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周一,韩湘起晚了,萧郁又忘带了红领巾。在楼下等着他们的我急得直跳脚:晚到会被扣操行分,而且今天我还要在全校面前演讲。好不容易等他们二人弄完了,我连朝他们发火的时间都没了,一怒之下拽着他们二人赶紧跑,心里默默祈祷今天查岗的千万要是和自己比较熟的同学。
狂奔到校门口时我终于舒了口气,今天值日的人不知怎么地换成了秦童。我向他匆匆打了个招呼就想溜,谁知没跑两步,身后就传来萧郁“诶?”的一声。转头看时,秦童一把拽住了我身后的萧郁,让他赶紧跟自己去一下教导处。
“当然,你们两个,最好也来一下。”
他指的是我和韩湘。
萧郁一脸焦急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有几分不知所措,但是秦童轻声告诉我他也不知道,我就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韩湘倒是一副悠哉的样子,还劝我至少这回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迟到了——班主任拗不过年级组长的。
然而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我不由得意识到,可能大祸临头了。
除了年级组长之外,还有2班和我们班的班主任,他们都静静坐在办公桌边上不语。我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却根本想不出有什么事需要这么兴师动众,只能装出一副顺从的样子。萧郁和韩湘似乎也有点被吓到了,低着头不语。整个办公室里只有年级组长的那杯茶还在动:茶叶随着热水上下翻飞,袅袅的热气升起,旋即又散开。细小的气泡黏在茶叶上,最后终于支撑不住一般,脱离茶叶很快的上升,“啪”的破灭了。
“知道找你们来干什么吗?”年级组长终于按捺不住,打破了沉静。
年级组长已经年过半百,却偏偏喜欢浓妆艳抹,在同学们看来煞为吓人。此刻她眼角勾起,脸上不知道是因为涂了过多的粉还是气的,白得吓人,配上抿的紧紧的嘴唇,让人不寒而栗。
我三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她掏出一张纸,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你们三个还真能闯祸啊,破坏公物!人家小区的举报信都写过来了!”
啊?
这实在是令我们三人大吃一惊,虽然我们三个绝对算不上什么乖孩子,平日里一起捣蛋的事也干了七七八八,但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是绝对触犯我们的底线的,不说主动,就是别人给钱也未必能打动我们。
萧郁性子急,直接喊出来了:“不可能,我们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我和韩湘没有接话,但也都点了点头。
这回轮到二班班主任对我们直接鼻子里出气了。哼的一声,倒让我心里又沉下去几分。
这个老头子缓缓的开了口,语气倒是极为恶劣:“做错了事,不承认,就是抵赖。小时候抵赖为自己开脱那,这大了就会犯更大的错。”他的口气威严到不容许任何质疑。
“就是死鸭子嘴硬!”年级组长直接把那封信拍在我们面前,“自己看看!”
我上前取回那份所谓“举报信”,快速往末尾扫了一下,不出我所料,这份信是那个居委会大妈写的。我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句:“老不死的!”
这时我内心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随即我又回过去看全文。这篇东西啰啰嗦嗦,但中心还是明确的: 我们三人爬上树摘桑叶,辣手摧花,把树弄死了。
他们二人也凑过来看。萧郁性子急,还没看完就愤怒地喊了起来:“我们才没有把树弄死!她血口喷人!”
年级组长冷笑一声:“如果不是你们做的,她又怎么会写你们的名字呢?难道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还要诬陷你们?”她说罢上前将信纸从我手中抽出,我只来得及最后看到一句:“但是贵校同学某某勇于揭发……”几个字。
“都多大的人了,还养蚕,哼。”
我不服气起来,正想说话时,被韩湘萧郁一左一右拉了一下衣角。我不能明白他们想干什么,直接脱口而出:“我们是给齐婉摘的。”
二班班主任登时涨红了脸,直接一拍桌子道:“好呀,你还把脏水泼给别人。你这小孩真是,道德败坏。”
我们班主任章老师也开了口:“楚菁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啊!”
