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居春山，春山伫云】
【十三年的冬夜，我又趋去春山，去探寻失怙的少女。少女从前是可见野影的，惯能将怪诞之事说得可爱，却并未能轻易抚去心首的伤痕。因悄姐殁故而盈落的泪，顺着脖颈势走的记忆不及消散，昭懋主人的鹤行又添一笔。孰知漱芳斋里的孤单影只，是如何熬过这不同寻常的时日的】
【而今却又不同。悬灯结彩的公主府，似在昭彰主人的美满。未英的两顶软轿滞停于扉前，才同疏识分别，先行打探新嫁娘的所在，才算摸入红烛曳影的新室】
【婚仪是自贝阙珠宫而起，香红铺了满城，是帝女结礼的阵仗——我曾经历过一次，又眺看过疏识的一次，饶不经它新鲜】
【堂前的仪礼尽罢，便该是各案酒筵的觥筹。前庭的热闹未减，纱帐中的女郎却辨不清神色。推门悄入时，一双红烛亮得明彻】
深姐，是我。

（建昌十四年，立春。）
（春尚冷。中庭原是三友，临窗的寒松探着枝，覆起雪粒时如层层蓬松的雪。在日头升起来时便落下了，落入未净的积雪上，砸在破土的嫩芽上，悄无声息。）
（书卷四散落，写过第六遍的帖浸在飞霜里，案上徒留一枝红梅，冷凝在室中。春山主人正在一堆书画中漫寻一张字，与侵入的寒风，拨开一卷卷旧词。寒意绕过周身，钻进宽袖，绕着小臂往上窜。恍惚地一扬首，眸光落在门旁人上，冷呵。）：“藏着作什么！”
（小宫娥们垂首入了槛，前头是疾行的嬷嬷。细碎的脚步声落在清冷的宫墙间，这下风吹散了云，显出星月。月仍是一轮好月，仿若梦中坠落数次的并不是它，原便不是它。她们挽起我的发，套上一身衣裙，就此囿住我。）
（月光一寸一寸的移，宫道将尽，春山的声息都消在风中。当天光映过眉眼，请众共见罢，清寂的室中，我仿若一枝躬弯的竹，一位囚徒。至崇宜主迈步进了屋，一对乌珠方在室中烛下熠熠，渐显出笑。）：“明！”（新梅插在暖室中，这应缺一只白净的瓷瓶。）：“你今日是替我擒白鹤来了吗？”

不回了，明天见

【绝未曾料想，扉后原应危坐的新妇，竟早将项上一巾红绸取下，而又以一双明珠观着我这悄潜入幕的宾客——这着实令如意算盘打空】
【原秉持的绮思，是趁帝婿不及至，先窥嫁娘芳容，却未妨曩昔惯安的帝姬先生异想，竟自将赤帘摘取，因也为之慑得，险些惊呼】
【嘘声先行，纵有万般诧，也将娇音压入喉底】你怎么将红盖头掀了呀！
【罗裙贯地，香烛秉侧。珠履自切切，趋向那一躯冠珠携玉的松筠，又四顾起掷榻的红巾，将一丛角捏入掌间，不住逡巡牖外的动响】
什么白鹤？
【腻在她身侧坐定，才算真切打量今宵的女君】

（云英与淌入室中的月色，一地冷霜，任她如西南风，摇曳过烛影，使我与旧年的春山打了个照面，却再无眼泪祭它。）
（娇音忽扬，渐又轻，似一只俏皮的黄莺在云头啼鸣，却可窥探其中惊诧。浅浅栀子的香萦在她衣裙，落在我的身畔，如承世间第一、尘世至珍，囫囵颔首，星眸柳眉愈弯起。）：“此间无旁人。”
：“你饮过酒了？”（细细的游风拂开帘纱，外间清凉的气息透过，仿有一片湖。裙边一团云纹正挨着她一簇繁花，岂不知她身携诗意，凡尘中别具风致。）：“我还缺一阙词。”
（室中时辰缓如涓涓一段林中溪，斜光一影，凝在了她眸中。）：“是青山碧海间的白鹤，我以为他是你，唯有你可擒来的。”

