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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提剑追梦】汉时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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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道:“你这也求情,那也求情,你只觉得天下人都可怜的要命,只你母亲恶毒之极,是也不是?”那声音威严之极,叫人听了暗暗生畏。
有人轻声回道:“儿臣……孩儿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您对刘家人迫得太紧……他们实在可怜,父皇在天之灵也不会宽慰的。”
李刈心子一跳,知道是吕后同刘盈说话,却听得吕后斥道:“你翅膀长硬,不听母亲话是不是?你父皇,你父皇!你父皇只一心偏袒那贱人母子,还想着废掉你的太子之位!没有母亲,你早就被他们害死了!现在社稷未稳,你又替敌人求情!”
刘盈忍不住叫道:“他们是我的兄弟叔伯,不是敌人。”声音渐低,似乎中气不足。吕后似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当他们是兄弟叔伯,他们却未必如此。母亲只是思患而豫防之,你要知道,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刘盈静默一会,低声道:“孩儿知道……只是,孩儿想起戚夫人,总是夜不能寐。”吕后忽然惊叫道:“不要提那贱人名字!”顿了顿又道,“不要怕,她只是咎由自取。”口音微微发颤。
李刈听了一会,心道:“刘盈果然仁弱的要命。”抠开小孔,想瞧瞧这少年皇帝再做定夺,借着室内灯火,却见一华服少年恭谨站着,眉目清秀,身子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李刈心头一动:“他同我一般大……那时,他又有什么罪过?”呆了一呆,忽听得吕后叹道:“你下去歇息吧,母亲也累了。这些事,你不必说了。”
刘盈道:“……是。”却迟疑不动。吕后道:“傻孩子,你为他们忧心,焉知他们不是心里想着你这宝座啊?”李刈心道:“却不知吕雉长什么样子?”斜眼望去,却见一中年妇人端坐在裘椅上,脸上粉打得极厚,却难掩住皱纹深深,但想年轻时当是绝丽佳人。两道目光凌厉之极,好似两把锋利的锉刀,似乎昭示着主人余威犹在。
李刈呆呆出神:“吕雉也这般老了,何须我动手杀她?”正要掉头离开,忽然心子剧烈颤动,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墙上的一把无鞘刀上,刀身在灯火下上隐约浮起远山白云层层纹路,锋口处带着数道血痕,显然噬血无数。
【第六回 完】


IP属地:浙江66楼2017-01-18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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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判词】猜猜祂是谁?
    六、
    原寄浮生一飘摇,穷达不改幽兰操。
    令君安坐听箫曲,伶伦清管为谁调?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67楼2017-01-18 1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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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小传】之卫端
      原寄浮生一飘摇,穷达不改幽兰操。
      令君安坐听箫曲,伶伦清管为谁调?
      很多人都说卫端是我亲儿子,其实真不是,笑~诚然,他跟“一无所有”的李大哥相比,简直是一路走上“人生巅峰”。
      但这里有个误区:作者给笔下的人物一个世俗艳羡的人生,不见得是真心喜欢他(她),也许只是为了剧情需要。作者真正喜欢的人物,当是写尽了他(她)的缺点,还是让读者觉得他(她)说不出的可爱,这是不自觉的笔端维护。
      就好比说,你觉得金庸是喜欢虚竹还是萧峰?
      那么,李、卫二人性格、命运不同,也是为了“剧情需要”,更有对比性。
      因而设定之初,李刈是飞扬跳脱的草莽墨侠,我便希望卫端是温润如玉的儒道君子。不过因为李刈和燕琳都是绝对主动型,写作时为了平衡,卫端就显得被动了,因为剧情需要,没有写出他本该有的神采。
      这一点对他颇为抱歉。
      不过从另一面说,卫端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又幼尝人世辛酸,没有受过正规教育。他保有真诚善良之心,已经难得可贵了。大家对他颇为微词,大概是因为燕琳太过优秀,觉得“配”不起吧。
      但对于燕琳要说,她要世俗的“配的起” ,有大把风流倜傥的公子王孙甘为裙下之臣(文中也出现了不少),只不过她更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卫端正如尚未雕琢的璞玉,经过时间琢磨,方见风华。
      虽然在文末带了一句,初出茅庐的江湖女侠和闺阁少女们对这个声名鹊起的玉面箫客、翩翩侠少自加了些少女的幻想,但卫端真正有魅力时当是人到中年,褪去拘谨,乐道大成,温和而有力量,沉稳而有风度,确然会成为新一辈的春闺梦里人。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68楼2017-01-21 0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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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回 世事沉浮非吾愿 满腔愤恨与谁言
        刘盈道:“是,儿臣去了。”正欲转身推门,忽觉眼前一花,大门骤开骤合,一个弱冠少年出现在面前。刘盈大惊之下,被他的气势一压,惊呼无端地闷在心口,怔怔地望着他。
        李刈面罩寒霜,忽然跳起,将墙上那柄无鞘刀摘下,随手把玩起来。
        却听到吕雉冷冷道:“尔是何人?”李刈转目望去,却见她脸色虽然苍白,仍不失国主之风,倒也佩服。李刈笑而不答,细细地端看手中的无鞘刀。
        吕雉面有怒色,沉声道:“哀家问你话。”李刈眼也不抬,道:“太后信不信我挥手之间便能结果了你?”
        刘盈大惊,拦在吕雉面前,大叫:“来人!”李刈嗤笑一声,并不动手。吕雉沉声道:“皇帝,你让开。”刘盈素来乖顺,回头望了吕雉一眼,不甘不愿地退至母亲身边,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李刈。
        李刈笑道:“皇上很是孝顺。”吕雉冷冷道:“你将门外的侍卫怎么了?”她临危不乱,思绪很是清晰。
        李刈道:“一时半会儿不会动了。其他夜巡的守卫发现变故,想来还有阵子。在此之前,人头落地不是难事。”
        刘盈身子一颤,吕雉也是微微一震,但随即恢复镇静:“杀了哀家母子,你也逃脱不了。”李刈颔首一笑,表示认同,仍是抚摸着刀面的流纹。
        刘盈见这少年举动奇特,惧意大消,忍不住问道:“你是来盗刀的吗?”李刈听他问的天真,微微一笑:“偷儿该挑没人的时候下手。”说着目光一凛,道,“我是来杀人的!”
        吕雉道:“你不是刺客。”说得斩钉截铁。李刈微微一怔,骤然失笑:“难道我当真是来盗刀的?”
