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云梦阁在内宫最东北处,是扬澜公主自请来的。扬澜公主只小玄凌三岁,正是二八年华。按理说扬澜公主早应指了人家,可是虽没人敢传扬澜公主为救皇兄不仅破了相,还伤了身子,不能生育了,可大家也是心知肚明的。这下,既没人敢求娶,皇帝亦不敢随便指了人家。扬澜公主于是立誓此生不嫁,终身为大周祈福。
去年西疆小国图布因赫赫挑拨,多次骚扰边境。几年前太后虽除了摄政王,然皇帝根基未稳,朝堂上的大臣们仍有其党羽,加之各显贵豪族世家林立,玄凌的皇位岌岌可危。若非太后手段刚硬,生生地钳制着前朝,怕是早已大乱。皇帝和太后都明白,对图布这一战,必须赢。然而自承菏伏诛后,一时找不出合适的人,后选定苗盛做主将,慕容迥也领了一路军。然而为彰显皇帝的功德,亦以防兵权旁落将军拥兵自立,不得不选定一个监军。
前世这差事落在了玄济身上,没想到却使慕容氏与玄济从交过密,引得玄凌猜疑。今世本应也是玄济的活,没想到扬澜公主去仪元殿伏地痛陈“扬澜今生难有子息,百年后谁人可识?臣妹虽不识兵法,有苗、慕容良将之才,此役必胜,不若使臣妹征战一场,既为国分忧,亦圆臣妹梦一场。昔日有平阳为父征战,今者扬澜愿为兄杀敌”,玄凌后便允了扬澜公主。
扬澜公主终究还是回来了,虽有些小伤小痛,终究还是活着回来了。
云梦阁因处最深处,人迹罕至,却别有野趣。亭中有几位内侍正在刨坑种树。有位身着绣草木纹月白衣裳的女子扶着身边嬷嬷,眉目沉静,看着他们做活。那大概就是扬澜公主了。
宜修让绘春扶着自己过去,行了礼,扬澜公主亦回了礼。仔细看着,扬澜公主脸上一道伤痕从左眼角延伸到耳边,另一道从右眼处一直到嘴角,恰似两道泪痕。然而,即便如此,仍看得出原本清秀冷傲的眉目。
扬澜公主身边的嬷嬷趁机说道:“公主,不若咱们先回屋,若是公主再病了,怕是太后要扒了奴婢的皮了。”
进了屋,扬澜公主浅笑道:“娴妃嫂嫂来孤这儿,自是应当好茶招待的,只是孤顾忌着嫂嫂和小侄子,只好拿新进的蜂蜜来招待娴妃嫂嫂了。不过却有几碟糕点,不若娴妃嫂嫂赏脸尝尝?”
宜修亦笑道:“公主客气了。”两人落座后,扬澜公主又说道:“自孤离宫后,和娴妃嫂嫂已有多时不见了,我们姑嫂间有些悄悄话要说。胡嬷嬷,你叫别的婢子都下去吧,这儿不用她们伺候。”
宜修寻思这扬澜公主大概也有事同自己说,便也叫绘春剪秋她们下去了。刚转过脸,就看着扬澜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过几月不见,娴妃嫂嫂倒看起来气势大变。”
宜修心中一动,脸色丝毫不变:“大概是有了孩子,变得圆润了些罢,公主说笑了。”
“哦?孤可不知道,怀个孕居然能叫人长聪明几分!”扬澜公主陡然站起来,脸上一片冰寒,目光咄咄逼人。
宜修大惊失色:“公主何出此言!”
扬澜公主仍然逼视着她,分毫不让:“你难得清醒……不止是朱柔则吧……是皇兄?还是太后已经提点过你了?”
“臣妾不懂公主何出此言。”
扬澜公主却平静下来:“娴妃对孤无需隐瞒。”
“……”宜修沉吟片刻,“臣妾只问公主一事,公主可信轮回转世?”
扬澜公主不语吗,目光里却多了一份疑惑:“方士之言,虽不全可信,也许果有奇迹。有何娴妃娘娘请说便是,孤在此立誓,今日之言,决不入第二人耳。”
宜修沉吸一口气,将那似梦非梦的前世娓娓道来。从自己初入宫一直到后位被夺,再到自己的长子身死。一直到甄氏入宫,自己被幽禁……再后来身死,魂儿飘着看着这皇城,被甄氏弄得乌烟瘴气,才知晓甄氏秽乱宫廷沈氏混淆皇室血统。
扬澜公主未置一词,只是面上愈发冰寒,忽而转笑,异常凄凉。继而迅速平静下来,目光悠远,缓缓道:“皇帝……打算以后位迎朱氏。”接着扭过脸来看着宜修,“孤要告诉你的是,这不仅是皇帝的心意,亦是太后的意思,更是世家们愿意看到的。”
宜修大惊。太后那边是后来自己猜到的,可是世家那边……
“若是皇后太聪明,名声太好,母家太强,不利于他们把持朝政。”扬澜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挑了挑眉,讽刺地笑着。
宜修惶惶然,这些算计她以前从来没想过……
“皇帝明年一定是要立后的。”扬澜意味深长地看着宜修,“而且人选一定是朱柔则,只能是朱柔则。一年,足够你生下孩子,足够你让你的孩子入皇帝眼。孤只给你一年时间。”
说着,扬澜公主起身,踱到窗边:“活着成为皇后不是本事,活着做太后才是本事。娴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进了皇家门,就是周家的媳妇,以后就该姓周了。皇家的媳妇儿,自当是以皇家为重。”扬澜目光又冷了下来:“孤知晓是皇兄负了你,你是怨的。不过可莫要让煞气冲撞了孤的小侄儿。娘娘以后也收敛着,否则莫说是太后,孤也不饶你。今日看娘娘乏了,不如娘娘先回宫,改日再叙。”
说完就召来剪秋绘春她们,扶着宜修上了辇轿。
扬澜看宜修的辇轿远去了,终究忍不住了,蓦地泪如雨下,抚着心口一个踉跄。所幸有胡嬷嬷搀着并无大碍。
“公主……”
扬澜含泪张口欲言,却哑然无声。良久后,才喃喃自语道:“皇叔,这阖宫,果果然是一个巨大的坟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