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胶东》之二《令人叹惋的易位》
　　公元1930年，恰是农历的马年。父亲从葛家集买来一匹骡驹子。它的外表漂亮，通身枣红色，只有那长长的鬣鬃、尾巴以及眉眼耳朵边缘、膝部蹄跗是黑色的。每当春天，褪去冬毛，通身油光可鉴，更加标致。
　　它是我家的一匹义畜。
　　买来这匹骡子，并不容易。那年春天，父亲穿起长袍马褂，戴上瓜皮帽，拎上覆盖着红士林布的竹篮子，这是走亲戚的装束打扮。实际篮子底上装的是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硬通货（袁大头银元），加上伪装品。现在那条路已成了上泽省道柏油路的一段。40里的路程，坐公共汽车，只需20分钟的时间。然而那时，过楚岘口，五道河，山石荦确，羊肠小道，崎岖辗转，步行至少也得五个小时。再加上林木茂密，是要防剪径劫路的。
　　父亲赶到葛家集的骡马市，我的曾祖母娘家的侄子于桂林表祖父按预约早在那里等待着。表祖父相中了一匹雄性骡驹，父亲也满意。这是经纪人从口外贩来的蒙古种，议定价钱，袁大头银币95元，当场交易，牵了下来。走了不远，一位也在买牲口的陌生人问多少钱买下的，父亲如实回答。陌生人说也出到这个价钱，只是要价必须出到105元，没牵下来。父亲明白，这是我的表祖父认识牲口经纪人，给了不少的优惠，少花了10元。
　　我家的这匹骡子温驯耐劳而且有灵性。为耕作方便，父亲还养着一头雄性驴。它形体高大，除腹部和嘴巴灰白之外，通身黑色。这样耕田便配成了一犋牲口。至此耕田播种，驮载搬运，碾米磨面，两头牲畜之间也就有了轮替歇息的余地。这驴虽形体高大，但劳作起来，比起骡子，驮载和耐力却逊色了许多，而且颠颠踏踏，有时还蹦踢撂蹶子，不够温驯。两畜相较，父亲对骡子怜惜弥偏。栓在同一槽枥之上，喂同样的稿草，而拌草添加的精饲料即炒熟的大豆面和麦麸，给骡子的却比给驴的多得成倍，引得那驴横侧着脑袋伸长了嘴巴，去偷吃骡子的饲草饲料。上学之前，上山干活，父亲经常将我擎起，令我两手把住驮具，骑在骡子屁股上，那驴我可从来不敢骑。
　　我的外祖，是葛家镇岔河。清光绪27年，即母亲降生的第3年，外祖母便去世了。我是母亲的孩子中的老末。在记忆中，到外祖家去的次数并不多，抗日战争爆发，兵荒马乱，山阻水隔是主要原因。1940年，外祖父去世，从丧葬到3周年的忌辰，繁缛的祭奠礼仪，父母亲都是要参加的，往来的次数便多了起来。这时大姐二姐留在家中，由祖父和伯母照料。母亲便穿了毛边的白色孝装，骑上骡子，父亲跟着。两边的驮篓里，一边载着我，一边载着三姐，插空塞上礼物，吱吱嘎嘎辗转在那崎岖的羊肠小道上，一走便是五六个钟头。太阳晒着我闭着的眼睛，朦朦胧胧，感觉整个乾坤都是红色的。中途穿林越溪，走村转巷，百廻九折，这骡子都全然记得，走不错路。
　　1947年土改复查后，村里没有了大户人家，也见不到高档次的大牲畜了。此后，易风移俗，婚姻嫁娶，取消了人抬的轿子。青年娶媳妇，都来借我家的这匹骡子接新娘。街坊邻居，只要开口，父亲总欣然许诺，从没拒绝过任何人。因而至合作化高潮来临之前，它伴新郎驮来数不清的新娘。它性情温驯，从来没有摔伤任何人。
　　我们的家庭在村中应算得小康人家，土地、山岚、草场、房屋都可自足，内外劳动活计也是积累成堆。抗战胜利后，按政策已不准许请长工短工帮忙了。上小学前后，得经常牵牲口，上山下地，运柴草搬庄稼。父亲将驮子扎固妥当，双肩扛上牲口，我和三姐牵着它们，柴草运到门口，庄稼则运到谷场，由等候着的祖父抽了那用熟牛皮绞制而成的架绳，放了驮子，打点好我们的回程。因我比三姐小2岁，所以总我牵骡子，它比驴驯顺好牵。
　　凡养过大牲畜的人都知道，在我们丘陵地的胶东，得给牲口打上铁蹄，如同人要穿鞋，不能让山石硬路磨坏它的角质蹄子。因而养大牲畜，又要防被铁蹄踢伤。倘不小心，被牲畜踢断胳膊、踢断腿，踢伤脑袋，并不罕见。我家的牲口却从来没踢着人。有一件事情，是令父亲感念不已的。那是二姐小时候，母亲在磨房套上骡子磨面，二姐在母亲身边玩耍，衣兜里揣着花生，自剥自吃。突然一个花生没拿稳，滚到了磨道，二姐急忙去抢，骡子的铁蹄恰巧踏在二姐的手上。二姐哇哇哭了，骡子也停了下来。母亲急忙扳开骡子的铁蹄，抱起二姐，抚摸了一下，奇迹出现了，二姐的手居然没伤筋，没伤骨，甚至皮肉也没伤着。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假如二姐因此致残，又能责怪谁呢？父亲觉得这是一匹义畜，决定饲养善待它，永远不卖，尽其天年。
　　这骡子也蹦踢撂蹶子，那是在脱了缰绳的时候。除父亲之外，谁也逮不了。有时我可以去逮住它，有时也不行，我毕竟是孩子。只有父亲，连说几声“犊犊”，它就俯首贴耳地让父亲去捉它。1956年合作化高潮到来之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它似乎感到厄运即将到来。在严寒中，它不饮不食，无声无息，恬静地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父亲原来许下诺言，埋掉它的遗骸，世事沧桑，没能实现。此时自己已没有一寸土地了。父亲令几位堂哥将它抬走。孟子云：“君子之于禽兽，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何况自己的义畜呢？
　　于是予又有叹焉。伯母的女婿某氏父子，上世纪40年代末，土改复查时，扫地出门。父亲悯其一家6口生活无着，折家产的二分之一予之，冀其孝养伯母。然而中山野物，不恤东郭，那女婿便动不动对伯母撅娘连祖宗。更有甚者，上世纪末，那女婿之子因某法庭某庭长是其妻子的瓜葛亲戚，便仗势不许我父亲走通街伙路，逼我上法庭，对簿公堂。
　　每临故居，往日情景，浮想联翩。回想起我家那匹骡子与某氏父子，人畜之间，行跻易位，令人叹惋。

