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仲达, 我纵容你的野心, 我纵容你去取你想要的东西。但你先要把心给我, 除了此外, 我对你别无所求……」他挽着我的发鬓说。发鬓光泽如昔, 他的声音低沉如昔。一切都彷佛回到那个时光, 那个我不堪回首的时光, 那个我渴望重回的时光。
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看到他那独有的蓝色身影, 没有对上他那没有温度的铁色眸子。我的发鬓已变成灰白色, 我的手指也变得枯干了。轻笑一声, 原来弹指一挥间, 又经历过二十多个秋, 他沉睡在地下已经二十多个秋了。我活在他的阴霾下, 已经二十多个年头了。也许他说得对, 我没有办法逃离, 拼命挣扎, 拼命反抗, 也只是他在的掌心之中兜圈, 就算他已经死了。
把心给我, 除此之外, 我对你别无所求……
这句说话, 他只说过两次, 最后一次是在他临死前, 最初那一次在建安二十四年。
建安二十四年也许是曹家的好年, 曹孟德如愿成为魏王, 而汉室也终于踏上它的灭亡之路。权力是个深渊, 一旦踏了进去, 便越陷越深, 永不翻身。曹孟德拥有了权力, 但对身边的人就越发的猜忌, 被疑心活生生的折磨着。听说, 他做了个三马共食一槽的梦, 为此, 他寝食难安。
「仲达, 告诉你一个笑话」有一天跟他共游清河, 他跟我说: 「父上最近做了个梦, 三马共食一槽。他为了这个梦而坐立不安, 还说因为槽与曹同音, 所以害曹家家业会毁于姓马的人的手里, 所以对姓马的人避之则吉。仲达, 你说是否可笑至极?」他掀起嘴角冷笑着。
「世人皆笃信梦, 而迷信梦也只不过是对现世无把握之态而已, 渴望在梦中得到启示。但梦终究也是个幻像, 人又何必沉溺在其中?只有弱者才会相信梦。」我说。
他看着我说:「听仲达的口气, 仲达认为迷信梦是无稽之举?也认为父上是个弱者?」我摇了摇手上的黑羽扇恭敬地说:「仲达不敢。仲达认为魏王最近应该为了些事而心烦, 所以才会造个这样的梦。」
「三马共食一槽, 姓马的人食曹。 而父上已发现司马仲达也有一马。」他恶意地笑着,但目光变得锐利, 像要把我活生生剖开:「仲达, 你知道吗?父上对我说你有狼顾之相, 不会甘心为人臣。你自己说呢?」
我一早已有心理准备给曹孟德看穿我的野心, 他是个猜忌心极重的人, 他不会不察觉到。而我亦不明白为什么我仍可以活到今天, 宁负天下人的曹孟德不会是个养虎为患的人。
他见我没有回答便继续注视着我说:「父上一时说仲达是马, 一时说仲达是狼。但我觉得仲达是只狐狸, 一只会勾人心魂的狐狸, 一只高傲的狐狸。而这只狐狸父上驯养不了, 要他的儿子去替他养着。儿子养着这狐狸, 但却是用他家的天下来作为食粮, 你说这是否父慈子孝?」
我手握的黑羽扇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不是害怕野心给他看穿, 而是料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把我的底牌揭开, 但既然我的底牌已经揭开, 我也没有必要再去装作什么。「既然世子殿下已经看穿了仲达, 为何不杀仲达?」
他嘴角掀起一抺人费解的笑容说; 「如果我杀了仲达, 游戏岂不是快要结束?我又岂能得到仲达的心?我不会杀仲达, 这样的游戏才有趣。你在我的视线里去取你想要的, 我在你的视线里去取我想要的。看看谁人能够活到最后, 笑到最后, 又谁人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看着他, 他也许是个疯狂的人, 他用他的天下作赌注, 为的只是我们之间的游戏, 为的只是我的心身臣服。他走到我的身边, 在我耳边呼气说:「仲达, 我告诉你, 你想要的, 你不会得到; 你不想要的, 我都会全堆于你的脚下。」
我没有说话, 但我这时暗暗发誓: 曹子桓, 你想要的, 你都会得到, 但除了司马仲达的心……
是夜, 我也是一如既往在他的寝室里度过。在深夜的时候醒过来, 看到他在案上在写着什么。灯光昏暗下, 他的背影给我不一样的感觉, 有一刻错觉他的背影跟温柔二字挂着勾, 也跟寂寥二字扯上关系。
在他转过身来的时候, 我立刻闭上眼佯装睡着, 他走到我身边, 轻柔地挽着我的发鬓, 轻柔得不可置信。他轻轻在我耳边说: 「仲达, 我纵容你的野心, 我纵容你去取你想要的东西。但你先要把心给我, 除了此外, 我对你别无所求……」他吻了吻我的额头, 然后离开床边继续回到案上书写。我看着的背影, 感到有些温热湿润的液体滑过我的颧骨, 流到耳际边, 把发丝浸湿了。我记得这是我第一次流泪, 第一次背叛了自己的心, 第一次感到心有点动摇。可是我不想输。我们之间的斗争, 输的那一方下场不堪设想, 万劫不复。
第二天早上, 醒来的时候, 看见有一张写了字的锦帛放在案上。我拿着锦帛, 看着他的秀丽字迹, 但却不明白诗中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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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霞蔽日行〉
(建安二十四年,与仲达同游清河,感于哀乐,故作此诗赠仲达,望仲达珍之重之)
丹霞蔽日,彩虹垂天。谷水潺潺,木落翩翩。孤禽失群,悲鸣云间。月盈则冲,华不再繁。古来有之,嗟我何言。
曹子桓作于建安二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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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我也拿着这锦帛。月盈则冲,华不再繁。古来有之,嗟我何言。 也许, 早在建安二十四年, 早在他还未成为魏文帝的时候, 他已经有了觉悟, 他已经预料到他的曹魏天下最终会给人取代, 也预料到曹家的繁华不再。他纵容着我的野心, 但又要守住天下, 跟我斗智斗力, 也许只不过是为了我们之间的赌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