        吕雉道:“壮士方才入门便可杀了哀家母子,却这里婆婆妈妈,半点不爽利,无刺客之风。反而对这柄刀爱不释手,实在奇怪。”
        李刈笑道:“若是小子与太后易地而处,小子恐怕已经人头落地了。”说着面色一寒,森然道,“心狠手辣果然是刘家的做派。”
        吕雉面色不改:“成大事者本该如此。”李刈笑道:“好一个‘本该如此’啊!”笑声中透着森森寒意,忽的刀光一亮,室内生寒。
        刘盈大叫:“母后当心。”奋身一挡,望着刀锋,心头一凉,闭目就死。想象中的痛楚并无袭来,睁眼一看,却见刀尖停至自己身子不到一寸,握刀的少年眼角却闪过一丝痛色。不知为何,自己险些死在他手上,这时却对其生了一丝同情。
        吕雉淡淡道:“壮士用行动证实了哀家之言,还请去吧。”李刈默然不答,忽的快刀一挥,只听得叮铃数声,吕雉头上的珠饰应声掉落,长发散落了一地。李刈惨然一笑,拍门而出。
        刘盈一阵虚脱,呆了半刻,这才转而急道:“母后,你没事吧?”吕雉摆摆手,不觉身子凉津津,冷汗透了一身,拿起案上的短哨,连吹三长两短,这才扶案坐下,道:“项羽之后,仍是神勇过人、柔茹寡断,不足取。”


        IP属地:浙江69楼2017-01-21 1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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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刈奔出长乐宫,忽听得哨声尖锐,心知有变,对吕雉既佩且恨。当即认准方位,疾步快奔,本想定有追兵,哪知守卫如常,轻轻松松便跃出了宫墙。他心中奇怪,但既已出皇宫,戒备之心消了一半,神思不属起来。
          在刘盈舍身一挡时,往事纷扰,乱人心神。母亲温尔的面容,少年时傍着母亲嬉戏,一幅幅记忆深处的画面骤尔浮现,直将他最后的杀心击溃:
          “若是妈妈还在,我也定会舍命护她。我失了北堂之爱,为何要将丧母之痛加诸他人?他父亲的罪孽为何要他来承受?父亲的血海深仇为何要由我来报?他有当我是他儿子吗?不不……”
          念及如此,李刈一阵恐慌,深责自己不要想下去,可越是如此,刘伯的话便如蛇蝎一般噬啮着他的心:“‘你爹爹从来没在意过你们母子,要报仇,也该项隆来!项隆来!来!’对,项隆才是他的儿子,才是他属意的嗣子!他何尝给过我父爱?出征留在他身边的都是虞姬母子!我和妈妈又算什么?一年到头,我见过他几次?大概能掰指头数出来吧?我为什么要管他的死活?仅因为他是我的父亲?真是可笑!”
          “不、不要再想了!……我为什么要习武?为什么要报仇?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看自己的笑话吗?……对,是师父!我是为师命,不是父仇!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没有他,我早跟妈妈一样去了……”仿佛是黑暗中的一束光,李刈刚松了一口气,忽然一个浪头拍上心头,心底一片冰凉:
          “为什么师父要我行刺汉室?我对此并不热衷,他为什么执意如此?他远在关外,又为什么有皇宫地图?难道……”
          想到此处,他如坠冰窟,顿足不动,呆了片刻,不禁又惊有愧:“我怎么能这般想?当真是禽兽不如!师父养我教我,项羽没做的事,他全替他补上了,他才是我的父亲啊!便连名字都是他替我取的……李刈,李刈,报李而刈除之……师父他同刘季这么大仇吗?”
          李刈自觉掉进一个又一个漩涡,偏偏怎么也挣脱不出,汗水簌簌地落下,忽然冷风拂面,他打了个冷战,神智清醒了大半,随即心头一凛:“这是杀气!”
          杂念渐消,全身绷住不动,他只觉那股杀气近在耳畔,却并不向前,心知此人也凝注不动,同自己较量上了。此时晚风虽凉,李刈却是汗流浃背。汗水顺额滑落,却不敢拂拭,心知此是意志的较量,谁先动了,露出破绽,后者便占了上风。却听得耳畔呼吸一长一短,不见紊乱,可见遇上了高手。
          李刈不禁暗自苦笑:“为求先机,如此按捺,倒是遇上真刺客了。”神思一岔,意念便弱,他心头微凛,正要凝神收敛,一丝笛声忽然钻入耳际,笛声时而柔媚,时而悠扬,扣人心弦,一扬一抑,无不深合心律跳动。李刈只觉如痴如醉,便要击节叫好,忽然神智一清:“这是陷阱!”是心随笛跳,而非笛随心动!
