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极渊风雪已停,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寝殿内烛火已调暗,小炉上烹着一炉热水,热气腾腾,暖炉里火光正旺,一室温暖。
灵汐斜倚着小几,看着九宸坐在念儿的小床边低声给女儿讲故事。
九宸的故事自然是没什么趣味的,都是战场杀敌和降妖伏魔的经历,远不如话本子里的那些故事有趣。原以为念儿听着听着便会无聊睡去,可这些故事在一直立志要当女将上阵杀敌的念儿耳中,却是极为有趣的。念儿躺在被褥里,小手搂着小木剑,听着九宸低沉的嗓音说起那些旧事,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听完一个便撒娇说:“爹爹再讲一个,再讲一个嘛!”
小女孩嗓音娇软,神态似极了灵汐,九宸自然是架不住的。好在他十几万年来大大小小战斗无数,还是有不少故事可说的。
灵汐便静静看着他们父女二人,不忍打扰。
九宸的故事讲了许久,念儿才终有了睡意,灵汐在一旁也听得困顿起来,哈欠连天。
她一手撑在案几上,托着腮,杏眼渐渐迷离,努力想把眼皮睁开,却终究还是合上了。
自九宸归来那日起,她已经七天七夜未曾合眼了。
纵使如此困倦,灵汐合眼亦不过顷刻,便低呼着:“九宸!”,惊醒过来。
才一睁眼,本在念儿床边的九宸已然到了她身侧,大手覆上她的,低声问:“怎么了?”
灵汐眼中带着惶惑,伸手轻抚过他的面颊,才放下心来,笑道:“打了个盹儿。念儿睡了?”
“嗯。”
她望着已经在小床里呼呼大睡的女儿。
“爹爹回来了,念儿定是舍不得睡去,平日并非这般难缠的。”
九宸的目光停留在灵汐脸上。
“那你呢?也舍不得睡?”
“嗯?”
九宸轻叹一声,道:“我回来之后,你可曾睡过?”
灵汐低低一笑:“我不是每日都睡在你身侧吗?”
九宸垂眸不语,只坐在她身边,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这双手,莹白而清瘦,棱角分明,青筋显见,摸上去净是薄薄一层皮,无一丝肉。
与当年相比,她清瘦了许多。
这些天,九宸知道她强撑着不肯入睡,他却是理解的。在魔界的几百年,他何尝未陷入过梦境?梦中软玉温香耳鬓厮磨,梦醒之后罡风呼啸群魔环伺,又何尝不觉心痛?
九宸揽过她单薄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灵汐,我是真的,不是梦。”
只一句话,便教灵汐落下泪来。
三百多年,无数个夜里,她亦曾有过许多美梦。梦中枕稳裘温,松萝共倚,九宸仿佛从未离开过。
梦有多美,梦醒后便有多疼。
她生怕这几日的温馨,亦是美梦一场,待她醒来,便又陷入无尽的等待。
她真的怕了。
既怕醒来,那索性不睡。不睡,便不醒,梦便不散。
哪怕是梦境,亦让她沉醉其中吧。
九宸的指腹带着老茧,粗糙而温暖,轻轻拂过她泪湿的面颊。
“别怕,睡吧。”
灵汐却摇摇头,搂紧了他的臂膀,倔强道:“我不睡。我这上神之身,不睡也不打紧,用神力撑着便是了。”
九宸低头看她眼下阴影,沉默地将她一把抱起,径直朝二人大床走去,引得灵汐低声惊呼:“九宸!你做什么?”
九宸将灵汐放上二人的大床,欺身覆上,薄唇贴近她的,与她气息交融,轻声道:“既然不睡,那便找点事做。”
灵汐霎时脸红似血。
九宸望着她这般羞赧的模样,仿佛又见到了当年红着脸在他颊上轻吻一下便立刻走开的小仙娥,心头软绵,情思如水。
回到灵汐身边,九宸对她的亲热之举从来是浅尝辄止,未有逾越。并非不想,而是怜惜过甚,反而不舍触碰。与被困魔界的漫长时日相比,只守着她,看着她,拥着她,九宸便觉世间一切皆为圆满。
他在魔界浴血奋战三百年,其中艰辛困苦,只他自己知道。多少次,他战到神力耗尽无力支撑,却只需看到那枚长生结,思及灵汐定然执着等待,便又强行奋起,才终能活下来,寻到出路。
再见灵汐,他激动,爱怜,亦歉疚。她一人生下孩子,一人守着偌大的从极渊,一人背负着将他封印的痛苦,等待了三百年。这三百年有多少苦楚,亦只灵汐一人知道。
他轻轻吻住灵汐的唇,满是怜惜。
灵汐沉醉的承受他的爱怜,忽而有些惊慌,将他推开,扭头看了眼正在小床上熟睡的孩子,低声说:“念儿还在呢。”
九宸看着面色如霞唇如胭脂的灵汐,目光里渐渐染上欲色,垂眸捏决。
眼前神辉一闪,灵汐和九宸已然到了另一间寝殿的床上。
这寝殿平日虽无人住,但家什摆件俱全,平日时常打扫,倒也干净。只未升暖炉,冷清了些。
九宸依旧覆在灵汐身上,低声问:“冷吗?”
灵汐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有一点。”
九宸抬起她的脸,在她唇边轻啄一下,沙哑道:“一会儿便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