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待我流云共墨泼，此间快平生，当何敢诮我？”
快平生酒肆，谢府四娘子谢明兮私产。店营各类酒酿，以西域品种为特。四娘子不喜经营，多托付表姊素氏看顾其中，为半个掌柜。素氏性不拘，酒客多称道“真姬”。其亲酿秘制“十三醉”，每年至多存有五坛，随缘贩货。

我盯着面前空空的小坛子，满足地呵了口气。咂咂嘴，天蒙蒙地有些黑了，起身伸了个懒腰，麻利喊了一声儿。
“小二，结账。”
四周环顾一圈，目光在一处生生顿住。西南方那边一位小郎君，捧着本书看得出神。
颇为疑惑，眯起眼睛。正巧儿，小二过来算酒钱，腕一转，在他身上拍了两下，笑道。
“嘿，还有来你们酒馆看书的呀？”

捧一本新谈。
月光与烛火混杂，柔软地铺上蝇头字，吆喝与哭诉声逐渐消失，方抬起头——
李兄已走了，酒店即将打烊。
收好书，抚了抚襟，像要拍打一袖酒香。
小二上前：郎君，还未结账。
可我身无分文。

空气好像静止了。
我眨了眨眼睛，看着当下这尴尬的景况。小二伸手拦住他时，他有些错愕，继而分明是慌了神，手下意识往腰间摸，最后无措地收了回来。
身边那小二冲我嘀咕。
“这么体面的一位小哥儿，竟也来吃霸王餐。”
末了，痛心疾首
“客官，你说这世道，啧啧。”
我转头瞅了身边人一眼，笑问他。
“他这桌多少钱？算在我账上吧。”

考虑把什么压下，再回头来取，可也没什么适宜的。
没料到难题会迎刃而解。
转过身，明光下印出她容，“多谢姑娘。”
好似应当笑上一笑。
“萧某明日定奉还。”

我上前走几步，正好借着两侧灯光，能将他面容看清。是个很俊朗的郎君，我想。
“萧某，你是兰陵萧家的郎君么？”
冲他笑了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我姓戴，叫和光。”
转了转眼珠儿，一本正经胡扯。
“嗯，你这儿不过就是一小坛子酒，没什么钱，要真想谢我，不如劳烦郎君送我回府吧，天黑了，我一个人走有些害怕。”

是一个很好说话的小娘子，话语也轻俏。
“戴娘子，”不算迟疑，“萧如晦。”
“是的。”
拉开一只臂，示意她先走。
“戴娘子一个人来喝酒？”

“萧如晦。”
我喃喃一句，随即换上笑脸，顺他所指方向走去。
“嗯，是正巧想起这家的酒桃和竹叶青，就也没约什么人，自己来了。”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嗯…谁知道能呆到这么晚呀。”
转头笑看他。
“那萧郎君也是自己一人吗？”

沉默着落下缄口，明光扑从在身前，由她先行。
“夜路不便，戴娘子下次还是不要孤身的好。”
晚间有小虫在灯下撞，撞过旌旗，要扑上面，抬袖为她遮挡一二。
“本不是。”
摸了摸鼻，笑的无奈。
“不知他何时走了。”

我其实不怕夜路的——总归是天还没黑尽，京都地界儿，也多了去巡夜的。只是觉得这郎君生的漂亮，又属实很有趣，所以耍了一回无赖。
眨了眨眼睛，笑了。
“嗯，谢谢郎君关心，我记着啦。”
有小虫子来，本想抬手驱赶一二，却不料他如此细心。动作一顿，放下了手。
“嗯，怎么在酒肆看书呀，我看郎君身上没什么酒味儿，是不爱喝酒的吗？”

“娘子家住哪？”
烛火蒸腾起夜晚，暗下的集市几分寥落，先出几步再反身看她。
“确实不爱。”
没有什么可避人言的，一句不爱就够了，既然小娘子喜欢，自然不能多言。

我侧过目光去，打量他。灯光大都灭了，只余了零星几盏，月光勾勒出他侧脸轮廓。
我说。
“前边戴府，就要到了。”
分明是不爱喝，却到这酒肆来，想必也是因着些不得已的原因。不甚熟络，便也不问。话尽了，家门儿也到了。我停住脚，冲他笑了笑。
“我到了，多谢郎君。”

顺着她的背影留下一个印象，温柔的月，温柔的烛灯，一个温柔的小娘子。
“明日萧某送人来还银子。”
不可能不还，萍水相逢一场——不能占姑娘家便宜。
“萧某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