还有些
                          力量的秋阳之下,终于开始变色——灯笼开始一盏盏地亮了,先上轻轻地亮,接着
                          一盏一盏地红红地亮起来。

                          此时,那横到路上的枝头上的柿子一下子就能数清了。从夏天到现在,它们居
                          然不少一颗,还是二十八颗。

                          二十八盏小灯笼,装点着这条小道。


                          17楼2007-11-17 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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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龙的母亲从天龙口袋里掏出那四只还小的青柿子扔在地上,然后在天龙的屁
                            股上连连打了几下:“你嘴怎么这样馋?你嘴怎么这样馋?”然后,抓住天龙的胳
                            膊,将他拖走了,一路上,不住地说:“不就摘了几个青柿子吗?不就摘了几个青
                            柿子吗?就像摘了人家的心似的!以后,不准你再进人家的门。你若再进人家的门,
                            我就将你腿砸断!……”

                            母亲回到屋里,对我说:“当初,我就让你不要种这柿子树,你偏不听。”

                            “种柿子树怎么啦?种柿子树也有罪吗?”

                            “你等着吧。不安稳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后来,事情果然像母亲所说的那样,这棵柿子树,使我们家接连几次陷入了邻
                            里的纠纷。最后,柿子树上,只留下了三颗成熟的柿子。望着这三颗残存的柿子,
                            心里觉得很无趣。但,它们世毕竟给了我和家人—丝安慰:总算保住了三颗柿子。

                            我将这三颗柿分别做做了安排:—颗送给我的语文老师(我的作文好,是因为
                            她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一颗送给摆渡的乔老头(我每天,总要让他摆渡上学),
                            一颗留着全家人分吃(从柿子挂果到今天,全家人都在为这棵柿子树操心)。

                            三颗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十分耀眼。

                            母亲说:“早点摘下吧。”

                            “不,还是让它们在树上挂几天吧,挂在树上好看。”我说。

                            瘦瘦的一棵柿子树上,挂了三只在阳光下变成半透明的柿子,成了我家小院一
                            景。因为这—景,我家本很贫乏的院子,就有了一份情调,一份温馨,一份无言的
                            乐趣。就觉得只有我们家的院子才有看头。这里人家的院子里,都没有长什么果树。

                            之所以有那么个院子,仅仅是用来放酱油缸、堆放碎砖烂瓦或堆放用作烧柴的
                            树根的。有人来时,那三只柿子,总要使他们在抬头一瞥时,眼里立即放出光芒来。

                            几只喜鹊总想来啄那三颗柿子。几个妹妹就轮流着坐在门槛上吓唬它们。

                            这天夜里,我被人推醒了,睁眼一看,隐约觉得是母亲。她轻声说:“院里好
                            像有动静。”

                            我翻身下床,只穿了一条裤衩,赤着上身,哗啦抽掉门栓,夺门而出,只见—
                            个人影一跃,从院里爬上墙头,我哆嗦着发—声喊: “抓小愉!”那人影便滑落
                            到院墙那边去了。

                            我打开院门追出来,就见朦胧的月光下有个人影斜穿过庄稼地,消失于夜色之
                            中。

                            我回到院子里,看到那棵柿子树已一果不存,干巴巴地站在苍白的月光下。

                            “看见是谁了吗?”母亲问。

                            我告诉母亲有点像谁。

                            她摇摇头:“他人挺老实的。”

                            “可我看像他,很像他。”我仔细地回忆着那个人影的高度、胖瘦以及跑动的
                            样子,竟向母亲一口咬定:“就是他。”

                            母亲以及家里的所有人,都站在凉丝丝的夜风里,望着那棵默然无语的柿子树。

                            我忽然冲出院门外,大声叫骂起来。夜深人静,声音显得异常宏大而深远。

                            母亲将我拽回家中。

                            第二天,那人不知从哪儿听说我们怀疑是他偷了那三颗柿子,闹到了我家。他
                            的样子很凶,全然没有一点“老实”的样子。母亲连连说:“我们没有说你偷,我
                            们没有说你偷……”

                            那人看了我一眼,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不就三颗柿子嘛!”

