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少女
文／风剪剪
她把茶含在嘴里片刻，微微低头咽下，房里的蜡烛不知是烧到了什么东西，今晚异常的明亮，睫毛在她的眼里投下细密的阴影。
好久没喝过这种茶了，她说。带着一点笑意，声音像噎了把沙子那样哑。
张良的手在袖子里偷偷握紧，她向张良笑了笑，回身拿起装着针线布料的竹筐，坐到烛火旁边，细细地摆弄，不再搭理张良。
张良远远的看着她，忽然冒起了一个念头，他不再爱她了。
他以为啊，少年时的悸动是可以维系一辈子的感情的。
红莲嫁给他的时候简直惨不忍睹，对，那时的她已经是红莲了，流沙已经不在，她失去了上一个名字。
她被流沙的人拼死从百越送出来，喉咙被一记阴恶毒盅坏了八成，嘴角撕裂，右脸的灼烧痕迹延伸到耳下，张良看着狼狈不堪的她，心痛之余有一丝狂喜，把她留在身边住下。
红莲疯了一样找各种药去医治自己的喉咙和脸上的伤，她不会容许自己不好看，从来不会，她把自己锁在房里两月，不愿见任何人。当她走出房间，换了干净的衣裳，张良再看她，仿佛回到了十六七的年纪，他眼睛都亮了。
张良没有问过流沙到底在百越发生了什么，他觉得短短几月的时间里，她的锋芒被迅速的磨光，变得圆滑，变得随和，变得懦弱。
庄里约束多，她初来乍到，许多地方做的不对，庄里的管事趾高气扬对她呼来喝去，她都低着头默默听着，像个怕事的鹌鹑，只在转头离开的一瞬间，眼里会闪过一丝不屑。
“管事在庄里多年，他说的必定都有他的道理，只是他脾气急，若是说了不中听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本来就做错了，管事教训得对。”她笑着把饭菜从食盒里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张良面前，放上碗筷，坐到一边看着他，两手规矩的搭在膝上。
她学东西快，过了半月，管事再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见了她也不理会，脸都懒的抬一下。再怎么样她也是三师公的夫人，管事是应该像她打招呼的，现在是反过来了，红莲见了管事倒恭恭敬敬的行礼，管事鼻孔向天，爱搭不理。
那天吃晚饭时张良问起了管事和她的关系，她含糊其辞，说管事对她很照顾，很好。
张良心里烦躁，啪的把筷子拍在桌上，红莲吓得跳起来，赶忙闭嘴放下碗筷，低下头缩肩膀，像个委屈的鹌鹑。
“是不是今天煮的饭菜不合口味了？我去重做，现在就去。”
“有意思吗。”
红莲慌张地摇头，胡乱地收拾饭菜，“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吃这些。”
张良用力的捉住她的手，“红莲，你何必逼自己演给我看？”
她想把手抽回来，试了几次都动弹不得，成亲大半年，她还是这样抗拒张良碰她。
良久，红莲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沙哑，“谁说我是演给你看呢。”
张良知道自己是对红莲动过情的，那时还年少，刁蛮漂亮的小公主对他处处欺压，给他涂脂抹粉，给他编头发，言语胁迫，行动施压，他害怕，但抑制不住的去想着她，偷偷在深夜里想起她的样子，在水面上偷偷看她的样子倒影，甚至在病中都念着一缕温软清香。
他喜欢的红莲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少女啊，连离别都是决绝爽快的，可是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妇人又有哪里和他的红莲有半点相似呢，就连长相都不像他的红莲那样绝美。
他从那时候就感觉到一直珍藏在心里的那个少女正在慢慢死去，毫无生气的，又一另一个样子还魂了。
