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冬过春来仍是天气阴沉，过了午时下起雨珠子，如牛毛如沙粉，零零星星一顿撒落。晨间下朝后亲自带人巡查了城门几处关防，回府后，一双鹿皮油靴早沁湿了，套在脚上湿冷透骨】
【但是我却很高兴，将一叠公文往案上一撂，看扎答阑喜不自胜的从直房里跨进书房的时候，那几句“来了来了”，就像一个箭靶一个瓠，结结实实的打在我心里】天儿凉——【紧了紧袖口，再抬首时甚至带上了难得的笑意】去准备热羊汤
【一手接了秋水递来的汗巾抹把脸，却闻殿外稚气的请安声，哈哈一笑几步踱至门前，俯身将小子抱起。咱们满人讲究抱孙不抱子，列英在他额娘怀里生着重病的时候我都忍着没抱过，全因幼子打小便体弱，又别离许久，两厢喀拉一撞，也就图一时之快了。转瞬又搁下，眼前小人儿这般年纪，正是天真烂漫好奇心重，仿他人讲话，跟身边儿可接触之人学处世之时。但观这小子说话倒开始颇有些气度，先展眉】
哈哈，是小二爷回来了！来来，给阿玛瞧瞧，长高了没。

【身边近侍的管家小厮执着东西皆侯在边上，那春风正紧，风像是从冰面上吹来，夹着雨霰子刷刷的打在脸上，呛得人眼里直流——热的泪。从南边儿消息回来的日子起，前三日，便从官邸里一拨一拨的把侍卫正派出去，生怕耽误一点儿。这让我头一回这么诧异——原来我这样的人，到了一定的地步，也是会疼儿子的】
【即便在人面前我从不承认】我看看
【再上下一打量，一本正经地比量着小子如今这个头，空着的手掌理了理老二颈后褶了的领子，嘴角稍稍一噙】人儿不大，倒先有几分学究味了。
【再领人进屋，马上有人上前帮忙去褪他身上裹紧的重裘大氅，但看人一脸的戒备，只做宽慰的一转身】百官、下人们与我讲话，须重上下之礼。你与他们不同，我是你的阿玛，咱们是父子，不必如此拘谨，淡了情味。记住了？

【京城初春的天气仍旧有些料峭，我拥着重裘方才觉得暖和点。再往深里走就是内厅，自有人解了我外披的裘衣，原觉着大抵多少会有些冷，等到裘衣脱了，方才觉出比自己想象中暖和。室内已拢了盆炭火，不大不小，正是旁人不觉着热，也断不至于让我觉着冷的程度。】
【这心思用得极巧，想来在家里那几年，我那旧病发作时的样子，当是吓坏了不少人。念及此，便也觉得熨帖。阿玛的话初听时原是想辩驳几句的，想到此却又淡了那心思。我本是个懒倦的人，如今室内温和，觉着顺心，自不起争辩之心。】
【于是便于下首坐了，安静地笑了一下，应道。】是，儿子记住了。

【这两个儿子当真一点儿不同】
【诸如说老大，直率爽朗，硬骨头一个，在我名下没少挨过打，典型的一等一棍棒下挥出来的才能。但这老二，来的晚些，他出生的时候善善都作为人嫁，却是自幼体相犯寒。博学鸿儒科的时候，我只得卖了不少人情，将徐乾学、姜辰英诸人请回府门，授其策论诗书。却是个淡脾气，诸多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从列英身上减去的，另一个我】
怎么样，这几年，【一撩茶盖】身子看起来硬了不少
【秋水端了一早熬好的羊汤上来，命其放在案上，再伸手推到老二近前】先把这个喝了，暖暖身子

还行。
【我接了汤碗，浅浅舀了一勺，慢慢地吃着。往日里江南饮食清淡，久而久之，便有些不惯肉味。乍吃羊肉，竟觉得有些烦腥膻，吃了两口，才觉出其中滋味。等吃掉小半碗的时候，才把碗放回原处，抿了口茶，淡淡答道。】
大夫说已经没什么大碍。就是换季的时候难免有些咳症喘疾，只注意些便好，不是什么大事。
【言毕，我顿了顿，方才又添了一句。】家中也好？

咳症喘疾，最难根尽
【看着老二极斯文的将羊汤一勺勺咽下去，再才放了心，外头檐头铁马，是雨渐大了】
回来了就好——【手一托茶盅，不吃，也不搁下，只一挑眉，带着饶有趣味向】
家里有我在呢，只你额娘每天都会想你。回来了有什么想法没有？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小大人？

【京畿不少官场人家，除却做好自个儿的本职工作，子辈们已经开始往官场里摸索前行了，这叫前赴后继。独我这儿的小子们，逍遥快活，权当老子撑着，不必做什么打算。前些年列英开了窍，如今又将老二接回来，我到不为他们能为一族扎下多深的根基，可做阿玛的，总希望他们长点志气】
【我要他们不寻常，要他们有抱负，也不过为了男子汉大丈夫，将来不必活的万事不由自己】
会学，还得会用
【他口吻是淡，我虽关心多些，却从不惯小子们的脾气】我也正好想看看，这些年你有多少长进

【盏茶已凉，我摩挲着那微凉的杯盏，心里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当初我猜得那一纸书信许是带了点试探，然而我没拒绝。现在却不由得想起，若是当初推脱旧疾未愈，这后面的故事又该怎么续写。想至此，又觉得不必。该自己担着的，总也是该担着，过去了的事情，就没有想的必要了。】
【于是便也露出一点笑意道。】若此，阿玛可别期许的太高。
【我幼时体弱，骑射也就是堪堪能骑了马，张开弓，自比不得当年阿玛纵横疆场的飒爽英姿。阿玛也知此事勉强不得，便只在诗书上给我狠下了功夫。许也是怕我累着，阿玛虽然上心，但平时功课过问的并不怎么勤。如今大哥仕途坦荡，我身体大好，阿玛这场功课的考校，也是早晚的事。】
但——
【心里有了预料，便不怎么慌，只悠悠接了句道。】儿子当也不至于叫阿玛过于失望。

【听这话，反倒心里有了底，却极反常的不敢压迫太紧，只是给足他时间。于是就这样，一年，两年，三年……连昌慈最疼的列英我也是三天一小打七天一大收拾，老二，可唯独他，我最怕他再逼出什么病来】
【我在外摆够了谱，回到家来在儿子们跟前，便不想再用老那一套了】妥，这些年你长了几斤几两，阿玛可拭目以待
【再转而一笑，终将茶盏“搭嘎”一搁，袖子一兜，起身拍了拍老二肩膀】你甫一回来，不说这个，去看看你额娘吧。此时京师最为热闹，四方商客云集，腊月底方散，至来年正月十五再开箱买卖。你额娘喜欢逛这些，你好好陪她几日，这市井最多奇闻道理，记得带上耳朵去

【闻言便也明了阿玛的一番心思。我久居江南，又是闲散的性子，京师局势虽有耳闻，但终究不如在这四九城里听见的那些来得更为新鲜真切。所谓科举，名义上搏一个学识，说到底还是一场势的较量。这官场里万千波澜，只这一局，便当可窥得一二。】
【我应了阿玛的话，知阿玛尚还有公务在身，便也不多扰，闲叙了两三句，便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