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研究员和干部不住在一层这件事，我一直很懊恼。）
（ 这让我不得不隔三差五，跑上楼去找他。但是，当我发现，穿着高跟皮靴跑上去，整个楼道里回荡着鞋跟与石板地敲击的脆响时，对我和他住的远这回事，又显出非常满意了。这响声，也因此成为一个符号，让隔音效果并不理想的十一号楼，在听到这样的声音时，都会心照不宣地知道，黄研究员和安副院长，又要进行夜间的会晤。）

（ 管你乐不乐意？我来我的，地响它的，你嘛——
（ 就让你继续嘴硬下去吧。）
（ 我一点儿也不恼，就觉得他在嘴硬，并十分笃定地，回忆着从初见到如今的点点滴滴。在数研所的食堂里，他一准在看我，又费劲巴拉的，把我从数研所调到701，至于选助手、工作地点、工作方式，全由着我。这不是爱情，又是什么？）

（ 所以，就连嘴硬，也实在让我觉得可爱。）
（ 一个成熟男人的可爱，总是涵义丰富，又格外让人迷恋。成熟的表现，对于一个男性，实在千篇一律，而可爱，一面让人感到难得珍贵，另一面，又难免让人遐想—— ）
（ 这样的可爱，必是只给我瞧得吧？）
（ 于是，我故意将他的门，敲得又急又响，带着故意逗他、志得意满的笑容。21点钟，一日光阴的最后25%。黄研究员，又来找安副院长了。）

（ 才敲了五下，门骤然开了，露出一张好看的脸。这时候，他把那身灰褂子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701的男人个个儿都穿，偏他穿起时，最堪陌上人。就得是那样的千篇一律，才真衬见他的好。清晨时候，每个扣子都合着，如今入了夜，便解开一颗来，就那么一颗，便和早上的他，是两个样子了。）
（ 两个样子，还是一个样子，都那么好。）

（ 我为看到这张面容，更露出意料之中，正中下怀的笑容。笑意里面，掺着一点儿了然，了然里头，又掺着一点儿，对他假正经的奚落。这奚落的缘故，出于他故作出来的，冒着傻气的好姿态——分明给我开了门，还假模假式地板着一张脸，将门挡起来。若是真想挡着，还开什么呢？）
（ 于是，我一点儿也不急切地，拢了拢肩头的开司米。头微微一点，又稍扬着，将面庞上可爱的笑容，递到他的眼前。就是给你的，不许躲。）

只能在外面说啊？
（ 有点委屈，委屈里含着天真，天真里，又含一点儿撒娇。语气里，分明是个孩子，言语间，又像对着另一个孩子。）
（ 高跟鞋立得久了，叫我脚跟上发疼，便很俏地，再踮踮脚。一双手在胸前及交叠了，明明是用开司米遮着，却隐约地，露出高领毛衣内，成熟女人美丽的胸线；而披肩的长发，却在摆头之间，向身前垂下几绺来。）

（ 你且瞧吧，他不还想让我进去么？）
（ 一小张脸，像渴他屋里的光，在门开的时候，怪得意地，稍扬一扬。黑压压的睫毛下面，这才揭出一双含着光芒的眼睛，全是了然的，不以为怪的。高个子的男人，必是更像个孩子，生的停匀，衣裳也那样服帖——穿家常的，一件儿白衬衫呢。）
（ 我就爱这样的家常与坦荡。）

（ 下一秒钟，便也不瞧他，坦坦荡荡，登堂入室。彼时天色黯淡，月亮生得极高，像只夜莺鸟，正攀在对面儿树枝上。我进了屋，却不生分，活像回到家里，因而先立住了，颇满意地，周览一回小屋。）
（ 屋子不大。一套沙发，一张茶几，又有一个立柜，一张单人床，便是全部的陈设。吊灯点着黄黄的光，有点儿黯，黯色的光里，却藏着足以膨胀欢喜的秘密。）
（ 是我与他的，横拖在地面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