红莲感受到他的视线固定在右脸的伤痕上，她猛的转过脸去，把伤痕藏起，她想开口说点什么，转念想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又紧紧的闭上了嘴。
张良心软了，拍拍她的手，“吃饭吧，管事那边我会去走动走动的。”
夜深了，红莲还没有停下手中针线活的意思，张良轻咳一声，红莲马上抬头看他。
“我去烧水……”她把布料放进筐里，手在裙上蹭了两下，匆匆地出门去。
张良走过去拿起筐里的东西看，眼神颤动。
“水好了，过来擦擦脸吧。”
张良晃了晃手里小小的布兜，“这是？”
“是给孩子用的，做的不好。”红莲有点害羞的低下头。
他指尖微微颤抖，清清嗓子：“你怀了孩子为何不告诉我。”
红莲很久没有回答，自顾自的背对着张良在水盆里揉搓布巾，她转过身，笑得很温柔，声音低沉沙哑，钝钝的滑过张良的耳膜：“这是给二夫人的孩子做的，爷忘了，红莲不能生育。”
他分明听见嘣的一下，似乎是什么东西的弦断掉了。
红莲把口中的茶水尽数喷出，喷在张良脚边，溅上了他的衣角，她恶狠狠的瞪着张良，柳眉倒竖：“小良子，你竟敢让本公主喝苦茶？！”
“公主息怒，这是我韩国自产的茶叶，刚入口确实苦涩，但咽下后有绵长回甘，实乃上品啊。”
红莲皱着眉硬是喝下了一小口，苦得直伸舌头，“你捉弄本公主，本公主定不饶你。”
张良神态自若，恭敬的行礼，“公主息怒，公主将整杯茶喝下，才能尝到回甘。”
红莲将信将疑的照做了，五官扭曲的抽出腰间链剑，“张良你好大的胆子！”
张良被她追着在长廊上跑，湖上吹来的风凉凉的，带着一点草腥味，远远的飘来红莲的怒骂，他的每一步都像踏在软垫上，无力的，扭曲的，一脚踏空快速坠入黑暗……
梦醒时是清晨时分，红莲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张良把手放到红莲腰上，闭着眼睛再想睡去，意识模糊时他感觉到红莲推掉了他的手。
“张良，你放我走吧。”红莲低低的说。
“放你走？放你直接去送死？“
红莲没有回话，这是她难得的倔强。
“你以为百越那些逆徒会轻易放过你吗，罗网会轻易放过你吗。”
“死在他们手里也比在这里当个行尸走肉强。”她小声的说。
这句话成功的激怒了张良。
张良扳过她的肩膀，一手狠狠地掐上了她的脖子，“你是我夫人，我凭什么放你走。”他的力道大得吓人，似乎是要致人于死地，红莲只听得自己耳朵里都是混乱的心跳声，然后就只有嗡嗡的响声，嘴唇由滚烫变得冰凉，再到麻木。
“我错了爷，我错了，我不走，我不走……”红莲蹬着腿，无助的哭喊，一年多的养尊处优让她骨头都酥散了，使不上一点力气，掰不开张良的手。
好一会儿两人才安静下来，张良紧紧的抱着惊魂未定的红莲，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张良拨开她挡着脸的头发，沿着右脸伤疤细细的亲吻，一直吻到她的耳后，轻声在她耳边呢喃。
“我的小红莲哪里也不能去。”
再次坠入梦境前，他听到红莲说，红莲早就死了。
他没有力气再开口反驳，也无可反驳，红莲确实早就死了，现在他怀里抱着的人不及红莲半分。但这又如何呢，这就是他的红莲，哪里也不能去。
后来红莲最终还是疯了，习惯了广阔天地的鸟儿不会屈居于华丽的鸟笼里。
她终日只会痴痴的看着铜镜，别人和她说话她就柔柔弱弱的笑，点头，眼神空洞。张良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怠慢，稍有空闲就陪她说话，带她散心，她从来不会开口回应，只是木木的笑，点头，眼眸里映不出张良的样子。
红莲是在张良第一个孩子出世那夜失踪的，她一直靠在院门边等着，等着，直到孩子响亮的哭声割破闷热的夜空，二房的院里一片欣喜热闹，她笑了，笑的格外灿烂好看。
平日看守她的下人也都放松了警惕，跑去二房的院子里帮忙了，她偷偷的沿着小路出了偏门，在寂静无人的石板路上提起裙摆，头也不回的，轻快地跑向远处。
正如她往日在韩宫长廊里奔跑的模样，仍然少女，一如既往。
