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来了。
墓园有专人看管。外面的战火似乎与这里无关,石板路面依旧打扫得干净。只是土方为五郎的墓碑旁新长了几株野花,探头探脑地展开淡紫色的花瓣;他想了想,决定让她们继续在那里摇曳。
今天是他的生日。以往每个月的这些天左近他都会来这里扫墓,于是他现在站在这里,和平常来时也没什么两样。
这些年过去,他已没有当初闻知哥哥死讯的悲恸,有时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站在这里。一座墓碑隔开的不只是几尺的距离,也不像人们常说的,是两个世界的什么分界——对他而言,那石碑有时仿佛就在他眼前生长壮大起来,变成一堵厚实的高墙,硬生生梗在过去的入口,使他总也望不清以往那些景象。当然他不觉得这是多么遗憾的事。但照例在墓前放下信时,有那么一瞬间他也会想,每个月给一个死人送上一张白纸,是不是有些滑稽。旁人会觉得大不敬吧。
也许为五郎收到那些信件也会发笑呢。
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他又试图说些什么,可事到如今连嘴都懒得张开了,因为知道这样的努力必然没有结果。
——现在的为五郎对他而言究竟是一段高墙后的回忆,还是一个仍然活生生存在的影子?又或者已经物化作什么毫不相干的东西,使他在对之酝酿语句时无悲无喜?
“有日子没回来探望了啊。嘛……今天来得也凑巧。”他默念着,抬手挠了挠头。“如果非要说什么生日感言的话……那个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男人——我们共同的父亲——令人失望透顶,所以……”他在心里顿了顿,“不过我也没资格评论他,毕竟打从生下来我就没见过那个男人。唉……哥哥是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吧。不知道哥哥是怎么看他的。我嘛……反正从很早以前,就把哥哥既当做兄长,又当做父亲来尊敬了……”
不行不行。这么肉麻的话,光是想想就害臊得不得了,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想到死去的哥哥说不定真能听到自己的心声,就更加面红耳赤了。不过,一股激动的热流这时倒是真切而急烈地涌了上来,几乎要从眼中冲出,他赶紧低下头,瞪大眼睛瞧着写了“土方爲五郎様”的信封,让险些漫出来的泪水慢慢风干了。
“啊,想些别的事吧……”
然而接下来又陷入无事可想的境地。没有哪一次不是这样,面对信纸时千头万绪,最终纸上却落不下一个字。此刻,就算是换作在心头盘点,一想到这些心思要在土方为五郎面前呈现出来,思绪就顿时卡住了。
“……我过得很好。”半晌,他还是选择了了无新意的表达,“虽然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不过现在……很好。”
为五郎会明白的,他想。尽管他自己反而说不出来好在哪里。站在墓前尝试着以这种方式传达心意时,他仿佛处在一个奇怪的时间夹层里,前胸贴着不可追忆的过去,后背靠着虚无缥缈的现在,两者皆因此时此地而具备了眼前的性质。每当他转身离去,当下便又会变得真切起来,储存在脑子里的过去在需要回想时也不那么遥不可及。也许他离开时就会想起来那些“好”指的是什么,不过现在暂时不着急那些。这个夹层是他和为五郎之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