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莊嚴劫,賢劫,星宿劫。
過去,現在,未來。
命運無常,故未來不可測。他清晨自車上醒來,和煦的溫光被層層疊疊密密重重的枝葉篩落,滿地碎銀亂滾。他拉下窗子,冷空氣雖然讓他縮瑟了一下,卻也讓他清醒;簡單的漱洗後,他下了車,幾隻雲雀自他眼前飛掠而過,撞入溶溶的冬光中;一隻藍鵲甚至不怕生的降在他的肩上。
必須失去一些什麼,才能得到不一樣的收穫。
曩昔他都無視了這群飛鳥走獸,卻在現在發現他們的可愛。動物未必比人差,人自以為是萬物之靈而統御諸物,高高在上的樣子實為愚蠢。
他輕輕哼著歌,走回湖畔。昨晚他見證了星光無光害汙染所現的驚人魄力。
他甚至看見了熠熠生光的雙子座。曾經見證他們感情的雙子座。
二十五歲,老矣。《世紀末的華麗》的米亞所說。老,心老,如《荒人手記》的起頭,養心如槁木死灰,又使槁木如萌芽。用半生繁華旖旎的色境做水露,供養後半生即無色的花枝?真的到這樣了嗎?他自問著。
或許還沒。他等待,等待那一個人到來。那人是誰,他也不知道。日復一日的漫長等待。是金鐘大?也未可知。何必否定?說不定自己的心底就是還愛著他,等待下一個房客進駐他的心房中。就讓他在那又何妨?任他生根,茁壯,盤根錯節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喜歡一個人是好的,生活才有個目標,不像他如無錨而處於汪洋的船,風暴來襲時只能目睹自己被拆解殆盡。
他也不懂,為何有人分手後談復合不成就會殺害對方。用愛的角度來看這是多麼可笑的事!如果真的是愛又何必殺了對方?
那不是愛,只是用愛當個幌子。
但他會憐惜那些失戀而傷心的人。沒有人會樂見自己所愛跟自己提出分手,痛哭失聲是治癒的一種;金鐘大的離開他會難過嗎?
當然。他知道他也有錯,他太沒有一個情人應有的態度了,冷冽的,淡漠的。不像金鐘大的「他」那麼會笑,妙語如珠、才思敏捷。熱情似火的,讓人甘願飛蛾撲火。
他將鞋襪褪去,褲管拉高,緩緩地泡在冰冷的湖水裡,雙足輕晃得泛起柔波,湖上有光,他能看見水裡因養分稀少而無魚──水至清則無魚──他仰頭,微笑的凝望光亮的天空,哼著歌。
下次應該帶樂器來的。他想著。
4
凝望,躺著凝望光影的變化,霎時他忘了自己是在作夢,還是處於現實?
那個令他現些感冒的冬天過了,四月春暖,他還是跑來這兒。山下折了幾枝杜鵑,他插在單鬢,或許看來可笑,但他也不以為意,沒人的山林還要計較額邊的幾朵白花?真是無聊至極。
所以他身穿寬袍大袖也沒人看見,否則又不知會被哪些無聊的人放上網路。
魏晉遺風啊,多麼活生生,有生命力的一個時代。春光如許,他錚錚兩聲是弦音。赤足,坐在湖畔彈起古琴。小時候學這時他有多麼不耐啊,磨得指疼,宮商角徵羽,五音十二律。
小時候無論是古箏或琵琶,或書法或國畫,都是有形無神,匠氣。
缺乏靈魂,生氣。能學起來完全是靠著天生不服輸的倔意。真正形神較為統合是在他們相戀時,然後真正形神統一是在他們分手、父母離世後,那種幾近死灰似的平靜。就在這兩年,他將人生走了一遭過了,活了。
雖然有時彈完一曲也會不禁熱淚盈眶,總會想起他們間的種種美好、與父母相處的無憂無慮歲月。鼓琴時他總會特別軟弱,但他卻喜歡這整軟弱。
因為他才能證明他非物,而是個人。
他淡淡的笑了笑,風吹起了他幾根髮絲;六朝魏晉,露出一點點雪白的胸膛。白衣白人白花。
望之,如天仙如山鬼如花精,出塵。
就像金鐘大第一次看見的,國樂社的表演裡。
他們大學的國樂社極受校長重視,而當中的佼佼者便是他。
當時他也是穿這服裝,白衣雪襟,時人對此枝花,如夢相似。金鐘大終於再一次遇見他了。所謂佛世,盟誓的黃金年代?大知度論云,如優曇波羅花樹華,時時一有,其人不見。緣分錯過後,重逢的機率多麼微乎其微。
金鐘大悄悄走到他的後頭,樂音仍錚錚鏦鏦著。
被突如其來的溫暖環抱,他愣得一怔;「對不起,我來晚了。」熟悉的聲音沙啞著,他沒有轉頭卻知道是誰。鬢邊簇生如羽的嫩白杜鵑被金鐘大取下,而換了另一種植物,「白山茶比較適合你。」他聽見金鐘大那麼說道。
「歡迎回來。」他熱淚盈眶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