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仅充当门面,与内容无关)
一
“呛!”
一道金铁摩擦声响起,灯影下青光闪动,寒气渗渗,一柄钢刀上下翻飞,泼风般舞将开来。
使刀者是一名皂衣汉子,四十岁许,身型宽矮粗壮,方脸阔额,颔下一丛浓密短须,眼神凌厉。
旁边喝彩声不断,有四五人围坐一席,拍手大赞。
那汉子舞到酣处,席间一人忽端起桌上酒碗,将半碗绛紫色葡萄酒朝他泼来。
那汉子撤步拧身,手上发力,倏地将刀急速旋转,如同擎着一轮巨大的月盘挡在身前。
酒水射至,顿时激起一股浓烈的酒气。
须臾月盘敛去,汉子停刀傲立。不但身上不见一滴酒渍,就连地面也没落半点儿。
泼酒那人抚掌大笑,站起来道:“好刀法!虽不是初见,但每看一遍都觉精彩绝伦,薛捕头不愧为咱们县第一高手!方才我一时兴起,用酒试探,可不是当真要泼你,休要见怪。哈哈。”
那汉子施礼道:“卑职不敢。”
那人笑道:“薛兄请入席。”待他坐定,道:“本县地近边疆,民风粗野,匪患常有。但自从薛兄做了咱们捕头,带领大伙儿办事,一年来功绩斐然,有目共睹。来,咱们再敬薛捕头一碗!”
那汉子面有得色,欣然喝了,说道:“知县大人过奖!卑职出身草莽,这一年来多承大人眷顾,卑职在大人麾下,每日受大人言行感召,不过办事卖力些,哪有什么功劳?”
那人笑道:“汤某最佩服的是英雄好汉,奈何身在官府,不能与武林中人来往。薛兄这般身手,武林中必大大有名,何不说些江湖轶事,也让我神往一番。”
众人纷纷附和,其中一个道:“大人这可问对了人!旁人不知,我却听说,薛大哥金盆洗手之前,江湖人称‘血手印’,朵儿着实响亮。长白一带提起来…”
话未说完,只听“当啷”一声,汤知县手滑,将酒碗碰翻,赶紧低头擦拭。
一旁侍者上前收拾。汤知县摆摆手,道:“无妨,别扰了大伙儿兴头。薛兄这名号好啊,极有气势,那是怎么来的?”
薛捕头饮了一大口酒,借着酒劲,压低声音道:“既是大人下问,卑职不敢隐瞒。谢老弟也是了得,卑职闯荡江湖之时,确是号称‘血手印’。但其时干的是刀头舔血的勾当,从不向人透露真名,难得谢老弟知道。卑职幼时曾遭逢过一桩惨事,家人为山贼所害,故对天下贼寇恨之入骨。”举起左掌,只见掌上仅余四指,一根小指齐根而断,说道:“当年我斫指起誓,要报此仇。所以习武有成后,便专找绿林中贼寇聚集的山头水寨下手。每次杀贼,都在他们身上留下一个血手印。时间久了,就得了这个名号。”曲掌在酒中一浸,按上桌布。跟着用刀轻轻一割,将那角桌布割下,对灯一照。光影闪动中,布中一个血手印狰狞伸张,宛如要跃出来伤人。
汤知县面色大变,多年前一幕再涌上心头:“父亲仰卧榻上,脸白如纸,浑身抽搐。口中鲜血汩汩而出,顺着脖子直流下来,阴湿了大片被褥。致命伤来自胸口,那里衣衫破碎,却印着一只血手印,仿佛来自冥间的诅咒,正一点点吞噬他的生机…”
众人不觉,只听薛捕头道:“卑职平生干过最得意的一件事,乃是手诛辽东巨盗冯不周。那一日与他在长白山脚相逢,三言两句,就动起手来。此贼手底也是真硬,我又喝了酒,有七八分酒意,手脚都比平日慢…”
“为了给父亲治伤,家中不惜重金,遍请名医,每日汤丸剂散服了不知多少。虽然保住了他性命,却只能瘫痪在床,手脚动一动也艰难无比…”
薛捕头道:“冯不周以三十六路夺命枪成名已久,枪中夹掌更是防不胜防。我和他翻翻滚滚斗了三四百招,将周围一大片雪地踏成了冰面,滑溜无比。打着打着,我脚下一滑,竟摔了一跤。冯不周见了,一枪当头刺来。我头一偏,枪尖儿扎入我左肩,将我钉在地上。我当时也是急了,使出浑身力气,一刀将他枪杆削断。他提着半截枪杆,跳上来刺我咽喉,却不提防我左肩虽伤,左掌仍可发力。当下奋力对他脚踝一击,同时挥刀斩他脖子…”
“父亲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是有些贪恋女色,却不知为何得罪了‘血手印’。以此人武功,大可一掌取了父亲性命,却偏偏留手,让他受尽活罪。父亲口中说不出话,但时而眼中仇恨之意甚浓,牙齿咬得咯咯响。我心中害怕,常常做梦见他突然站了起来,手持一柄尖刀,扑上去与‘血手印’拼命。有几次他将‘血手印’杀死,但更多时候不敌对手,反被夺去刀子,被人一刀刀刺在身上,长声惨呼…”
薛捕头一面比划,一面道:“他拿枪杆一挡,满以为能挡住我这一刀。孰不知生死关头,我这一刀比先前力道大得多。荡开枪杆,仍向他脖颈劈去。且刀未到,左掌早中了。冯不周闷哼一声,向我扑倒。这一来他身子失衡,只好用左手硬拿我刀刃。也是天意,他这一拿,虽化解了刀砍,却正好扑到我肩头那半截枪杆子上,登时扎穿了胸口,气绝身亡,啧、啧…”
汤知县心想:“胸口受重创,自然是不能活了。父亲卧床整整一年,这才含恨而死。我不久后接任他的职务,当了本县县令。暗中苦苦寻觅凶手,多年来一直也没有结果。不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血手印’就在眼前。确是天意!”脑中一幕幕回想如何耗费钱物、屡寻无果,如何仇恨刻骨、彻夜难寐,如何幻想手刃仇雠、祭父之灵等事。
二人一个说、一个想,众人见汤知县面色不定,皆以为他为薛捕头事迹惊叹,怎知其心中另有所思。
薛捕头说到最后,大声道:“之前身在江湖,所作所为不能向大人尽述。但自从金盆洗手,充任本县捕头之后,卑职屡受大人宏恩,已决心将这条命交给大人。只要是大人吩咐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绝不皱眉!”
汤知县目光闪烁,半晌才道:“好、好…”
座中又有一人忽道:“可我听说‘血手印’左掌小指虽残,却非齐根而断,只少了指肚一节,便如同大人府上马夫佟四、厨子祁六一般。”
汤知县心中一动,回想父亲胸前血手印记,的确大半根小指仍在。望向薛捕头,不禁生疑。
薛捕头笑道:“我金盆洗手时,为坚断绝过往之心,故将剩下半根指头一刀斩了。那佟四喂马被马咬伤,祁六切菜切到自己手指,这等功夫,兄弟是练不来的。”
众人哈哈大笑,又是一番称赞劝饮。
汤知县笑道:“薛捕头重情重义,武勇可嘉,十分难得。本县日后地方宁靖,可要仰仗薛捕头和大伙儿多多出力。”
薛捕头大声应诺,当晚尽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