          李刈汗如雨下,竭力不去听笛音,哪知笛音声声入耳,无不催人心醉,他身子一颤,只觉背后一凉,似有暗器没入肉中,随即锥心痛楚传来,堪堪撑刀半跪在地上。他心头一凉,连忙运起大小周天,调理内息。
          只听得一个清越的声音笑道:“楚刀郎,我帮你大忙,可怎么谢我?”一个白袍人自夜色中冉冉而出,月光洒在他身上,如沐银光,宛若天神。他左手执笛,右手按剑,眉目疏朗,一派潇洒。


          IP属地:浙江70楼2017-01-21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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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听得一人轻哼了一声,冷冷道:“楚某平生最恨人帮,镇星使不会不知吧?”白袍人讪笑道:“好……是龙某多事了。”银光一闪,那白袍人左臂应声而落。
            “楚刀郎!”白袍人按住左臂断处,又惊又怒,脸色也随着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身后那人淡淡道:“你是左手吹笛,就断了你左臂,留个记号。龙古生,再不包扎,小心丢命。”
            龙古生恨恨地向李刈身后瞪了一眼,神色满是怨毒,却知他所说不错,只得先行包扎,秋后算账。
            李刈哈哈大笑:“好、好汉子!”牵动伤处,一阵轻咳。那人淡淡道:“楚某的刀片已深入你的足三阴经,阁下还是少动为妙。”
            李刈不为所动,笑道:“听闻第一刺客楚刀郎,刀下不留人,一刀致人命,小子还能说话,看来传言有虚。”
            那人默不作声,忽然移步至前,李刈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只见他不过三十出头,相貌平平,但面庞如刀刻一般,冷峻异常,好似无生气一般。他慢慢道:“你活着,是他造成的。”指了指正在包扎的龙古生。
            李刈笑道:“有趣有趣。”情知这刺客孤僻高绝,不愿被人相助,可当时他已出刀,箭在弦上,只得竭力改变方向,才没一刀要了李刈的命。可话又说回来,若无镇星使龙古生一旁滋扰,李刈也决不至于落败。
            楚刀郎默不作声地望着他,忽然道:“不杀了,杀不了。”此话突兀之极,李刈深受重伤,此时杀他真如探囊取物一般。
            李刈微微一怔,继而笑道:“好!即算你是吕雉派来的,我也想结交你这个朋友!”他略一沉吟,已知楚刀郎杀人只出一招,而这招已出,没致死命,自然“不杀了”,而两人对敌之时,旗鼓相当,是以“杀不了”。
            楚刀郎眼眸一动,缓缓道:“我不交朋友。”身形一晃,已然奔出数步,很快淹没在夜色之中。
            李刈道:“喂,这位镇星使?大家都讨不到好去,就此算了罢?”龙古生恨恨地瞪着他,伤口处还在淌着血,现在动手确无十足把握,只是任务失败,自己休想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了。正自踌躇间,忽然听到一声轻笑,龙古生精神一振:“颜姑娘,你来的正好。”
            李刈心头一震,想要挣扎地站起,偏偏周天运气,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望着来人。只见前方灯火一亮,有人提着灯笼缓步而来,裙摆垂地,偏偏半无声息,如同鬼魅。
            那人笑道:“镇星使,你怎这般狼狈?”龙古生面上怒色一闪而过:“老子迟早宰了楚刀郎那个畜生!”说着面色稍缓,强笑道,“让颜姑娘见笑了。”一俗一雅,转换得宜。
            那人叹道:“可惜啊,左臂一断,神通就废了。”龙古生沉声道:“在下右手也能吹魔笛!颜姑娘还是快宰了这小子,我们好回去交差。”
            那人笑道:“镇星使是急了?好。”转目望向李刈,嫣然一笑,“臭小子,我们又见面了。”此人正是修罗圣女颜沧海。
            李刈笑道:“小子真是荣幸之至。圣女姑娘,小子孤陋寡闻,却不知这镇星使是什么东西?”龙古生神色恼怒,道:“颜姑娘,别跟这小子废话。”
            颜沧海笑道:“镇星使,说几句话有什么大不了的?臭小子,你说荣幸,心里一定在骂背运。”
            李刈笑道:“不敢不敢,区区哪有这个胆子。”颜沧海笑道:“呵,臭小子胆子若小,天下可没胆大的人啦。你拖延时间想要逼出刀片,是不是?楚刀郎的暗器天下无双,他的刀子用内功是逼不出的。”
            李刈颔首道:“原来如此,真是了不得。”轻叹一声,似是失望已极。颜沧海咯咯娇笑:“小鬼又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姑娘心善,姑且告诉你镇星使是什么东西。”


            IP属地:浙江71楼2017-01-21 1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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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刈道:“还请赐教。”颜沧海道:“镇星使是魔音岛五音使之一,五音者,宫商角徵羽。而五使以五星命名:太白、岁星、辰星、荧惑、镇星。这位便是镇星使龙古生。”
              李刈摇头道:“五音五星五使,真是麻烦。名号儿倒不错,只是……唉。”说着长叹一声。龙古生面罩寒霜,喝道:“只是什么?”李刈笑而不答,龙古生脸色一阵发青:“颜姑娘!”
              颜沧海也不睬他,浅笑盈盈:“小子,你见镇星使被楚刀郎一刀削了,瞧他不起是不是?魔音岛远在海外,在中原武林名声并不响亮,但有号人物,你定然听说过。”
              李刈道:“这个又要请教了。”颜沧海道:“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李刈神色肃然,叫道:“道魔常无为!”
              龙古生听得他们有说有笑,心中恼恨,偏偏有求于人,不敢多言,这时听得常无为的名字,满腔愤恨登时化作无端恐惧,瑟瑟发抖起来。
              李刈瞥眼望见龙古生的神情,又惊又奇:“想不到道魔竟然出身魔音岛!”昔年道魔常无为提三尺长剑,纵横天下,莫有敌手。死在他手下的武林高手不计其数,那也罢了,只是他有个怪癖,自称是“入道天人”,同人对敌,总是坐而论道,言语杀人。道魔机辩无双,口若悬河,常常将人说得进退维谷,羞愤自戕。他那张利口远比手中的剑更加尖锐,两剑相加,折杀天下英雄。
              颜沧海笑道:“小子,怎么样?这回不敢小觑了吧?”
              李刈道:“道魔是道魔,可同别的没关系。圣女姑娘,多谢你啦。”说着站起身来。颜沧海面露惊疑:“你……”
              李刈笑道:“小子偏偏多会了八条经脉,告辞了!”正要转身而去,忽觉气血翻涌,一个踉跄,复又半跪在地。
              颜沧海笑道:“我就知道你要弄鬼。”复又转头对龙古生说道,“镇星使,你若能走动,自行回去吧。”
              龙古生迟疑道:“颜姑娘,这小子……”见李刈面露痛色,挣扎不起,心中犹是不放心,“将这小子头割了好记个大功。

              颜沧海面色一变,冷冷道:“镇星使是信不过我的手段吗?本姑娘杀人什么时候留过肉身?这小子中了我的忘忧散,十二时辰内必尸骨无存。镇星使若有时间耗,我们便在看着肉一寸寸烂掉吧。”
              龙古生心里打了个颤,赔笑道:“修罗圣女,名不虚传,谁敢不服?到时还请颜姑娘向吕大人报告。”他虽然草草包扎,但失血过多苦不堪言,只为了任务,一直在苦苦支撑。
              颜沧海这才展颜笑道:“你要推脱责任,我一力承受便是。”说着背身而去,道,“忘了说了,这忘忧散,沾者必染,镇星使不要贪功才好。”
              龙古生正打算颜沧海走后,割头立功,这时哪敢异动,干笑道:“不会不会。”借着长剑强自支撑,慢慢地去了。
              夜色深浓,四周寂静。李刈用无鞘刀撑着地面,只觉四肢渐感无力,似有蚁虫在啮齿,心中的寒意渐深。他用奇经八脉之理,运转大小周天,逼出刀片后,气力本已渐渐回复,哪知这时却消耗分外快。他心中愈惊,不俞片刻,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无鞘刀同钢刀跌落一旁,明明近在咫尺,偏偏伸手不能,心中悲愤莫名。
              李刈心头大恨:“这魔女好手段!”起初他听得颜沧海出言恐吓,还道是同龙古生的说词,却原来自己想的太好,她竟心狠至斯,让自己尸骨无存!想到她那张笑靥如花的面容,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悲愤,又转而想到自己破碎的身世,一时之间,只觉得这世道无常,生无所恋。
              忽然身子一轻,疼痛虽然不止,但四肢却不如方才乏力,好似能够动弹了。李刈微微一愣,挣扎而起,将两把刀拾起支撑,心头恨道:“便算是回光返照,能远离皇宫一步也好。”
              狠起心来,撑地慢行,不知走了多久,忽听得有人笑道:“小子没用之极,现在才到。”声音娇媚动听,正是颜沧海。
              李刈心头大恨,也不睬她,径自慢行。颜沧海叫道:“喂,你耳朵也聋了吗?”见他仍是不答,又道,“你当真不要性命了?”