【桂宫向来不吝将月波陂泽，方令窗牖下投出一截慢摇的竹影，翠襟缀梁。心字香烧，宝炬燎蹿的红焰依然昭彰良宵的冗长】
【案侧盛迭的，不啻是红饼桂枣，仍有挑秤与喜盘。原都是已识的器物，却也在莹莹昏黄下变得陌生起来。似是安抚的轻诉，将室中的阒静点破，但依然压着声儿，不肯轻易暴露这不合礼制的滞留】
我偷溜进来的。【复更轻，引着气声】无人也不行，若教人听见了定要将我撵出去的。
【而又顾起四下的空无，信手拨弄如山累迭的喜饼，悄声咕哝】怎么竟也没有婆子守着，直教你这样干等不成？
【大抵是今宵的风知情明意，要在时宜中吹拂，将潜在唇畔、颈间、袖口的玉醪香晕开二三，令她也发觉。嬉笑是时也现，亲昵地攀上她因叠手在前几近僵直的臂】
当然要饮啦，这可是深姐的婚酒。
【——要与这未曾谋面的驸马长长久久的好呀】
【我自当怜惜她的影只，像是雁群南归时出列的孤立无援，却又能在降至陌地时获得来自新生的照拂，因而便要更感念这一桩婚缘的到来，并期许这仪礼之后的填补】
【适她谈起她引以为傲的书卷气时，也正教浅漫来的、不知所出的花香迷惑，而轻应】嗯？
【原以为是甚么养在池中的鹤，抑或是伏于宣卷中的鹤，焉知不过是她在此夜偶然生发的诗情画意，于是也揶揄】
我的小诗娘，这首词又要题什么大名了？

（红烛已烧过半，眸中应有笑，相叠笼在膝上的手尚来不及松。）：“我请她们出去了。”（连道遣词时都曾经百转思量，如水的月漫过窗。）：“正好候你来。”
：“你这只骄矜的狸奴。”（话噤在丹唇，我知她不喜欢，她喜绮丽繁华，她亦配得。向着那双澹澹的眸，如投入一片月光，永教我在光下。）
：“秋风第一枝，折桂令。”（指轻轻与她相拢，长睫落着烛光，低垂落时仍在面上影下两道灰蒙。去去程高属圣人，地仙岛短避风涛。）：“横江翠表蹁跹，云生谁治丹山。氅衣皎皎，飞只沈沈，锦语琅琅。”
（堂外婆娑浮野雪，片云相望春山绿。轻太息，如去岁夏中，笃定着。）“明，我瞒了你，也瞒过隽姊。”（这并非是皇父信手一题的旨意，它不是一条孤立无援的路。指尖摩挲着柔软的掌心，欣欣然的笑着。）：“文德…我早遇过他。”（傅母她们只教我别哭，唯有他哄劝着我，藏在他的怀里，便不会有人发现了。）
：“你肯替我高兴是不是？”（不知何处来的风，卷着花与月的气息，使檐角那串怯懦的铜铃在风中飘摇，脆响着铃声。此时，姊妹二人贴得极近，非为相依。）：“我太逊色。可是，春山的主人从来都是含怯的。”

【小冬的风吹来朔寒，而酣春的风鼓来南薰。于观瀛的十余年，当知啼红惯爱随惠风同行，今夜悄渡来的大抵也是如波似浪的杏潮，滚滚萦来】
你怎么晓得我要来？
【低颔时也要去捉她柔荑，品味每一指新染的簇红，同欺霜的骨节辉明】倘若我不来，真要在此受寒风小半夜嚒。
【少女的绮思并不好捉摸，多得是兴起与喜恶，于是这样问她，也这样问己】
【只评判多么“偏颇”，引得猝然抬首，亟待后话引生的怒火，却又堪堪止于风中。我又忘了，相知相伴的年岁中，她早能将我的习性明了的一清二楚】
【悻悻摇首，只得静心听取芸香娘子的笔墨】
【是应当明了的，皇父敕封春山主人的“婉”，并非只是婉婉有仪，翊坤小居高叠的文牍，也是她的佳构。仍要细问】缘何是秋风？东风的颜面失得好惨。
【又或是修名改仄的胡诌，便毋需令人深究其中的玄妙】
【不知何时，早令主客颠倒，掌间已教她撩拨，慢诉姻缘的来由】怎么会不高兴。
【要如何说，是记挂她的喜怒，盖因山金的主人离她而去有那样早，昭懋殿的娴姬也未能盼得小女的美满。是以徒有的记忆中，她偶有小泣，仍要将温柔体贴，可怎会有人能一如既往的坚毅？】
【——粉侯来得或许恰到好处】
【明珠相对时，我这样道】他以真心相待便好，若伤你、弃你，我首个不依。
【弯月也蹙成长弓】你是晓得的，就像处置贱奴一般，我得心应手。