文／风剪剪
她把茶含在嘴里片刻，微微低头咽下，房里的蜡烛不知是烧到了什么东西，今晚异常的明亮，睫毛在她的眼里投下细密的阴影。
好久没喝过这种茶了，她说。带着一点笑意，声音像噎了把沙子那样哑。
张良的手在袖子里偷偷握紧，她向张良笑了笑，回身拿起装着针线布料的竹筐，坐到烛火旁边，细细地摆弄，不再搭理张良。
张良远远的看着她，忽然冒起了一个念头，他不再爱她了。
他以为啊，少年时的悸动是可以维系一辈子的感情的。
红莲嫁给他的时候简直惨不忍睹，对，那时的她已经是红莲了，流沙已经不在，她失去了上一个名字。
她被流沙的人拼死从百越送出来，喉咙被一记阴恶毒盅坏了八成，嘴角撕裂，右脸的灼烧痕迹延伸到耳下，张良看着狼狈不堪的她，心痛之余有一丝狂喜，把她留在身边住下。
红莲疯了一样找各种药去医治自己的喉咙和脸上的伤，她不会容许自己不好看，从来不会，她把自己锁在房里两月，不愿见任何人。当她走出房间，换了干净的衣裳，张良再看她，仿佛回到了十六七的年纪，他眼睛都亮了。
张良没有问过流沙到底在百越发生了什么，他觉得短短几月的时间里，她的锋芒被迅速的磨光，变得圆滑，变得随和，变得懦弱。
庄里约束多，她初来乍到，许多地方做的不对，庄里的管事趾高气扬对她呼来喝去，她都低着头默默听着，像个怕事的鹌鹑，只在转头离开的一瞬间，眼里会闪过一丝不屑。
“管事在庄里多年，他说的必定都有他的道理，只是他脾气急，若是说了不中听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本来就做错了，管事教训得对。”她笑着把饭菜从食盒里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张良面前，放上碗筷，坐到一边看着他，两手规矩的搭在膝上。
她学东西快，过了半月，管事再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见了她也不理会，脸都懒的抬一下。再怎么样她也是三师公的夫人，管事是应该像她打招呼的，现在是反过来了，红莲见了管事倒恭恭敬敬的行礼，管事鼻孔向天，爱搭不理。
那天吃晚饭时张良问起了管事和她的关系，她含糊其辞，说管事对她很照顾，很好。
张良心里烦躁，啪的把筷子拍在桌上，红莲吓得跳起来，赶忙闭嘴放下碗筷，低下头缩肩膀，像个委屈的鹌鹑。
“是不是今天煮的饭菜不合口味了？我去重做，现在就去。”
“有意思吗。”
红莲慌张地摇头，胡乱地收拾饭菜，“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吃这些。”
张良用力的捉住她的手，“红莲，你何必逼自己演给我看？”
她想把手抽回来，试了几次都动弹不得，成亲大半年，她还是这样抗拒张良碰她。
良久，红莲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沙哑，“谁说我是演给你看呢。”
张良知道自己是对红莲动过情的，那时还年少，刁蛮漂亮的小公主对他处处欺压，给他涂脂抹粉，给他编头发，言语胁迫，行动施压，他害怕，但抑制不住的去想着她，偷偷在深夜里想起她的样子，在水面上偷偷看她的样子倒影，甚至在病中都念着一缕温软清香。
他喜欢的红莲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少女啊，连离别都是决绝爽快的，可是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妇人又有哪里和他的红莲有半点相似呢，就连长相都不像他的红莲那样绝美。
他从那时候就感觉到一直珍藏在心里的那个少女正在慢慢死去，毫无生气的，又一另一个样子还魂了。
红莲感受到他的视线固定在右脸的伤痕上，她猛的转过脸去，把伤痕藏起，她想开口说点什么，转念想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又紧紧的闭上了嘴。