              李刈心道:“还不是你下的毒,难道这回又给解药?”心思一动,停了下来。颜沧海嫣然一笑:“我还道你当真不怕死呢。臭小子,快好好求求姐姐,给你解药啊。”
              李刈见她神色调侃,面涌怒色:“李某死则死矣,绝不求乞卖怜!”暗运内功,飞步而去,耳听得颜沧海叫道:“动内力,死的更快!”反而激起他的悲愤之心,奋力直奔,不知奔出多久,眼前发黑,就此人事不知。


              IP属地:浙江72楼2017-01-21 1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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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李刈悠悠醒来,只觉全身酸麻无力,他心神恍惚:“我这是死了么?还是快死了?”印入眼前的一排木头,排列有致,横在上头。
                李刈呆了片刻,心道:“天花板?咦,是木屋吗?我什么时候到了这里?”心头犯疑,奋力动一动,指尖忽然触到冰冷的物件,他转目望去,赫然看见自己的钢刀。
                李刈心头一喜,伸手握住,幽幽凉气只抵手心:“原来我还没死透。”斜眼瞥见一个青布包,他心头一动:“这是什么?”放落钢刀,拿起布包,拆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把尺刀,刀柄古朴,刀鞘是用皮革做的,颜色古旧,同刀柄之色相得益彰。李刈心中一动,拔刀出鞘,登时寒意扑面,刀面纹路深深,血光隐隐。
                这是父亲的佩刀!李刈一阵激动,却又犯起了疑窦,自己从皇宫中拿回此刀,并无刀鞘,这是怎么回事?双手一撑,坐起身来,见自己手脚俱存,肌肤光滑,并无异状。李刈心中更奇,纵目四望,却见到处是木制的家具,虽然简陋,布置却别致有趣。
                忽然,李刈心头一跳,目光所至,却见一素衣少女在伏案写字,长发低垂,侧颜肌光似雪。只见她秀眉微蹙,小嘴紧抿,似在思索难题,羊毫笔在指间打转,墨汁溅上了袖口仍是无知无觉。
                李刈望得出神,笑出声来。少女这才知觉,回头一望:“你醒了?”只见她眉如翠羽,目若晨星,姿色天然,偏偏神情空远,好似不是真人。
                李刈微微一怔,转而问道:“姑娘方才在想什么难题?”那少女淡淡道:“不关你事。”回过头去,正要继续写字,忽然“呀”地叫出声来,只见袖口处墨迹斑斑,如破空而出的乱石。
                那少女皱了皱眉,啪地站起,向李刈喝道:“出去!”李刈一愣,心想自己方才虽然发笑,却无嘲笑之意,何以她这般动怒,可偏偏瞧着少女轻嗔薄怒,半点脾气也发作不出,乖乖地出门。
                又听得少女冷冷道:“扣好门,站远些,不准进来!”李刈只得依言照办,却见外头天色明亮,茂林深深,曲径通幽,俨然在山野之中。回头望着木屋,心中一阵茫然。他心头疑问重重,却无从解答,正感彷徨,忽然听到少女喊道:“进来!”
                李刈微微苦笑,不由自主地开门入内。却见少女换了一身淡紫衣衫,只衬得美人如玉,妍姿夺目。李刈心下恍然:“原来她是要换衣服。”心意更平,不禁对她展颜一笑。
                那少女却半点不领情,神色又恢复到之前的淡漠空远。李刈微觉失望,怏怏地站着,手足无措起来。
                那少女冷不丁地道:“走过来。”李刈一呆,站着不动。那少女不耐起来:“听不懂吗?走过来坐下,我要给你号脉!”拍拍案边一张木椅。
                李刈“啊”得一声,叫起来:“原来是姑娘救了我!”那少女道:“要不然还有谁?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到。”
                李刈面上微红,依言上前。少女伸出皓腕来,冰凉的手指搭在他脉门上,李刈心头一跳,只觉浑身不自在,几欲站起身来。
                少女冷冷道:“不要乱动。”李刈僵坐不动,心头思绪翻飞,渐渐把一些谜团理清了:“那个……姑娘,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还有那个刀鞘,很合用,姑娘的手真是巧。”
                少女道:“不必多话。”李刈面色一僵,将一通话咽了回去。少女把手抽回,淡淡扫了他一眼,道:“余毒基本清了。想不到你身子倒硬朗,内伤外伤齐压,还能活转回来。”
                李刈讪讪道:“多亏姑娘医术高明……”少女摇头道:“忘忧散随外伤进入体内,与血液相溶,本是极阴毒的毒药。好在这毒性只染指你外伤造成的坏血一块,抽了血便好了大半。你失了这么多血,还能活转,也是天命使然。”
                李刈吃了一惊:“你放我的血?”难怪浑身酸麻无力。那少女白了他一眼:“当断即断,你当忘忧散是寻常毒药吗?若等我配好了解药,你早就死透了。”
                李刈哭笑不得,这少女解救之法真是凶险之极,看来还真多亏自己练功不辍,身体硬朗。那少女忽然想到了什么,道:“这下毒之人,手段倒也高明。毒性只徘徊伤口之处,一时没有扩散,倒似手下留情。”
                李刈眉心一跳,问道:“这……忘忧散是沾者必染吗?”那少女道:“一般的确如此,只要明得其法,触碰倒也没关系。”
                李刈冷哼了一声,道:“原来是真的……”
                少女心中微顿,道:“不过,你还须得留下察看几日。”顿了顿又道,“我也不要你的诊金,但干些杂活总是要的。”
                李刈收回思绪,抱拳道:“但凭姑娘吩咐。”
                【第七回 完】


                IP属地:浙江73楼2017-01-21 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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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判词】猜猜祂是谁?
