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一要给师父磕头，九郎是武生，当初算是带艺投奔，来了便能登台，只是拜在清梨园门下，并不是师父的徒弟，所以初一他去磕他的头，我来磕我的头。临出门时，他里三层外三层将我生生裹成了一个粽子，又把早准备好的东西给我提上，封好的孝敬师父的红包塞进我怀里，一整套全收拾齐活了，扁着张嘴对杨九郎进行鞭策。）
杨九郎，不许跟你那小师弟多说话听见没有？不然回来咱俩就散伙，行了走吧，赶紧的，拎上你这破夹袄。
（ 我说封红包好，实用又有面子，他非要给他师父带一身厚夹袄，拎着沉不说，这年头谁还穿这么土的袄子，就算自立门户，要掌一大家子吃喝，不比从前在清梨园挣得多，也不至于穷酸成这样，让他师父得怎么想正乙嗣——这摊事儿别是快黄了吧？？）
（ 云溪师哥成了亲，领着媳妇儿跟两个娃娃一道来的，他那媳妇儿与他一个村，不懂他在京城干的时什么行当，一股朴实无华的气度，当然了，人长得也很朴实无华。）
师哥，你这俩小娃娃是萝卜成了精吧，怎么年年一见着我就抱着不动弹？我好累啊，胳膊都酸了！
（ 师父笑着训我一句没大没小，怎么这样同师哥说话。师哥赶忙接过两个孩子，还不忘回一句：哪里是辫儿的错了，是他俩不懂事，净缠着辫儿。）
（ 正主都这么说，师父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笑着摇摇头，用折扇轻敲我脑袋一下，骂我是天生下来磨人的小鬼。）师父，今儿是哪个下厨？可千万别是孙师叔了，不行，吃不下去，上回他芦笋没炒熟，我拉了半宿肚子哪——
（ 正说着忽然一打帘，屋外的冷气窜进了屋，被凉风袭住了人，当即打了个喷嚏。打完一看果然是方云笙，这么没眼力价的也就他了，咳了一声，不说话，并且把头扭过去不看他，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不想搭理他。）

（ 入了座，十几个大徒弟围桌儿坐，剩下的小徒弟们搬小马扎满屋坐。掌勺的孙师叔其实手艺很好，早些年师叔也是台上的名角儿，须生唱得好极了，后来意外伤了嗓子，这么多年便给班里的兄弟们采买做饭，七八岁长身体时，师叔总在小厨房给我多留一碗，让我夜里头饿了当夜宵吃，可着整个园子找，这待遇我是独一份儿。）
师叔的手艺见长啊，闻着我肚子就直叫，师父可别等点儿了，饿死了咱动筷吧——
（ 这话是老规矩了。以往回回吃饭，师父不着急，可底下的小师弟们早饿狠了，又不敢跟师父提，只能眼巴巴瞅着我，每每我朝师父讨喜卖惨地喊一回饿，师父就笑骂一句没出息，这便开饭了。如今倒成了一个笑哏，逗大家伙一笑。）
“辫儿这点讨人喜欢的功夫，才是见长。”
（ 过去师父总想给我找一门亲事，他说下九流也是男人，还是要成家立业的。后来知道了我跟九郎的事，愣是三天没跟我说一句话，再从屋里出来时，像是老了几岁，只说：九郎是个好孩子，有情有义，你们二人的事儿，我不管，只当我不知道。今日初一，我要跪，也得把杨九郎的份儿一起跪出来，斟酒满杯，敬师父。再斟满杯，敬师叔，再斟，敬师哥。）
（ 眨眼的功夫，空着肚子下去三杯酒，胃里腾地烧了起来，脸色也见红。接下来便轮着师弟给我敬酒，我排行老二，后面几十口子等着给我敬酒，向趁人不注意赶紧先夹口肉垫巴垫巴，肚子里有口食儿不至于喝多了，谁料才下筷夹了一块肘子进嘴，嚼还没嚼，方云笙的酒杯都要抵到鼻尖上来了，我……要么我不待见这孩子呢！）
瞧没瞧见，吃肉呢，一口都没咽下去你就让我喝酒，你想暗算我啊你？！