张良心软了，拍拍她的手，“吃饭吧，管事那边我会去走动走动的。”
夜深了，红莲还没有停下手中针线活的意思，张良轻咳一声，红莲马上抬头看他。
“我去烧水……”她把布料放进筐里，手在裙上蹭了两下，匆匆地出门去。
张良走过去拿起筐里的东西看，眼神颤动。
“水好了，过来擦擦脸吧。”
张良晃了晃手里小小的布兜，“这是？”
“是给孩子用的，做的不好。”红莲有点害羞的低下头。
他指尖微微颤抖，清清嗓子：“你怀了孩子为何不告诉我。”
红莲很久没有回答，自顾自的背对着张良在水盆里揉搓布巾，她转过身，笑得很温柔，声音低沉沙哑，钝钝的滑过张良的耳膜：“这是给二夫人的孩子做的，爷忘了，红莲不能生育。”
他分明听见嘣的一下，似乎是什么东西的弦断掉了。
红莲把口中的茶水尽数喷出，喷在张良脚边，溅上了他的衣角，她恶狠狠的瞪着张良，柳眉倒竖：“小良子，你竟敢让本公主喝苦茶？！”
“公主息怒，这是我韩国自产的茶叶，刚入口确实苦涩，但咽下后有绵长回甘，实乃上品啊。”
红莲皱着眉硬是喝下了一小口，苦得直伸舌头，“你捉弄本公主，本公主定不饶你。”
张良神态自若，恭敬的行礼，“公主息怒，公主将整杯茶喝下，才能尝到回甘。”
红莲将信将疑的照做了，五官扭曲的抽出腰间链剑，“张良你好大的胆子！”
张良被她追着在长廊上跑，湖上吹来的风凉凉的，带着一点草腥味，远远的飘来红莲的怒骂，他的每一步都像踏在软垫上，无力的，扭曲的，一脚踏空快速坠入黑暗……
梦醒时是清晨时分，红莲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张良把手放到红莲腰上，闭着眼睛再想睡去，意识模糊时他感觉到红莲推掉了他的手。
“张良，你放我走吧。”红莲低低的说。
“放你走？放你直接去送死？“
红莲没有回话，这是她难得的倔强。
“你以为百越那些逆徒会轻易放过你吗，罗网会轻易放过你吗。”
“死在他们手里也比在这里当个行尸走肉强。”她小声的说。
这句话成功的激怒了张良。
张良扳过她的肩膀，一手狠狠地掐上了她的脖子，“你是我夫人，我凭什么放你走。”他的力道大得吓人，似乎是要致人于死地，红莲只听得自己耳朵里都是混乱的心跳声，然后就只有嗡嗡的响声，嘴唇由滚烫变得冰凉，再到麻木。
“我错了爷，我错了，我不走，我不走……”红莲蹬着腿，无助的哭喊，一年多的养尊处优让她骨头都酥散了，使不上一点力气，掰不开张良的手。
好一会儿两人才安静下来，张良紧紧的抱着惊魂未定的红莲，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张良拨开她挡着脸的头发，沿着右脸伤疤细细的亲吻，一直吻到她的耳后，轻声在她耳边呢喃。
“我的小红莲哪里也不能去。”
再次坠入梦境前，他听到红莲说，红莲早就死了。
他没有力气再开口反驳，也无可反驳，红莲确实早就死了，现在他怀里抱着的人不及红莲半分。但这又如何呢，这就是他的红莲，哪里也不能去。
后来红莲最终还是疯了，习惯了广阔天地的鸟儿不会屈居于华丽的鸟笼里。
她终日只会痴痴的看着铜镜，别人和她说话她就柔柔弱弱的笑，点头，眼神空洞。张良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怠慢，稍有空闲就陪她说话，带她散心，她从来不会开口回应，只是木木的笑，点头，眼眸里映不出张良的样子。
红莲是在张良第一个孩子出世那夜失踪的，她一直靠在院门边等着，等着，直到孩子响亮的哭声割破闷热的夜空，二房的院里一片欣喜热闹，她笑了，笑的格外灿烂好看。
平日看守她的下人也都放松了警惕，跑去二房的院子里帮忙了，她偷偷的沿着小路出了偏门，在寂静无人的石板路上提起裙摆，头也不回的，轻快地跑向远处。
正如她往日在韩宫长廊里奔跑的模样，仍然少女，一如既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