                  七、
                  明月弦上丹霞姿,清歌还绕凤凰枝。
                  耿耿剑虹怀一掷,晔晔风华岁寒知。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74楼2017-01-21 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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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小传】之燕琳
                    明月弦上丹霞姿,清歌还绕凤凰枝。
                    耿耿剑虹怀一掷,晔晔风华岁寒知。
                    因为猜的比较曲折,还是解释一下判词。
                    文中多次把燕琳比做月亮和凤凰,所以前两句提到了“明月弦”(月牙)和“凤凰枝”(梧桐)。另外“听凤凰之鸣,以别十二律”,是故“明月弦”(琴)、“清歌”、“凤凰”都可跟音乐有关。
                    三四句则是一个场景重现。在渺茫沧海之间,魔音岛遗民亲见魔音岛被火山吞没,群情激愤,对匈奴和汉室怀着刻骨仇恨,要求燕琳带领他们复仇。这时燕琳负剑望帝,一路演示“造化乾坤剑”,最后假以一招“乾坤掷”,【望帝剑去势如虹,剑走大弧,“嗖”地没入大海深处。众人见这一剑运劲分明轻巧,可如同神助,去势不竭,直到数十丈外,方始坠海】,震慑满座。可这“之后凋也”的松柏之性,也只有岁寒知了。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文中全面展示剑法,而这也是她在文中最为孤独和坚忍的时候。
                    这时家园被毁,父亲殉道,爱侣生死未卜,换作常人早就崩溃了,可她却还要逮住时机制服匈奴,不动声色地驯服同门。如此清晰冷静,其实理智得有些可怕了,也难怪赵彦虹要说她“全无心肝”了。
                    她若当真无情倒也潇洒,可这姑娘素来是心中千头万绪,面上却丝毫不露。她聪明而理性,在众人眼中无所不能,可这“无所不能”的代价,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若说我写刘清华最为快乐,那么我写燕琳便最为束缚。因为她的“无所不能”,我必须搜刮肚肠,帮她找出最佳解决方案——那种拒绝人性阻挠的冰冷优质程序。
                    可她再聪慧明达,再冷静自持,始终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啊,所以她一点也不快活。如刘清华、陆雪这样始终知道自己方向的活得最自在,如慕无心、宁朝凤这样为道舍情的倒也甘之如饴,纵使像魏君莲“情义难全”,以决绝的方式斩断一切退路,她也不会懊悔半分。
                    可燕琳不是的,她越是“无所不能”,便越要承受“无所不能”所带来的心理重压。她会责备自己在常无为劫走卫端,为什么没有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她会痛恨自己明知父亲不同寻常,为什么没有不管不顾地留下陪他……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旧不会这么做。大概在很久很久以前,母亲死在她面前,小小的女孩满心眼的绝望,却不哭也不闹,她便失去了童年和任性的资格。
                    所以她亲近一些人也就不足为奇了。她喜欢卫端是因为他纯粹简单,喜欢刘清华是因为她潇洒快乐,这些恰恰是她因为“无所不能”而缺失的。
                    对了,说起友情,我并没有着重描写,但李刈和胡不归、燕琳和刘清华的初遇,却是我最喜欢写的场景前三名(另一是陆雪和归有期的初遇),大概“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没有爱情的占有欲和亲情的血脉相连,由完全的陌生人产生的化学反应,倾盖如故,奇妙而有趣。
                    我多次在文中将燕琳比作月亮,也在“姓名与意象”中提及刘清华是太阳,人人都爱明媚温暖的阳光,却自古吟咏清冷皎洁的月光,如此日月,很有意思。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75楼2017-01-25 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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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回 飞花去留何休休 落叶聚散也匆匆
                      那少女果然十分不客气,不是叫李刈捣药砍柴,便是让他挑水锄地,颐指气使,浑没将他当做病人看待。好在李刈甘之如饴,并不计较。闲时习刀练气,不用思前想后,倒也自在。得居山野之间,卧地听风,恍若新生。
                      偶尔兴起向少女询问名号,她总是不假辞色,说道:“大家谁也不欠谁,好聚好散,有什么可说的?”又见她每日在案边写作,心中好奇,而见她脸色冷淡,只得灰溜溜地退到一旁。
                      李刈肚里暗骂:“我干什么这般让着她?这般怕她生气?真是岂有此理!”可理由他却是知道的,饶他长吁短叹,心中自嘲,那日少女伏案写作、蹙眉低垂的模样,如飞鸟掠湖,注定无法波澜不惊了。
                      这日,李刈陪着少女外出寻药,却见少女望着山崖的一株蓝白花微微出神,不禁问道:“这是什么花?”那少女道:“这是迷迭香,也叫海洋之露。本在罗马帝国一带,不意在此得见。”李刈怪道:“怎么是这么怪的名字?它的产地很远吗?”
                      那少女沉默一会,道:“自然是极远的。”似乎不愿多谈,转过头,便要离去。李刈叫道:“等一等,我去摘下来。”他见这山崖并不如何高,自信轻功能够驾驭,而少女似对其颇为喜爱,是出此言。
                      那少女面罩寒霜,冷冷道:“人家在那里长的好好的,干嘛要摘?这花若是摘下,没过几天便死了。世上要是人人因喜欢而攫为己有,便没有好景致了。”说罢头也不回而去。
                      李刈讪讪地站在原地,望望少女的背影,又望望山崖的迷迭香,不觉痴痴出神:“是啊,它长在这里好好的,干嘛要摘它?仅因为我比它强,便可处置它吗?这世间运行本有它的道,难道有人强些便可为了自己的私利,置弱者于不顾吗?或然强者为王,但他们逐利凌弱,焉知不受良心之责?”
                      李刈越想越是惘然,心道:“我还是当回关外,向师父问问清楚。以暴制暴,不见得是最佳的法子。”
                      少女见外头天色渐晚,而李刈迟迟不回,心里疑惑:“莫不是迷路了?这里路径并不复杂。”忽又想到自己批评他不知惜物,心里一沉,“若是因此置气,可没什么可取之处。”
                      正自胡思乱想,李刈叩门进来,笑道:“姑娘,多谢你啦。”少女一呆,一通脾气发作不得,道:“谢什么?”