齐婉却恰好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兴许是因为跑得太快的缘故,她的脸蛋显得红扑扑的,格外可爱。她朝着年级组长微微一笑,开了口:“老师,升旗仪式要开始了,秦童还有楚菁应该要过去了。”
年级组长用了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脸。然而她笑起来却是比哭还难看,脸上全是皱纹,并且扑上去的粉沙沙地往下掉:“好的呀,秦童你去吧。”她又在左手边的书堆里掏出一张纸,“楚菁就不去了,这份东西就你读了吧。”
送走了秦童和齐婉,他们几个老师却也不搭理我们,只是罚我们继续站在那边。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传来升旗仪式的声音:“……下面就让我来为大家介绍我的一些数学学习的经验……”后面,就是那些我再熟悉不过的字句。
等到升旗仪式结束,年级组长终于不再把我们当空气,她站起身,把一本书拍在桌上,对我们下达了“判决”:“回去每人一千字检讨,学期末一切评优取消!”
我们三人倖倖地和各自的班主任一起,回到了教室。
直到中午我仍是气鼓鼓的,越想越觉得委屈。连午饭都没怎么吃,随便应付了事,想去楼下的紫藤架玩会,谁知刚走到二楼的拐角,就碰上齐婉和燕楼。
我仍然是记挂着早上那份演讲稿的事,也没有和她们打招呼,只是看了她们一眼,就默默地走了过去。
“唉唉唉。”燕楼突然叫起来。我不明白她想说什么,便转过头去看她。
“楚菁啊,你觉不觉得。”燕楼和齐婉对视一下,不由得笑了起来,“你觉不觉得,你刚才看人的那样,好像巴啦啦小魔仙里的黑魔仙严莉莉啊!”
齐婉揉了揉燕楼的头发:“别乱说啊!”她旋即又转过来对我甜甜一笑:“别介意,你也知道,楼楼有时候就是这样。”
燕楼不服气地撅起嘴来:“可就是嘛,她那么争强好胜,不是老想和你争第一嘛,早上还……”
我没心情听她再啰嗦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下去。
放学路上我气呼呼地一路踢着石子,用力之大,鞋子都快被磨破了似的,然而仍是不解气。索性用尽全身力气飞起一脚,将石子踢得尽可能远。石头“咕噜噜”地停在前面一个人的脚下。是萧郁。
我才想起来今天只顾自己一个人走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刚想开口,就听他朝我吼道:“你干嘛还非得把齐婉说出来?”
被他这么一喊,我先是一愣,继而火气也上来了:“可本来就是啊!而且我说了老师不也没拿她怎么样嘛!”这小子,怕不是见色忘友了!
谁知萧郁竟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作势要扬手推我一记,然而我却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手边飞来,我往侧面一躲,“当”的一记砸在地上,倒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我下意识地想朝萧郁发火,突然一时到有什么不对,赶紧下意识地把他往旁边一拉,“当”这回我意识到这是什么了:一枚飞镖。
萧郁似乎当场被吓傻了,他直直地站在那一动不动,我却反应过来:“是魔教!”
魔教,一个似乎只存在于家中长辈吓唬小孩故事里的物种,今天,就这么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树后窜出三个穿着打扮不起眼的人,看起来倒并不凶神恶煞。他们看到我们时倒也先楞了一下,随即却又狠狠地朝我们扔了两个飞镖。许是看我们年纪小,其中一个站定,任由他二人朝我们冲来。
“你先走!”我将自己的书包往地上一摔,借势朝他们两个的侧面冲去,等到他们朝我转过来时,我又趁势转回原来的方向,捡起书包就跑。我虽然平时喜欢逞强,但也知道这时候逞强就等于找死。只能让不会武功的萧郁先溜走,自己再跟在后面,估摸着实在不行时也许还能对上一两招。
然而刚跑上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韩湘的尖叫,以及不知是谁嚷的“这个才是旋风剑主。”我暗叫不好回头去帮他。
不出我所料,韩湘的轻功不好,他没能逃走而是被三人围在中间。所幸旋风家的“摘叶伤人”他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他辛辛苦苦收集起来的三国杀卡牌被他当作暗器一张张挥出,把三人的脸上手上腿上擦出了好多血痕。然而终是年纪小内力不足,这除了把他们吓退之外,也没能有进一步的进展。
