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相信吗?”他把头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茫茫宇宙的另一颗星球上的生物与我们有着相同的生物基础。”
“实际上,我倒没觉得那么吃惊。”我一面看着手里的材料,一面回答说。“况且,这可能也是一个趋同进化的例子。”
“趋同进化?”
“进化学里的说法。因为特定的结构或者生物功能在特定的环境下会有竞争优势,所以即使没有亲缘关系,两种动物也可能因为类似原因进化出类似的器官和结构。比如鱼和水生哺乳动物都具有流线型的外观,还有鸟类和蝙蝠的翅膀。”
“但是我们讨论是最基本的生命结构,宇宙里存在那么多的分子,它们偏偏选择了和我们一样的物质作为遗传因子。”
“你得明白它是一种以有机物为基础生命。”我把备忘录合了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接着说。“遗传是个非常复杂和精细的过程。它要求遗传物质能够保持化学稳定,能够存储信息,还能够自我复制。假设早期地球的情况不是特例,那么在其他可以诞生有机生命的星球上,它们拥有的选择也不会太多。”
“所以,照这样说,碳基生命都必须以DNA为基本的遗传物质咯?”
“我只是说,这是一种选择而已,而且是你最不应该感到惊讶的选择。你自然也可以设计出以蛋白质或者脂类为基础的遗传方式,但是它更复杂,也就更容易出现问题,所以在与核酸的竞争中更没有优势。这种进化过程在生命出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趋同进化。”尹舟嘟咙着说。“我依然觉得难以置信。”
事实上,在研究刚开始的那会儿,我也经常会觉得不可思议。随着科学的发展,曾经笼罩在生命上的神秘面纱似乎已经消失了。我们曾将生命一点点地拆解开来,细细分辨其中的每一样材料;我们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生命力,也没有莫测的神性火花,构成生物的所有物质都按照着固定的物理与化学法则运转着,生命与非生命之间没有清晰明确的界限;我们甚至能够用无机盐创造出特殊的囊泡,并且让它们在适当的诱导下表现出类似生物的行为。生命似乎只是一种普通的自然现象,仿佛有可能在各种环境,各种条件下,自然而然地进化产生。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依然不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从无到有的创造生命(在这一问题上,我们不妨对文特尔与他的“Syn”更苛刻一点)——在我们的文化里,这仍然是只属于神明的领域。有一种观点认为,生命是一种涌现现象——当许多诸如生命大分子之类的简单元素按照特定的规则组成一个系统时,只要系统的复杂程度达到了某个阈值,它就会可能出现所有构成元素都不曾具备的新特性——而这种新特性就是生命。但实际上我们既不知道这个“阈值”究竟为何,也不知道哪些元素组成的系统能够达到这个“阈值”。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认为“生命不必遵循我们的常识”几乎与“生命必须遵循我们的常识”一样自大与狂妄。所以,我倾向于将生命的产生看作是一个困难重重但往往又出人意料的过程。
我相信,在这件事上至少程晓晓会赞同我的看法。虽然她并不清楚那些听上去高深莫测的概念和词语,但是她的身体里却真真切切地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与自己接触的每一个人分享自己的体验,那些恼人的孕吐,不适的晕眩,反复无常的情绪波动,当然,还有奇迹般的胎动——在她的身体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会扭动着自己的小身子,跷起小腿来,伸展细细的胳膊,动作轻柔得如同落在枕头上的羽毛,却像是汩汩涌出幸福的泉眼,足以补偿一切的困难与苦恼。
“将来会是个漂亮的女孩。动作特优雅的那种。”有一次,她在电话里笑着对我说。“这是我们母女的感应,别逼我跟你解释。”
我希望我们也能有这般透彻。可事实上,所有人都毫无头绪。有关生物分子学的工作在一开始就踢到了铁板。虽然我们成功地从样品里分离了好几种生物大分子,并且给它们标上了类脂、类蛋白和类多糖的时髦标签,但所有的东西都似是而非。而缺少了分子生物学作为工具,遗传学方面的研究也举步维艰。
另一方面,针对样品的环境适应性试验却进展得如火如荼。一大群科学家们都忙着将母本样品上分离出来的细胞放进含有不同物质的培养皿里,然后一一记录它们的生长情况。按照原有的设想,这样的试验能够帮助我们大概地构想出天外来客原有的生活环境——我们知道它能够适应地球表面的环境,但是它会更偏好高氧浓度的大气吗,或者某些我们认为生命必不可少的东西对它而言却是危险的毒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