                      李刈笑道:“自然谢姑娘教训的是,爱惜本不该占有。”少女面色一缓,道:“那就是了。”李刈眨了眨眼,笑容诡异:“在下经得姑娘点醒,深觉我们吃鸡鸭鱼羊十分不对,它们性子柔顺,为人所食,实在天道不公。所以,在下方才去寻来‘五毒’,作为今日之餐。”所谓“五毒”,便是“蝎子、蛇、壁虎、蜈蚣、蟾蜍”。
                      少女面色一变,刷地站起,道:“那些东西呢?”李刈笑道:“自然在门外,恭候姑娘大驾。”少女脸色发白,叫道:“你还不出去丢远些!没的污了我的药圃。”李刈摇头笑道:“不会不会,这些东西都已经死透了,最多沾点污血,扫扫就好了。”见少女脸色愈发苍白,犹是说道,“姑娘一介神医,自然不会怕这些东西了,是也不是?姑娘若无异议,在下就去给它们去肠作食了。”
                      少女玉容如雪、全无血色,叫道:“你去远些自己享用吧!”李刈哈哈大笑:“在下岂敢!”少女怔了怔,跺脚骂道:“好啊,你胆敢戏弄我!”李刈正色道:“在下是认真的,姑娘稍等片刻,在下这就去找它们。”说着转身出门。
                      少女心中惶急,倒真怕他说到做到:“你要是带那些东西,就别回来了!”眼见李刈背身离开,心中又恼又怕,啪地坐回案边,提着羊毫笔在竹简上写字,不料心烦意乱,居然滴了两滴墨汁。
                      忽然李刈又叩门进来,少女没好气道:“你又回来做什么?还不快去享用你的饕餮大餐!”


                      IP属地:浙江77楼2017-01-25 1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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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刈笑道:“姑娘是小子的救命恩人,在下如何敢先食?”顿了顿又道,“何况小子胆小如鼠,实在咽不下那些东西,只好妄自欺负弱小了。可是今日被姑娘一通说教,小子深有所悟,无奈之余,只得折个中,采了些野菜回来。”
                        少女暗自松了口气,又向他横了一眼:“你心中有气,故意捉弄我是不是?”李刈微笑道:“在下只是觉得,姑娘轻嗔薄怒可比冷若冰霜好多了。”
                        少女微微一呆,轻哼了一声:“好哇,你倒喜欢别人对你生气!”李刈正色道:“喜、怒、忧、思、悲、恐、惊是医家七情,姑娘定然知晓,这本是人之常情,何必故意掩饰?”
                        少女面色一沉,冷冷道:“想不到你对医家理论也有涉猎,看来当日我是多事了,以少侠博学,足以自救了。”
                        李刈心知少女时动了真怒,可话已至此,只得说了下去:“小子之学,不足一晒,在姑娘面前更是班门弄斧。可在下所言,句句真心,绝不半点讥讽之意。”
                        那少女冷笑道:“不敢。”提笔续写,可涂涂抹抹,半无进展,她刷地站起,见李刈出神站在一边,不由羞怒相加,“你站着看我笑话吗?”
                        此话毫无道理,李刈微微一呆,转而问道:“姑娘遇到什么难题了?”少女冷笑道:“好哇,还要请教国手。”
                        李刈听得少女口中讥讽,长叹一声。他此时已知少女心高气傲,他直言而入,又妄加教诲,实是干了件蠢如蛮牛的事。可是这些纯是肺腑之言,冲口而出,却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少女见李刈神情郁郁,微感后悔,拂了拂衣袖坐回。忽听得李刈道:“小可虽不是国手,早年得遇神医,言传身教,或许真有帮助也未可知。”
                        少女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将一卷竹简丢了过去。李刈笑道:“多谢姑娘允可。”展卷一看,心子一跳,赫然看见右首第一列书着“经脉别论篇第二十一”,字迹明秀散怠,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正文字迹一般无二,空处偶有添补些蝇头小字,却是笔力凝重,端秀清奇。
                        少女见李刈越往下看神色越是古怪,心中奇怪:“莫不是他当真看懂了?”却听得李刈道:“敢问神医端木蓉同姑娘有何关系?”
                        少女吃了一惊,见李刈目不转睛望着自己,神情若有所思,更觉奇怪,出言反问道:“你同她什么关系?”
                        李刈叹了口气,道:“在下早年遇见的神医便是她老人家了,只是小子天资不足,未蒙其收为弟子。姑娘天资过人,又深谙道学,想来是她老人家的不二传人了。”
                        少女心中一顿,道:“哦,你竟然是师父的半个弟子。”李刈道:“小子不敢以弟子居之。在下与端木姑姑已是多年未见,她老人家可好?”
                        少女面色微缓,道:“师父同师叔云游四方,见面殊难。”李刈笑道:“四方美食,她是不会错过的。毛裘大哥可还是法术糟糕莫名吗?”少女想起师父师叔为人,忍不住扑哧一笑,这一笑如春寒乍破,和风拂面,忽的又觉得神情松了,横眉瞪目道:“好哇,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我称师叔,你偏叫毛裘大哥。”
                        李刈笑道:“这可冤枉我了,毛裘大哥驻颜不老,再过几年,我都该唤他小弟了。这叔叔伯伯的可是叫不出口。”少女道:“你遇到高人奇士,怪道如此嚣张。”
                        李刈知少女还为方才他妄言之事说嘴,微微一笑:“小子胆子不大,肚子却饿扁了。姑娘宽厚为大,可要放过在下的肚子?”