（ 我分析这人可能是小时候没吃过饱饭，把脑子饿傻了，所以现在这么没有眼力价儿。分析完我内心感到愧疚，说起来还是赖我，那些年一到饭点儿就给他派活儿干，然后把他碗里的菜啊肉啊的吃干抹净，等他回来只能扒两口白饭。这样想着，我有点不忍心不喝这杯酒了，只好接过来一饮而尽。）
（ 随后而来的是一帮小兔崽子起哄架秧子，三五成群一道来敬我，辈分靠前的我一人一杯，再往后的五人、十人一杯，转眼看人已经双影儿了，脑子嗡嗡地，杨九郎向来不让我多沾酒，我至今也不知为什么，约是我从前喝多过几次同着他做了什么伤风害俗的事儿了，让他害怕到如今，唉，可见我这人威慑力之强。）
（ 也不知是怎么站上的桌子，碳烧得旺，屋里头十分暖和，早卸去了大衣，只余一身长褂，里头除了裤子什么也没穿。几个皮小子嬉嬉笑笑非要我唱《探清水河》，脸因醉酒涨红，脚下有几分晃，笑得一双眼都眯起来。）
行，且看爷今日给你们探一个。
（ 两指一并朝那眼生的小师弟一点，流转目光，千娇百媚。）
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就遮满了天，在其位的这个明哎公，细听我来言呐，此事哎，出在了京西蓝靛厂啊——
（ 唱完了三更该四更，这会儿脑袋全重，全然不知今夕何夕，唱到了兴头上，两只手解了大褂的斜襟儿，只露出个白皙的肩头，随之唱道。）
四更鼓儿敲，被窝里宽了奴的衣，鸡叫狗咬闹嘈嘈。眼看天要亮，大莲舍不得六哥哥走，又恐怕爹娘晓，定打不能饶——
（ 下头那几个小子眼都看直了，忽的立住不唱了，扁着嘴想了一会儿，冲人道。）
不唱了不唱了，小爷要去撒尿！

（ 底下的小子们唱着唱着没人了，也不知是怎么，恍惚间瞧见杨九郎来了。哎呦喂，我说怎么人都给吓跑了呢，坏了坏了坏了，让这一线天小眯缝眼儿瞅见我喝酒，回家非要扒我一层皮不可。着急忙慌下桌来，有点讨好地往杨九郎身上那么一靠——奇了怪了，今儿杨九郎怎么摸着一把骨头，那身腱子肉哪儿去了？该不是这阵子让我气瘦了吧。还有，怎么系扣子怎么使劲啊。平日我手指头划个小口子他都得心疼半天，捧着又吹又揉的。）
宝贝儿，你太使劲了都弄疼我了，头两天让你睡烧饼那屋，生气了是不是。你看，我今儿自个儿解，我自个儿解还不行么——
（ 刚解下来俩扣子，杨九郎好像更生气了，颤颤巍巍又给我系上了。娘.的，这个一线天让我给惯的吧，蹬鼻子上脸的，我都给他台阶下了，还跟我拿乔。行吧，谁让是自己的人，我再给他递一把梯子吧，捉住他两只手捧在心口，用自己两手包着，笑得别提多乖。）
真不是我自己要喝的，都是我那个师弟，方云笙你知道吧，一肚子坏水，天天琢磨怎么给我使坏，都是他让我喝的，宝贝儿，别生气嚎——
（ 顺势摸了他脸一把，这已经是本人可以给出的最好的态度了，也不知道杨九郎是失心疯了，还是上他师父家给猫挠了，脸色居然更黑了。扁着嘴让他扶着去茅厕，站住了脚跟，松了裤带放水，贼心不死又想逗他一逗。）
九郎，你刚才又唱错了，听我给你起调儿啊！（ 一边放水一边摇头晃脑地唱道。）五更天大明，爹娘他知道细情，无廉耻的这个丫头哎，你败坏了我的门庭，今日里一定要将你打呀，皮鞭子沾凉水，我定打不容情——
（ 情字献宝似的甩了半天腔，底下那东西也抖了抖，完事儿。杨九郎过来扶我时，顺手就在他后背上蹭了蹭，月上梢头，斜照下来，也是奇了，现下杨九郎看着还挺白，心里美，扳过他的脑袋对着脸就亲了一口带响儿的，亲完手指头戳着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
九郎来，让你亲回来！

（ 手被杨九郎又按回胸口的位置，茫然地看着他说话，只见嘴动，却有点听不懂他说什么，半晌才笑出来，反手捉 了他的一双手，用了十二分耐心和温柔摸着，朝杨九郎抛个小媚眼过去，不信这孙子还生气。）
是吗宝贝儿，你看见啦？（ 分明是他哄我，这会儿又不知是谁哄谁了，一边摸着他的手一边道。）行行行，不是他灌的就不是他灌的，我都听你的。
（ 哪知道这个杨九郎现在本事大了，我亲他一口他居然都不领情，这个气打丹田一股脑涌上脑门子了都，甩开他搀扶着我的胳膊，结果站不稳，晃晃悠悠地还是奔着他怀里倒下去了，揪住他的衣领子。）
杨，（ 一个杨字刚出口，打个酒嗝，顿时酒气冲天，心虚地要命，生怕杨九郎拿这件事说事，回头跟我没完没了，只好咬死了他没亲我这一条，委屈巴巴地抹眼泪，抹半天也没抹出一滴来。）杨九郎，你都不亲我，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瞧上你那小师弟了吧！
（ 把脑袋往他脖窝里蹭，温度出奇得高，暖暖的十分舒服，便找了个姿势这样靠下去，不起来了，并且不忘信口雌黄。）
哎呦喂，我就喝了一点，真没多，我发誓——！我这回没上桌子唱戏，我跟他们都说了，离我远点，九郎看见该生我气了——