                            母亲再三说 “我信没冰你偷”,他才骂骂咧咧地走去。

                            我朝柿子树狠狠踹了几脚。

                            母亲说: “我当初就说,不要种这柿子树。”

                            晚上,月色凄清。我用斧头将这棵柿子树砍倒了。从此,又将我们家的院子变
                            成了与别人家一样单调而平庸的院子。……

                            面对山本先生家的柿子树,我对这个国度的民风,一面在心中深感疑惑:世界
                            上竟能有这样纯净的民风?


                            19楼2007-11-17 2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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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中由美子女士陪同我去拜访前川康男先生。在前川先生的书房里,我说
                              起了柿子树,并将我对日本民风的赞赏,告诉了前川先生。然而,我没有想到前川
                              先生听罢之后,竟叹息了一声,然后说出一番话来,这番话一下子颠覆了我的印象,
                              使我陷入了对整个世界的茫然与困惑。

                              前川先生说: “我倒希望有人来摘这些柿子呢”

                              我不免惊讶。

                              前川先生将双手平放在双膝上:“许多年前,我家的院子里也长了一棵柿子树。
                              柿子成熟时,有许多上学的孩子从这里路过,他们就会进来摘柿子,我一边帮他们
                              摘,一边说,摘吧摘吧,多吃几颗。看着他们吃得满嘴是沛子汁,我们全家人都很
                              高兴。孩刊门吃完柿子上学去了,我们就会站到院门口说,放了学再来吃。可是现
                              在,这温馨的时光已永远地逝去了。你说得对,那挂在枝头上的柿子,是不会有人
                              偷摘一颗的,但面对对这样情景,你不觉得人太谦谦君子,太相敬如宾,太隔膜,
                              太清冷了吗?那—树的柿子,竟没有—个人来摘,不太无趣了吗?那柿子树不也太
                              寂寞了吗?”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心中回味着前川先生的话。他使我忽然面对着价值选择
                              的两难困境,不知何是好了。

                              我又见到了山本家的柿子树。我突然地感到那—树的柿子美丽得有些苍凉。它
                              孤独地立着,徒有一树好好的果实。从这经过的人,是不会有—个人来光顾它的。

                              它永不能听到人在吃了它的果实之后对它发出的赞美之辞。我甚至想到山本先
                              生以及山本先生的家人,也是很无趣的。

                              我绝不能接受我家那棵柿子树的遭遇,但我对本以欣赏之心看待的山本家的柿
                              子树的处境,也在忙心底深处长出悲哀之情。

                              秋深了,山本家柿子树上的柿子,终于在等待中再也坚持不住了,只要有一阵
                              风吹来,就会从枝上脱落下三两颗,直跌在地上。那柿子实在熟透了,跌在地上,
                              顿作糊状,像—摊摊废弃了的颜色。

                              还不等它们一颗颗落尽,我便不再走这条小道。

                              也就是在这个季节里,我在我的长篇小《红瓦》中感慨良多、充满纯情与诗意
                              地又写了柿子树——又—棵柿子树。我必须站在我家的柿子树与山本家的柿子树中
                              间写好这棵柿子树:在柿子成熟的季节里,那位孩子的母亲,总是戴一块杏黄色的
                              头巾,挎着白柳篮子走在村巷里。那篮子里装满了柿子,她一家一家地送着。其间
                              有人会说: “我们直接到柿子树下去吃便是了。”她说: “柿子树下归柿子树
                              下吃。但柿子树下又能吃下几颗?”她挎着柳篮,在村巷里走着,与人说笑着,杏
                              黄色的头巾,在秋风里优美地飘动着……(《红瓦》正式发表时,这段文字有所改
                              动)


                              20楼2007-11-17 2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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