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盛夏积云,顷刻便是落雨。雨落无边,紫陌红尘都生烟。行人四散奔逃,乱了烟,乱了雨,也乱了因果。
卓洛冒雨行于此间,避开一个惶急路人,脚步一偏,便进了一条旧巷。旧巷径直,尽头是一院荒宅,卓洛暗道走运,加快脚步,去到宅邸前。
荒宅大门破败不堪,漆色斑驳,老木腐朽。透过缝隙,隐隐可以内窥老宅形貌。卓洛只这么随眼一看,便对上了一只眸子。索隆眼望着,不知怎么就想起前些年行过的某座山山巅蛰伏的一捧净水。
如出一辙的澄明。
一门甫开,两人照面。门内人一副少年模样,矮个子,凌乱黑发半长不短,发顶左侧束起一绺小鬏,一袭大红衣裳亮烈得灼目,卷烟起尘的豪雨都挡不下这明晃晃的热切。
四目相对间,卓洛看到某种蓬勃与雀跃自那双囊括山水的眼里喷薄而出。
“有伞没有?”卓洛不知自己究竟出于何种缘由,抢在了少年前头开口。
少年眼底的光芒更盛,“噢噢!有!你等着!”说完乐颠颠地跑进屋,发顶的小鬏随着少年的动作一蹦一跳。
那少年一如初春破冰的锦鲤,一跃碎开了卓洛的满面薄冰。
红衣身影在回廊尽头处抹净最后一丝形迹,映入卓洛眼帘的只剩骤雨如幕和萋萋前庭。茫茫雨音里,只有荒凉在四下蒸腾。
这实在不像住人的地方。
没多久,少年怀抱一柄蒙尘的破旧素色纸伞跑回来,发间眉眼都挂了灰,原本撩人眼目的红衣也染了尘埃,变得脏兮兮的。
不知他是打哪儿寻伞去了。
迎面跑来的少年突然对着卓洛一笑,扬手便将纸伞丢了出去,正正好一个圆润的弧。
卓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把接住了伞。
“接得漂亮!”少年竖起拇指称赞。
“谢了。”卓洛摇伞示意。
道过谢,卓洛反身撑伞,走进雨里。伞面破旧,终归是有零星雨水漏进伞底。
还没走出几步,卓洛就听到少年人独有的清冽嗓音揉进了嘈杂雨声中,“喂——我叫路飞!你呢?”
卓洛回头,看到路飞站在荒宅门口,心头不胜满溢而出的跳脱蠢蠢欲动,却始终没有迈出门槛。
贰
日头烤人。昨日一场大雨将云翳通通洗去,漫天湛蓝通透如琉璃,艳阳没了遮拦便恣肆起来。
卓洛手执油纸伞在这条街上已徘徊五趟以上了,路边商贩见他晴日持伞在此往复来去,都道奇怪,却并不敢同这凶神恶煞的男人搭话。
卓洛是来还伞的。
可小城街巷错落,遇见路飞又纯属意外,卓洛早便记不得路了。
“诶你听说了没,最近那间荒宅又开始闹鬼了。”
“对对,说是明明已经荒弃许久空无一人的大宅,平白无故地发出巨响,就跟恶鬼作祟似的,骇死人了。”
正焦躁间,卓洛不巧听到了路人这一段嘴上来去,心说这顶多是某个红衣裳小鬼笨手笨脚打摔了什么,哪里是恶鬼作祟,然后顺手便拦下了二人,“你们说的宅子,在哪儿?”
卓洛天生一双利眼,加之腰间三柄长剑,在烈日下寒光冽冽,吓得路人抬手一指方向,落荒而逃。
卓洛素来不信鬼神,听了这街边流言,也只觉得是路飞偷偷闯进了无人的破宅院动静太大,才闹出这样的无稽之谈。
几经周折,卓洛终于找到荒宅,敲了几下门都无人应答,卓洛只好翻墙进屋。
拨开及膝的茂盛青翠,绕过饱经风霜的石屏,穿越牌匾歪斜蛛网密布的阴暗前厅,卓洛四处找寻路飞的踪迹,却始终看不见那袭红衣。
说不定是跑到别处去玩了。
行人碎语并不能左右卓洛。
直到卓洛看见荒宅后院那片深碧湖水。
准确说来,是湖水里的倒影。倒影里是路飞仰卧石亭长椅,酣然好梦的模样。可卓洛并未在石亭上见着路飞的身影。
这家伙真是鬼啊。卓洛也只是浮出如此一念罢了。
许是因为久疏打理,古朴石亭面水一边青苔驳杂,一路沿石缝遍布石亭。卓洛拾阶而上,停在路飞面前。
夏风穿亭而过,裹挟热意,难解暑热。卓洛不知道鬼是不是真就一如话本戏词里说的那样,畏怕日光,却还是凭着印象,将手中纸伞撑起,稳稳放在路飞的脑袋边,多少挡下一点烈日灼烤。
再望湖面掠影,却见路飞适才翻了个身,此时正面对着卓洛。
原还觉得路飞这人至少困觉时是安稳的,这才一会儿功夫,便似翻过页的黄历,全不作数了。
归还了纸伞,卓洛转身欲走,却见衣摆不自然地飘起。
“醒了?”
“我还有一场剑要比,改日再来。”
路飞大抵是依直觉明白了卓洛语意里的觉悟,于是欣然放手。
“会赢的当然是我。”
回应卓洛的只有满满当当迎面而来的长风,以及被吹皱的玉色掠影间,那手舞足蹈的少年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