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鹄
“燕秋!”
他满目震惊,只堪堪来得及避过,眼中一闪而逝的还有十分复杂的情绪,更多的却是失望。
“孤鹄性孤,却有鸿鹄之志,身亦如鸿鹄一般。”
他缓慢倒退数步,衣摆拂过瓷片,发出细微的声响,直至退到门前,他摇了摇头,轻声念了年轻帝王的名字。
“燕秋。”
“我以为你懂我。”
“你我这些年相处,我引你为知己。”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都是他们经历过的故事,或悲或喜,他想了很多,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记住。最后,他轻轻的,告诉帝王。
“你留不住我。”
燕秋
攻击被避开,燕秋踉跄一步,终于没了力气。他如一只兽,在被躲开了一次攻击后便把所有缺点暴露了。
燕秋一言不发听着孤鹄的说辞,明明十年那么长的时光,为什么累积的一切信任与情谊会在一瞬间崩塌呢?
他抬起头,憋得发红的脸庞上尽是挫败与悲凉。
“是,是我不懂你。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我怎么会懂你的天高之志呢?!”燕秋近乎发狂地咆哮,在这个人面前,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没有用,是不是在那人看来,他就是一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子呢?
“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不知道你的目标,我甚至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是不是把我当猴耍。可是孤鹄,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够你看清一个人呢?”燕秋所拥有的一切对这个人毫无威胁,他只能发问:“孤鹄,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我的心意?”
孤鹄
“你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眉锁紧,面前人的歇斯底里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他应意气风发傲世天下,而不是如现在一般。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是他将这人逼到了这一步。
“我圆了你一统天下的心愿,不求与你共享也不求半点钱财,你如今问我,是不是将你当猴一般?”
他只觉得想笑,肩下存许却痛得很。
“燕秋,你说我这么多年没看清你,你又何曾,看清了我?”
长风袭来,卷起他墨绿色的衣衫,孤鹄垂着头,眼睛直直的盯着一处,许久没有说话。
“你说,竹是不是空心的。”
夜色静极了,他的声极小如同自语,却又如此突兀。
笑了笑,孤鹄又不愿听到回答了。
“我不想明白。”
他恶劣的一字一顿咬的清清楚楚的又说了遍。
“燕秋,我不愿明白。”
燕秋
天上流云似水过,寒鸦声声凄厉烦聒,世上多少人事浮沉,也不过一段覆了尘土的旧梦。
燕秋站直了身子。他是疯魔了,他软弱,他退缩,他歇斯底里,都没用。他早就知道的。执念太深,便成妄念,万丈深渊,挣脱无望。可孤鹄说得对,这不该是他。
孤鹄认识的燕秋应是心中有尺,眼里有光,杀伐果断,盛气凌人。
于是燕秋缓缓一笑,这个君王如剑般凌厉的意志第一次对准了孤鹄。“我知道了,孤鹄。”想来,这是他最后一次直呼其名。
燕秋微笑着,帝王之气尽显,他的仪态与语气无可挑剔,如刻模板。“先生与孤栉风沐雨十载,鞠躬尽瘁,孤诚惶诚恐,感激之至。现今先生高父身体有恙,孤再强留不得。寥以薄酒以示孤敬仰之情,还请先生切莫推拒。”
此次,却是燕秋折了腰。
孤鹄
“孤鹄谢恩。”
此时此刻的燕秋,才是他真正熟悉的人,原该欣慰,却有一瞬的茫然。他对了,还是错了。
终还是施了一礼,还了这弯腰的情。
“十几年前,你在一根竹下饮酒,你的抱负你的不甘,连着倾倒的酒壶,齐齐入了那竹的眼耳。”
他挺直背,陷入回忆的面孔那么温润。
“然后多了一个人,陪你一同饮酒,他说他叫孤鹄。”
有些自嘲的掀了掀嘴角。
“孤苦伶仃竹,本是同你一般志不可得。它的根,深埋,不得自由难求解脱。”
懒得遮掩,他伸手招过酒盏,一杯饮尽。
“今日与君共饮,挥别往日,愿君,万代永昌。”
再看原地,已空无一人,只留余唱。
“我自逍遥来,我自逍遥去。
君问人归途,天地洪荒处。”
燕秋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风拂过,撩动两人衣袂,吹过一池深渊。燕秋只静静躬着身,听完了一席话。
他虽知孤鹄身份定不寻常,此刻也难免震惊。
再抬起头,果然室内只余他一人。
径自坐下,寻得酒壶倾倒,烈酒全数灌入咽喉,呛得他红了眼眶。如今他得了天下,却失了能够酣饮的人。不,是妖。那他只好一人独饮,销万古愁。
待出门,轻花带露,烟笼池塘。燕秋站在院中,最后回望小屋。“天下之大,我不知何处寻你。那我就坐在这皇位之上,千秋万代,造出个盛世昌明。”
后来,这位千古帝王真的造出一个盛世,只是所做决定,无论对错,从不回头。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