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程的第六天,发生了意外。
A – At The First Sight
观月初觉得自己着实倒霉透顶,他一开始就不该选择搭乘这艘六角号,若不是他正赶时间并且佐伯虎次郎报出的价格足够便宜,他一定会去买宙航公司「冷泉」飞往行星兰蓓蒂尔的船票。
冷泉也好热泉也罢,反正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再在六角号待上哪怕一秒。
犹记得在行星亚伦德的第三宇宙港民用船坞最偏僻的一隅,他强忍住怒吼的冲动,这样问过佐伯:
「你确定?这真是你们的船?」
「是啊,他可是这宇宙间最棒的伙计。」
佐伯深情地说。
「那这是怎么回事?」
观月指着泊位里坑坑洼洼的暗红色船身,船体表面的涂料色度驳杂,对观月的美学来说是极大的挑战。
「噢,这是因为我们的驾驶员性格比较不羁,一不留神就会把船开进陨星群或者小行星带里,宙航士也说拿他没办法。不过你放心,掉点漆而已,隔热层很安全,不会出事的。」
佐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话音刚落,他头顶的一块摇摇欲坠的涂料扛不住旁边中型客船起飞的风压,「啪嗒」一声落了下来,露出里面大片银灰色的复合金属。
「别怕,这是第二层漆。」
佐伯面不改色地说。观月差点当场把手里拎的公文包甩他脸上。
冷场之际,一名剃着圆寸的少年穿过宇宙港船员专用通道的门,向「六角号」径直走来。这年轻人生得浓眉大眼,年约十六七岁,像个亚伦德都市街头随处可见的高中生。他背着黑色的运动背包,与观月同时开口:
「这谁?新的客人?他叫什么名字?」
「这谁?你的船员?他还未成年吧?」
语毕面面相觑。
「客户的情况得好好记清楚啊,剑太郎。」佐伯沉下脸——在观月看来是毫无威胁性的表情——对那少年说,「这位观月先生要搭我们的船去行星兰蓓蒂尔,前天才跟你说过吧?——观月先生,这位是商船『六角号』的船主兼舰长,也是『六角星际』的法人代表,葵剑太郎,下个月满十九岁。」他教训完葵,转头如此向观月介绍道。
观月很想转身就走。
佐伯看出了他的企图。他迅速把观月身旁那只半人高的行李箱往葵的方向一带,对葵说:「来,替观月先生把行李放到他的房间里。」
葵应了一声,麻溜儿地提起箱子的拉杆,脚底抹油地跑了。
观月真的把公文包甩到了佐伯的脸上。
佐伯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单手格挡住观月的攻击,不紧不慢地说:「既然观月先生您已经预付了航程的定金,我们就会守时并安全地将您送到目的地,这是『六角』的职业道德。」他用一种柔和却坚定的力道推开观月的麂皮包,神色变得认真,停顿一瞬后,添上一句:「请相信我。」
——阁下身上有半点令人信服的地方吗?
观月腹诽,随之提出一个更重要的疑问:「那真的是你们的舰长?」
「没错,上一任舰长指名他做继承人。」佐伯露出一个近似于苦笑的笑容,「是个很有干劲的孩子,也的确有相应的潜质,但年纪还是太轻了,所以公司和商船的日常事务多半由我这个副舰长负责。」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责任感。」观月评价了一句,就第二次见面的人而言,这个语气稍许有些冒犯的意味。
「过奖,只是因为我是船员中的最年长者……」佐伯似乎感到有点困扰。
「你多大?」
「今年二十一。」
观月和佐伯同样年纪,身边却没有哪怕一个拖油瓶。事实上,他甚至尚未修读完自己的课业。比起从小漂流于星海之中,早早开始与年纪两倍乃至数倍于他们的富贾奸商们斗智斗勇虎口夺食的六角星际众人(尤其是佐伯),观月很有自知之明地清楚自己的分量。他干咳一声,说:「我们上船吧?」
「好的,请这边走。」佐伯殷勤带路。
舱门开在六角号舰身前端,小型商船说来不过五十米的船高,换做楼房也有十层以上。佐伯和观月一同乘着透明厢式电梯去往登船平台,就在离地十五米的空中,极突然且极骇人地,电梯停住了。
「……」
观月一言不发地盯着佐伯,后者踢皮球的功力炉火纯青,当即撇清责任:「这部分设备是宇宙港的运营方在维护,与六角号无关,观月先生您如果想投诉的话可以拨打他们的——」
「不必。」观月摇摇头,按下面前的紧急按钮,感觉自己没有力气再跟佐伯多说哪怕一个字。
下一秒,电梯以陨星刺穿大气层的疯狂速度猛然上行,观月措手不及绊了个趔趄,转头一看佐伯安然若素抱着胳膊靠在电梯的强化玻璃壁上,甚至他还游刃有余,略微弯曲双腿做出完美的防坠落保护姿势。他关切地问观月:「您没事吧?」
观月觉得自己比刚才更想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