                        两人说了一通话,少女又生了莫名的气,经得提醒,这才觉得肚饿,瞪了他一眼,却不复言语了。李刈见少女并不动弹,知她放不下脸面,又道:“在下见识浅薄,要是误将毒物当做野菜吃入肚里,可又要麻烦姑娘了。”


                        IP属地:浙江78楼2017-01-25 1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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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道:“毒死你也好!”话是如此,却起身收回竹简,一起出去了。两人饭毕,李刈再观竹简,击节叹道:“端木姑姑高才大学,《素问》定当流传千古。”少女怪道:“你先前没见过吗?那你怎么知她是我师……哦,你认得她的字迹。”
                          李刈道:“竹简太过累赘,她出关时并未携带。在下只蒙受其奇经八脉之学,药石之理何其深奥,一来在下当时年幼,二来相处时日不长,未能得授。”顿了顿又道,“姑娘所补充的皆是纰漏之处,实在了不起。”
                          少女得他夸奖,不喜反愁道:“师父早知《素问》有不足之处,只是她生性疏懒,又未临海外,有诸多不便之处。我当时从师父手上接过重任,立誓说要将《素问》修编完善,发扬光大。可如今看来,倒是我狂妄自大了。”
                          李刈忙道:“为者常成,行者常至,以姑娘之能,何愁不能将其流传于世,造福苍生?”少女凝目望他,目光闪动,一言不发。
                          李刈心头一热,冲口而出:“但凡所能,无所不遵。”少女转过目光,道:“我幼年随家父漂流海外,对西边一带颇为了解。如今为难的是西南夷,我同师父都未曾去过。”
                          李刈心中一动:“姑娘幼年居处就是那个罗马帝国吗?”少女微微颔首。李刈道:“那令尊呢?”话一出口,便即后悔。
                          少女面色微沉,轻声道:“家父同我遇上海难,他为了救我被巨浪卷走,尸骨无存。我回归中原后才遇上师父的。”
                          李刈心中一阵翻腾,望着少女半晌说不出话来,心道:“她心底有这等伤痛的往事,我还叫她放纵七情,真是无知可笑!”其时一个孤身少女要返回中原,途中艰辛可想而知,若是她遇上的不是端木蓉,而是盗匪窃贼……李刈打了个冷战,忽然不敢想象。
                          李刈见少女神思惘然,想出言安慰,偏偏想不出一句话来,就这么怔怔相对,寂然无语。屋外忽的起了一阵大风,叶子刷刷而落,夹带一朵飞花漫舞,一晃眼飘零无踪,好似落单的少女,任由命运之风沉浮飘散。
                          次日李刈醒来,日头当空,刺得李刈目光恍惚。他心知有异,去敲木屋的门,只叩了一下便吱地大开。
                          他纵步进去,只见里头陈列如常,唯独案头已空。李刈心头一凛,明知少女不在,仍是叫道:“姑娘!”连唤数声,无人应答。
                          李刈正感茫然,忽然目光落向墙头的长方木板,正是自己中毒时躺着的。迈步过去,赫然见到上头墨迹新添,小篆端秀:“汝毒已清,就此别过。慕无心字。”
                          李刈望着小字,神思惘然。他早知有此一日,哪料来得如此之快,明明昨日还相对畅谈,此时却是人去屋空、佳人难觅。
                          “是我昨日得罪了她,以至对我施了迷药,睡过了头,连告别都不成?”李刈不由想道,但见这留墨,又不似生气,“慕无心、慕无心,嗯,她到底是告诉了我名字。可偏偏就此走了,那我宁可不知了。”
                          李刈惆怅难明,又想道:“这里是慕姑娘的小居,她总会回来的。我不妨在这里多耽几日。”但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能信服,木屋家具简陋,一瞧便是临时居所,此时她又带走了素问竹简,想来定是远行,更不知何日是归期。
                          如此想着,更觉怅然。他呆了片刻,忽然瞥见腰间的皮革刀鞘,心中一阵温馨:“我们本是道左相逢,慕姑娘对我却是仁至义尽。我还尽想这些有的没的,未免量小。天宽地广,只要有缘,何愁不能相见?”当下望望四壁,转身出门,却见外头日光高照,树木之间一片金色。
                          李刈只觉胸中烦闷一扫而空,再度回望一大一小的木屋,信步而前。沿途曲径通幽,花盛草茂,走了一会,视线大开,已然来到了采药的空山。却见山顶迷迭香迎风招展,恍若沁蓝的绸带。李刈心道:“慕姑娘果然不错,它长在这里,开得比哪里都好。”居然冲着迷迭香一笑,继续沿山路前行。


                          IP属地:浙江79楼2017-01-25 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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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道虽窄,山野人家却可望见,此时正当晌午,炊烟袅袅升上蓝天。李刈走得一会,便即出了一身透汗,可恨之前买的白马早不知去向,只好乖乖地迈步而行。又行了一会,才隐隐见到人流,想来前面便有集市。
                            李刈心道:“原来木屋离长安城不近啊,倒不知慕姑娘用什么法子把我拖了这么远。”但慕无心心思异于常人,李刈猜想不出,只索罢了。
                            忽听到击箸之声,有人高唱道:
                            “人世无百岁,岁末成空筵。
                            谁知否,急水滔滔,月满亏缺,一卷虚烟。
                            看湖光山色,征途嘶马,尽许他家。
                            我自缱绻风流,苍颜白发。堪笑西行雁。
                            谁管他、骤雨淋头,搔首难簪。
                            莫不添一鬓华,洗剑卧眠随他。”
                            词意通达,歌声高昂气概,自有一股苍凉旷达,绝非凡属。
                            李刈大奇,放眼一望,却见前首一人半卧,面前一口残碗,击箸漫敲。却见此人乱发披肩,身子瘦弱,穿着污渍破损的宽袍,兀自高歌。
                            李刈心道:“搔首难簪,果然不梳髻儿,有趣有趣。”当下扬声道:“此地人迹罕至,先生何故高歌?”
                            那人转目望来,神情倦怠。密发之中藏着一双精亮的眸子,如黑夜中的一道亮光,刺得李刈心头无端一凛。
                            那人道:“我且歌且自在,管他过客几多。”
                            李刈拱手为礼:“拜聆清歌,胸中凡俗顿消,小可好生敬仰。”他见这人气度不凡,绝似隐逸文士,说话也就咬文嚼字起来。
                            那人还礼道:“好说。此曲便叫《空自在》,自遣胸怀。”
                            李刈笑道:“自在便自在,何谓空自在?”
                            那人道:“世上谁人不空,何物不空?大成若缺,空即是道。”
                            李刈又道:“法相无形。先生耽于空字,莫不着了痕迹?”
                            那人道:“一念而生,足下执于空而不空。一念而灭,老朽说空即空。”
                            李刈大笑道:“小子受教了。”
                            那人微一颔首,复击箸轻叩。李刈低头一望,却见残碗只有零星半两,问道:“先生曲高和寡,可愿濯足濯缨?”
