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犹太教神秘主义的关键文本《佐哈尔》(Zohar)里一段梦境一般(oneiric)的节选中,我们读到了一桩在原初父母被逐出伊甸园之前的怪事:
亚当与夏娃仍在伊甸园里,此时萨麦尔(Samael)牵着一个小男孩迎向夏娃。“你愿意留意一下我的儿子吗?”他问她,“我很快就回来。”夏娃同意了。
亚当结束了天堂中的漫步,循着孩子尖锐的哭喊声找到了夏娃。
“这是萨麦尔的,”她告诉被激怒的亚当。他的不满随着孩子愈发不堪忍受的尖叫逐渐增长。当孩子在他身旁时,他立即一击杀死了他。然而那具尸体仍然极为激烈地哭喊。在亚当将尸体切成碎片的时候那怪物般的呻吟也没有停止。
亚当为了摆脱这个可憎之物便将剩下的血肉与骨头煮熟了。他和夏娃一起吃掉了残渣。他们刚吃完,萨麦尔便来找他的儿子了。这对罪犯声称对他的儿子一无所知,坚持自己是无辜的。而此时一个更为响亮的声音从他们的肚子里传来,使他们沉默了:这是死去男孩的声音,径直从他们的心脏那里传来,他对萨麦尔说话了:
“把我留下吧,现在我刺穿了亚当与夏娃的心脏。我将永驻他们心中,以及他们子嗣的心脏,他们子嗣的子嗣——我将留驻直到最后的世代。”[i]
抛开它作为旨在洞察灵肉关系的拉比释经学而具有多重含义的文本的一部分的这一语境,这个故事迫使我们在最原始的层面上阅读它,在一个本质上前语言的层面上。通过暗指而非直接分析,我们认识到其中汇集了最根本的人类恐惧与焦虑,其中有生与死的神秘,包括“性”在内的各种形式的摄取(ingestion)及其恐怖,亲子关系中的食人主义以及乱伦诱惑,还有在我们体内并存的生殖与死亡的种子。我试图在庵野秀明的《新世纪福音战士》里探讨这一层面上关于原始的性、死亡与生殖的恐怖。《新世纪福音战士》这部作品由最早的26集TV系列(在1995年十月到1996年三月间播放)以及之后的剧场版《死与新生》(1997)和《EoE》(1997)[ii]所构成。正如其标题所暗示的,《新世纪福音战士》自视为“新世纪的福音书”,一部质询并探究人类生命来源与意义的作品。通过关注一些的犹太教-基督教的神话-宗教来源,尤其是庵野的剧本里呈现的对《创世纪》卡巴拉式的与诺斯替式的阐释[iii],我希望探讨这部剧中强势的“生育”主题。我认为这一出生与生殖的律令(imperative)出现在母亲的形象中。但母亲却悖谬地成为了阻碍了下一代发展与成熟的暴君般的、自我再生与自我创造的存在。然而,在最后,在她更为仁慈的形象中,以及在更有生产性的一面里,她成为通往心理与性的潜能的新秩序的最后牺牲。
毫无疑问,《新世纪福音战士》是90年代后期所产生的最复杂的动画系列之一,是对其自身作为文化产品与意识形态产物、艺与器的反思与批判。这部剧倾向于自我指涉、戏仿、模仿(pastiche)、借用(metalepsis)并最终,解构,这给予了我们在广义上被翁贝托.艾柯称为“开放作品”(opera aperta)的案例。这部作品允许甚至要求读者做出多重解读。[iv]这里没有基于《新世纪福音战士》情节的单一或直截了当的解读:如同它所指涉的大量晦涩的作品,它充斥这谜团,可以说是过于秘而不宣。各种元素交织重组,转化为新神话,但仍然与旧传统处于辩证性的联系中。
这部剧结合了家庭情感剧和青少年的成长历程,讲述了一位唯我论(solipsistic)少年碇真嗣的故事。在一场被称为第二次冲击的灾难所造成的后启示录的世界里,真嗣与另外两位存在心理问题的十四岁少女惣流·明日香·兰格雷和凌波丽,被选为EVA的专属驾驶员。EVA被用来从被称为“使徒”(日文“shito”)的、看似是外来生命的东西的手里保护人类。三台EVA(零号机、初号机与二号机)的制造与防御工作的部署由一个被称为Nerv(德语中的“神经”)的组织执行,这是隶属于Seele(德语中的“灵魂”)的一个机构。每集出现一个新的使徒,各有不同,并看起来总是比上一个更强大。使徒具有怪兽、云层和抽象的几何图形等不同形状,他们用愈发强大的终极武器——AT力场——攻击Nerv的基地,但相继被EVA击败了。
Nerv受命于碇源渡,真嗣那位对他态度冷淡的父亲。事实上Nerv大部分核心成员都受过往与家族史二者所困,就像后启示录中的失衡的原生家庭。随着故事展开,我们知道EVA不单纯是与孩子们的神经相连的机器人,而是以在南极洲发现的、被称为“亚当”的巨型生命体的形象为蓝本所造。与亚当相对应的是使徒莉莉丝,被Nerv捕获并钉在基地地下室里的十字架上的巨大人型体。(见图1)事实上,人类狂妄地试图将亚当毁减为胚胎状态从而导致了第二次冲击的爆发。和使徒与人类一样,EVA也有灵魂,而之后我们发现真嗣和明日香的机体中存有他们消失的母亲的灵魂。第三台EVA中可能有赤木直子的灵魂,她是Nerv的超级电脑MAGI的缔造者,电脑工程师赤木律子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