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在最里边的秋秋仰起脸,看着那些围观的人。她瞧见了他们眼中的失望,心
里不禁为银娇奶奶难过起来。她多么希望银娇奶奶把声音哭响哭大,哭得人寸肠欲
断啊!
然而,银娇奶奶的声音竟是那样的衰弱,那样的没有光彩!
从前,她最拿手的是数落。但那时,她有特别好的记忆和言语才能,吐词清晰,
字字句句,虽是在哭泣声中,但让人听得真真切切;而现在,她像是一个在僻静处
独自絮叨,糊糊涂涂的,别人竟不知道她到底数落了些什么。
跟大人来看热闹的九宽和虾子爬在敞棚顶上。初时,还摆出认真观看的样子,
此刻已失去了耐心,用青楝树果子互相对砸着玩。
秋秋朝他们狠狠瞪了一眼。
九宽和虾子朝秋秋一直脖子,眨眨眼不理会,依然去砸楝树果子。
当虾子在躲避九宽的一颗楝树果子,而不小心摔在地上,疼得直咧嘴时,秋秋
在心里骂:“跌死了好!跌死了好!”
这时,死者的家人倒哭得有声有色了。几个孙媳妇又年轻,又有力气,嗓子也
好,互相比着孝心和沉痛,哭出了气势,把银娇奶奶的哭声竟然淹没了。
人们有点扫兴,又勉强坚持了一会,便散去了。
秋秋一直守在一旁,默默地等着银娇奶奶。
哭丧结束了,银娇奶奶被人扶起后,有点站不稳,亏得有秋秋做她的拐棍。
主人家是个好人家,许多人上来感谢银娇奶奶,并坚决不同意银娇奶奶要自己
走回去的想法,还是派人用船将她送回。
一路上,银娇奶奶不说话,抓住秋秋的手,两眼无神地望着河水。风把她的几
丝头发吹落在她枯黄的额头上。
秋秋觉得银娇奶奶的手很凉很凉……
六
夏天,村里的贵二爷又归天了。
银娇奶奶问秋秋:“你知道他们家什么时候哭丧?”
秋秋答道:“奶奶说,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银娇奶奶又问秋秋:“他们家不要人帮哭吗?”
秋秋说:“不要。”
其实,她听奶奶说,贵二爷家里的人已请了高桥头一个帮哭的了。
“噢!”银娇奶奶点点头,倒也显得很平淡。
这之后,一连下了好几天雨,秋秋也就没去银娇奶奶的茅屋。她有时站到门口
去,穿过透明的雨幕看一看茅屋。天晴了,家家烟囱里冒出了淡蓝色的炊烟。秋秋
突然对奶奶说:
“银娇奶奶的烟囱怎么没有冒烟?”
奶奶看了看,拉着秋秋出了家门,往小茅屋走去。
过不一会工夫,秋秋哭着,从这家走到那家,告诉人们:
“银娇奶奶死了……”
几个老人给银娇奶奶换了衣服,为她哭了哭。天暖,不能久搁,一口棺材将她
收敛了,抬往荒丘。因为大多数人都跟她不熟悉,棺后虽然跟了一条很长的队伍,
但都是去看下葬的,几乎没有人哭。
秋秋紧紧地跟在银娇奶奶的棺后。她也没哭,只是目光呆呆的。
人们一个一个散去,秋秋却没走。她是个孩子,人们也不去注意她。她望着那
一丘隆起的新土,也不清楚自己想哭还是不想哭。
田埂上走过九宽和虾子。
九宽说:“今年九月十三,我们捞不到钱了。”
虾子说:“我还想买支小喇叭呢!”
秋秋掉过头来,正见九宽和虾子在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便突然打斜里拦截过去,
并一下子插到他俩中间。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她已用两只手分别揪住了他俩的耳朵,疼得他俩吱哇乱叫:
“我们怎么啦?我们怎么啦?”
秋秋不回答,用牙死死咬着嘴唇,揪住他俩的耳朵,把他俩一直揪到银娇奶奶
的墓前,然后把他俩按跪在地上:“哭!
哭!”
九宽和虾子用手揉着耳朵说:“我们……我们不会哭。”他们又有点害怕眼前
的秋秋,也不敢爬起来逃跑。
“哭!”秋秋分别踢了他们一脚。
他们就哭起来。哭得很难听。一边哭,一边互相偷偷地一笑,又偷偷地瞟一眼
秋秋。
秋秋忽然鼻子一酸,说:“滚!”
九宽和虾子赶紧跑走了。
田野上,就秋秋一个人。她采来一大把小蓝花,把它们撒在银娇奶奶的坟头上。
那些花的颜色极蓝,极鲜亮,很远就能看得见。
秋秋在银娇奶奶的坟前跪了下来。
田野很静。静静的田野上,轻轻地回响起一个小女孩幽远而纯净的哭声。
那时,慈和的暮色正笼上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