                            那人道:“何为足何为缨?”李刈大喜,从怀中掏出钱袋,放了大半于残碗之中。那人瞧也不瞧,冲他微一点头。
                            李刈道:“道上相逢,喜不自胜,叨扰了。”说着转身欲行。
                            那人叫道:“前途茫茫,足下何故欲往?”李刈心头一凛,却见那人面色如常,并无异色,心中疑窦更深,当下笑道:“多谢先生。”
                            纵步而行,心中思量道:“如此说来,此人出现在此,绝非偶然。他是要提醒我莫去长安城吗?莫不是长安布下伏兵?但我与他非亲非故,他为何帮我?还是他故意这般说话,叫我另投罗网?”念想至此,连忙否认,“这位先生风骨奇高,鉴言观人,绝非宵小之徒。我也不是非去长安不可,听他一言便是了。”当下折而北往,径去咸阳。
                            咸阳南面与长安隔水相望,相距不过三十里,东南则毗邻。秦时乃是繁盛之地,天下之都。到了汉室一统,汉高祖下令在咸阳的乡聚长安修皇城,这才将两地分割开来。而今日的咸阳虽不再是王城,但高祖的长陵坐落于此,皇陵周围设置邑县,各地的豪富之家纷纷迁居,只论繁华,不让秦时。


                            IP属地:浙江80楼2017-01-25 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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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刈坐上客船,堪堪可见渭水之北的咸阳。到了岸边,却见有酒楼伴着渭水而建,心头大喜。转过正门,却见门廊上刻着篆文,上书“扶风”二字,古朴大气,据传是前朝丞相李斯的手笔。 酒楼依旧,风景如初,可朝代更迭,赏景喝茶的人却不同了。“‘人世无百岁,岁末成空筵。’此句大妙,人生匆匆,真不知争些子长短作甚么?”李刈心道,望了望门廊,微微一笑,迈步进去。
                              立时有酒保堆笑迎来,将李刈引上二楼。李刈临窗坐下,要了奶汤锅子鱼、煨鱿鱼丝、烩肉三鲜几样名菜。其中又以奶汤锅子鱼最具特色,鲤鱼便是渭水里的,很是时鲜,冬笋是南运的,精贵的很。另有猪肉、粉丝、萝卜等,荤素得当,配以奶汤,味道独特,食之不腻。
                              李刈啧啧称奇,几欲将筷子吞下去。复又取杯饮酒,青铜酒樽纹络古朴,杜康酒清冽碧透,酒波荡漾,相映成趣。杜康乃是传说中的酒圣,他在桑树洞下曾瞧见两行字迹:“宦海无望兮莫强求,造福民间兮乐千家。”堪而悟道,秫米兑水,是为杜康酒。杜康酒流传甚广,后世诗赞尤多,上达宴饮,下达乡野,莫不称道。
                              李刈但觉口里绵甜,回味悠长,几欲飘然羽化。正自陶醉间,忽听得呵斥之声:“你也配坐席上吗,滚一边去,真晦气!”
                              此时未至申时,酒楼客人并不多。对面席上坐着几个年轻书生,束发儒袍。其间一人正在呵斥一个瘦削少年,眉眼张扬,神情倨傲。
                              却见那少年莫约十六七岁年纪,以麻括发,似在服丧,却不着孝服,布袍天青,身形颀长挺立。腰间悬着一管玉箫,色泽通透,如一汪碧水,一望便知非凡品。
                              只见他面容清瘦,相貌爽朗,眉眼之中透着一股书卷之气,但神情郁结,似满怀心事。他受了儒生呵斥,一语不发,不见卑亢。
                              呵斥那人见他毫无反应,讨了个没趣,还待要骂,一旁的阔脸书生拦道:“杨师弟,你何必同这下贱胚子置气呢?喝酒喝酒。”说着将酒杯送自那人手上。那杨弟子举杯一饮而尽,又道:“许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人像只木鸡,碍手碍脚,真不知师父怎么会收下当杂役?偏偏又手脚不干净,还成日佩带玉箫,真当自己是乐师不成?”
                              一个脸带稚气的书生笑道:“杨师兄说的极是,我瞧他是想进乐府想疯啦!但以那种伎俩,多半连吹丧都会撵出来。”那杨弟子哈地笑出声来:“小师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吹丧满脸丧气,正是合适!”小师弟拱手为礼,道:“是小弟错了。”说着又冲那少年喝道,“喂,来吹个丧试试!”
                              许弟子皱眉道:“尽说晦气话干什么?”小师弟吐吐舌头:“许师兄敬鬼神知天命,是师弟无礼了。”
                              杨弟子拍拍许弟子的肩膀,笑道:“小师弟不过随口说说,许师兄也随便听听便是。小弟听闻师兄吹的一手好箫,还望师兄来一手,助助雅兴。”
                              许弟子面色大为和缓:“只是随行未带箫。”杨弟子道:“这有什么?”冲那少年扬眉瞪目,“还不把玉箫送给许师兄?”
                              那少年淡淡道:“此物为家传,不能给了外人。”杨弟子竟不知他会不允,闻言大怒:“你个小小杂役也配玉箫吗?只有学究君子才配享礼乐!你一个穷小子,哪来这么上好的蓝田玉萧,多半是哪里摸来的吧?还不送玉箫给君子!”
                              那少年仍道:“家传之物,不能给人。”
                              杨弟子怒道:“我说你就是偷来抢来的!”说着扬手欲夺,忽的眼前一花,热辣辣的酒水泼了满脸,痛的他哇哇大叫,跌倒在地。
                              许弟子喝道:“是谁偷施暗算?”目光一转,却见对席的少年倒转酒樽,嘻嘻而笑:“这招叫做君子洗脸,请啊请啊。”
                              杨弟子哇哇大叫,爬将起来,却见他光滑的脸上被烫出几个水泡,神色狰狞,极是怕人。他心中虽怒,到底不敢上前,知道这少年能用普通酒水烫了他满脸,功力远在自己之上。只得眼瞅着许弟子,企盼他能帮着自己讨回公道。
                              李刈见一干书生踌躇不前,心中鄙夷,转而对那少年抱拳笑道:“小兄弟,若是看的起在下,能否过来同席饮酒?”
                              那少年微一颔首,道:“好。”正待过去,却被小师弟扯住衣襟,却见他恶狠狠说道:“你若过去,儒家别想待下去了。待会师父过来,有你好看!”
                              那少年眉间一皱,却觉身子一松,小师弟应声倒地,绞着双手哎呦直叫,酒樽咕隆滚地。李刈叹道:“可惜,这回连酒杯都没了。小兄弟,你过不过来?”
                              【第八回 完】


                              IP属地:浙江82楼2017-01-25 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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