我深吸一口气,全力跑上前去,看准其中一个人的小腿肚狠命踹上去,希望能把他踢倒。然而他只是踉跄了两下,仍然站定,随即右手朝我劈下来。我一个侧身,借着书包的重量向下倒了一下,他的手掌刚好从我手臂上擦过。我站定,深吸一口气,左手一拳挥上去,对上了他重又挥过来的一掌。
然而这时候动静已经闹大了,四周逐渐响起了人的脚步声,三个人对视了一下,转身就跑。我赶紧跑到韩湘边上,将已经被吓得两腿发软的他扶起。
回家后家里没有对被老师处罚的事情过多追究,倒是反反复复叮嘱我们要开始随身携带武器以防患于未然。
奶奶和妈妈惊魂未定。反反复复地劝爷爷以后来接我放学。我倒是不太以为然,觉得今天对过几招,那几个人也不过如此。然而不知为什么,爷爷看着我,叹了口气。
又风平浪静过了一个月,魔教没有再来找事,萧郁似乎也忘了之前的不快,还是和我,和韩湘玩得很好。我仍是过着每天上学学习,放学练武,晚上写完作业偷偷跑去萧郁家看漫画的日子。只是萧郁和韩湘最近迷上了三国杀,每到午休时就要聚在一块玩上几局。我不乐意玩这些东西,却又融不进女孩子们的圈子里去聊什么守护甜心,倒养成了往图书馆跑的习惯。一本厚厚的《巴黎圣母院》已经被我看了一大半,这天中午,我又习惯性地在班级里此起彼伏的聊天声里溜了出去。
今天的图书馆前却不是空无一人,一个又瘦又小的身影站在馆前,正盯着一块牌子在看,我悄悄走到他身后,原来是萧郤,他正看着新挂出来的表彰牌——学校的老规矩,每年每个年级选出一个好人好事,挂出来表彰,被挂出来的人就是当年的“校园之星”,是要在全校宣讲,让大家学习,写心得的。但这个事一向让我感到厌烦,也就从来没有在意过。至于韩湘和萧郁,就更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操心了。
然而萧郤的口中却在念念有词,其中似乎还有些哽咽:“明明,明明是我说的,是我站出来举报的,怎么,怎么就……”他的肩膀一抽一抽,似乎是在哭。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他这“举报”一词一出,我突然就联系到了一个多月前在老师那看到的那句“但是贵校同学某某勇于揭发……”。再联想到那天被人偷看一般的感觉,我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当面质问他:“那桑树的事是你举报的?”
萧郤正哭的抽抽搭搭,被我突然来的这么一句,吓了一跳,倒退两步,才意识到是我,随即便理直气壮起来:“是我又怎么了!你们毁坏树木,老奶奶都没地方晒被子了!”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小心说出了什么话,后退两步,慌慌张张地跑走了。走之前还不忘狠狠瞪我一眼,好像是我抢了他的名额一般的。
这么说来,我沉思道,那天树枝被折断应该也不是我的问题了,小区里常常有人在树上打钉子拉绳子晒衣服,久而久之,树木肯定承受不住。想到这,我朝着萧郤离去的方向呸了一口。
“还好意思说我呢!”
我仍然沉浸在回忆之中,韩湘拉了我一下,将我拉回现实:“下去转车。”
这里已经是个城乡结合部了,然而人还是很多。其中离我最近的那个老爷爷旁若无人地大声咳嗽着,他边上的男人——也许是他的儿子——在大声地给人打电话拜年。一旁两个青年女子厌恶地看着他们窃窃私语。我们俩勉强找到一块遮风的地方,继续等车。
小学的最后一年,在我们难得的循规蹈矩中逝去。
已经不记得那最后一个夏天是怎么度过的了,好像也就和后来的许多夏天一样了。
我只记得毕业那天,同学们都在庆祝着自己的成长,我拿着一本同学册不停地问同学们要号码,却不经意间看见小陈老师抱着一个大箱子匆匆往外走,我想起应该也请老师写一份,于是取下一份纸欢快地向外跑去。
我把手里的纸递给小陈老师,老师先是一愣,随即略笑了一下,将手里的箱子放下,掏出笔刷刷地写了起来。
他的字和所有青年老师一样,还带着几分幼稚的工整。
我当时太过欢快,没有问他搬着箱子要做什么,只是从他手里接过时像往常一样说了句“谢谢。”然后又跑走了。
然而那以后,我回母校看老师时再没有见过他,有人说他辞职了,也不知道,去了哪。
我们最后的联系就是那句寄语。
“愿你永远热爱数学,永远,保持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