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的春天来得迟,到了三月里,来了一场倒春寒,竟下起了小雪。
说是小雪,却也是洋洋洒洒落了整整半日。
院子里的柳树几日前方抽出嫩绿的新芽,就被这薄薄的一层雪掩盖了过去,而那红梅还未谢尽,依旧挺立在枝头迎霜怒放,屋顶上的雪水沿着屋檐滑落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声音轻而脆。
王源来得匆忙,仍是一身戎装,侍从在他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得紧跟着举着油纸伞,刚进了大门,他就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止步,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亭廊。
还未行至书房,站在门口的林副官远远地就瞧见了他,赶紧迎了上来,脸上是如蒙大赦的表情。
王源摘了军帽,乌黑浓密的额发下是一张清俊英气的脸孔,只见他皱了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林副官一脸的担忧:“三少回了趟督军府,和督军在书房说了好半天的话,出来后就是怒气冲冲的模样,又听到了些不好的话语,回来后,三少就把自个儿关在书房里,参谋长,您可得好好劝劝三少啊……”
话音刚落,“哐当”的一声,从屋内砸出来一只茶盏,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瓣,茶水还是热的,在地上蜿蜒成一副泼墨山水画,有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
王源认得那茶盏,赏心悦目的白釉青花,当初马思远为得到这套瓷器也是花费了一些功夫,刚到手那会马思远宝贝得不得了,不肯让旁人碰半分,时日久了,也就渐渐淡忘了,却也决计不会像现在一样将它随手扔出。
可见,真是气急了。
可是,还能扔东西,也不算太差。
王源走进书房,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原先放在茶几上的一瓶折枝梅花凌乱得散落在地,暖气管子烘着,散出幽幽一缕暗香。好几把椅子横七竖八得躺在地上,一旁是一些书籍,有好几本书被茶水打湿,染上了大片暗色的茶渍。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坐在书桌里侧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
王源弯腰捡起一枝梅花,放在鼻下轻轻一嗅,果真很香,他轻笑了一声,便开口说道:“我还以为怎么了,这不是好好的么,倒是可惜了这梅花。”
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人终于绷不住了,“哼”了一声,一个起身,一拍桌子,锐利的眼神扫过来,声音亦是冰冷:“老子等了你半天,来了还在外面瞎嘀咕,现在又开始扯劳什子梅花,王参谋长,你这办事的效率是越来越高了啊,还是这官儿当大了,我是请也请不动你了?”
王源正了正神色,毕恭毕敬道:“三少,王源不敢。”
有片刻的静默,王源盯着书桌上的砚台,而马思远盯着王源。
两人的容貌有五分的相似,每一次马思远看着对面的人时,都会有一种照镜子的错觉。两人的性格却是相差甚远,一个冲动易怒,一个成熟稳重,就是这样两个性格相差个天南地北的人当初却是一见如故。每每马思远思及此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他想着想着忽而就笑了出来,爽朗的笑声直直传到门外副官的耳里,而后听到他清了清嗓子:“那今天你可别再拘着你在军队的那套规矩,走,喝酒去!”
接着,两人就从书房走了出来。
金州城里人人都知督军府的三少为人豪爽,说一不二,却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气,若是惹了他不高兴,谁就等着倒大霉。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三少身边多了位王先生,据说这位王先生的本事可大着呢,每回三少大发雷霆之时,他只消只字片语就可平了三少的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