这次是重新发了一遍的，上次我写了什么有些已经记不住了，于是我把我还记得住的部分重新发回来
其实我发文章非常快，因为我妈妈其实已经全部都打完了，而且这《一个人的胶东》其实也并不长，最多也就二十多篇。我只是因为这类文章最近看的人已经很少了才出此下策，只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看到。
今天就先发到这里吧，因为要发上来，所以我都重新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就哭了，所以实在没有心情继续发了，不过其实文章并不是很感人也不算很悲伤，只是我看着的时候会哭。
以及这些文章发上来的初衷是打算给我自己看的，我打算等我长大到可以看懂了的时候再回来重新慢慢看

我这次把大部分的话都罗列在了一起，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全部都备份了一遍，这次希望格式没有问题，如果有也希望有人能说一下

附注，这个地名读作hao jiang 但是因为jiang这个字字典里没有，所以另外单独造了个字，如图

后面没有文章了，我在其他地方也发了一遍，只不过顺序比较混乱，下面是链接
http://bbs.tianya.cn/list.jsp?item=free&grade=0&order=1&su=0&k=一个人的胶东
以下是第一篇到最后一篇的单独的链接
http://bbs.tianya.cn/post-free-5039846-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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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bs.tianya.cn/post-free-5104200-1.shtml

有多少人在看

看了，太好啦

难得一见的好文

建议楼主发到胶东书院网站

声明一下，这个不是我写的，真的不是……我不过是发上来让更多人看到而已……

好赞 是lz姥爷年轻时的日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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