（ 今晚的杨九郎有点不一样，一直在同我提我的师弟方云笙，奇了怪了，他不是最讨厌方云笙么？回回提起来，两只小眼睛都能瞪出火星子来——不怪他讨厌方云笙，他知道当年的台是方云笙做的手脚，这事儿，我也知道。我躺在床上下不来地那二年，研药请医花钱如流水，师父接济是一半，另一半全靠九郎，他不肯跟别人搭戏，宁愿去卖力气做苦工，那年我十五他也不过十八，每日要上八个时辰的工，我白天瞧不见他，半夜一醒，总能看见他趴在我床头累得睡着。）
（ 冬天难捱，北房碳火少，不好总舔着脸从师父那里挪，师叔背地里给塞过几回钱，他不上台平日多拮据，我不能要。我身上骨头碎得一块块的，九郎怕我冻得疼，把被子、过冬的厚衣裳、大夹袄全裹在我身上，他自个儿赤条条搭件小褂儿就要往出去上工，我心疼得没有一丁点办法。他一走我眼泪就往下落，还不知能不能再上台，还救我干什么，救我拖累杨九郎一辈子吗？那天夜里他回来，我捧着他不成样子的一双手，流着眼泪止不住地摇头，那时我说不了话，只能一个劲的摇头，我想求他，别管我了。可那时他怎么说的来着？他说：辫儿，你是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人，我管你一辈子。）
你说三儿啊——（ 一派静默之中，靠着九郎忽然开了口，那二年的光景在眼前闪了又闪，像皮影戏似的走马观花，最终却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我不怪他了，你也别怪他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儿的么，小时候我总欺负他，就当偿他了。他是个苦孩子，比我苦，我如今有你了，他有谁呢？
（ 思想起杨九郎第一次对着我表达心迹，脸红得想猪头，嗤嗤笑出来，捂着嘴快要乐抽过去了。）
还记得你头一回说喜欢我么，我的个亲娘，脸红成猴屁股了，你说你第一眼瞧见我就脑子嗡嗡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还赖我老撩人儿——那次我唱什么来着，《思凡》吧？
（ 此一生此一世，穷也有，难也有，生死离别的关卡也有，我再也寻不见像杨九郎一样对我的人，他待我是如此的赤诚，爱逾至宝、呵护疼爱，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知道，没有人不知道。）
我们该庆幸，我还是原来的我，你还是原来的你，咱俩谁都没变，谁都不会变。
“那我抱抱你，行吗？”
（ 这一句话入耳，眼前忽然清明了不少，短暂地认出了这人不是九郎，是方云笙。脑子还是木的，过了半晌，主动将他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上，另外一只手搂住他的脊背，像拍小孩儿那样拍了两把。）
就给你抱一下啊，抱久了，九郎可要生气的——
（ 话没说完，头一点，睡着了。）

先预告一下老子提刀来了

【雪下得不大，稀稀拉拉跟鸟拉屎似的。去给师父磕头拜年，今儿个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感觉心慌，饭也没吃好，过了时辰没睡在师父家里，打算去清梨园把小辫儿接回来，往常是初二早上再去接人。手上的冻疮又疼又痒，都是小辫儿卧床那两年落下的毛病，现在年年生，抹多少药也治不了根儿，前堂没瞧见人，只有一帮眼生的小徒弟还在热闹，一个眼熟的也没有，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娃娃。一面抠手一面逮住一个小弟子】
你二师哥呢？
【小弟子却认得我，指了指后院说小辫儿上茅厕去了，拍拍小家伙肩膀，往后院走】得嘞，忙你的去吧。
【后院路上有点积雪，打了个出溜滑差点栽一个跟头，扫了扫袍底沾的雪，一抬头坏事，眼巴前儿这搂着的这一对儿是谁啊，这不是小辫子跟他那个师弟方云笙？哎我去，我这脑袋嗡嗡的，嗡嗡的，几大步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才出声】
干嘛呢这是？
【一凑近闻到一股酒味，气不打一处来。好一个观小辫子，不听话，就这破身体还敢喝酒，平时在家天天防着看着管着，都盯不住这活猴儿，火气快把脑袋顶上的头发一把烧了，拎起小辫儿的衣领子，给提溜过来抱在怀里，这货已经完全死肉一块了，身子沉得像块石头似的，抱稳了冲方云笙看都没看一眼，就留了一句】
离他远点，别让我再瞅见你碰他。
【不怕他和小辫儿有事，就是单纯不想他靠近小辫儿，辫儿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卧床那二年受的罪，全是拜他所赐，他靠近小辫儿一寸我脑门上青筋都能爆出来两条。搂着小辫儿腰的那手紧了紧，怀里的人稍微醒了点，喷着酒气要亲，一把捏住他的脸，劈头盖脸训人】
还亲什么亲，酒腻子似的，一会儿到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再走两步这人又软在怀里了，没辙，打腿一横，抱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