：“因你是明呀。你会来。”（眉梢轻扬，我从未如是笃定的揣测过一个人，比我在南窗下临过的帖更诚意。我的字非一板一眼，她更不是。）
（首稍晃，发间珠翠响过耳畔，是星河在震动，震得耳有些疼。）：“春可不是个好季，它是冷春。”（我亦非未拓过春风，摹过花仙。可春太冷，簇簇娇花只晓藏起，唯三友熬过寒风，熬过戚戚孤愁，才姗姗唤来一个春色满园。昭懋上的母亲便是幽清的竹，幼时的我与阿姊是躲藏的那簇娇花，连嫩竹——然野雁哀鸣，她们成了断章，却较断章更绵延。）：“它惊了春山，我如何不可落它颜面。”
：“你替我高兴，教我明这非我一人的庆贺，还有你。这真好。”（黛染的远山松泛着，笑从眸底深处漾着，手渐愈拢愈紧她的指，握在掌心。）：“若你晚些遇见隽姊，也同她道一声。”（我今夜无法再同她多说了。）
（云英两弯极好看的长眉紧紧蹙在一处，她是威风凛凛的，我不舍。春风与娇花早被遗在昨日，是昨日的昨日，岁月更长久的昨日。指轻触着她眉心，欲抚平那座小山。）：“我记得。可我是要与他永以为好的。”
（是旧岁夏中在严府，我挺直了脊，与秋子立的言。）：“我这样喜欢月，倘使他教我难过，便先使他在中庭为我拓清每夜的月，再绘出每颗星罢。”（相视着，吃吃笑开。）：“明，你要一颗奶糖吗。”

别人的五百字这么——————短，我的五百字这么————————————长💢💢💢

【看罢，她早将我看得明彻】
【倘说息霜的悬危主人是能交颈共眠的、长于身畔的并蒂莲，那春山的穗呈就是掌叶的蒲苇，遮风蔽雨，将相依偎的芳华自脉络都察得通透】
【这诚然是不争的事实】
可你是春山主人，再冷僻的春都能教你捂得温热。
【我亟亟地争辩，也教后话销声。悄姊是夏末的凋落，贵妃是春初的仙游，她本该万灵生长的春，实在孤凉的可怖】
【便再不敢多言，任葱指交迭，自嗓间飞叙一声】好。
【她将外间的主婿描摹得这样好，女儿也只得将就依下——姑且算他不只投了木瓜、木桃、木李，还将琼琚、琼瑶、琼玖都尽数奉还了罢】
你需晓得，未英同云居不远。只消你一句，我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仍要不依不饶的，极尽所能地默示她、告诫她、祝愿她】
【忽而提及奶糖，是依她的浑名，徐徐摊开掌心】好罢，与我最后一颗奶糖。
【我晓得，庭中的杏雨梨云降下了，前厅的喧扰也归入偶然的寂，又在下一时分更盛。是该离去的时候，是该替她重将锦绣盖首的时候】

（白小的齿轻咬着殷唇，将她的掌抵在颊畔，缓缓地眨了眨一双雾蒙蒙的眸。）：“明，我今日不愿哭。”（并非低檐的雨珠飞溅，染湿了杏帘，更非惊啼的燕雀更改春山的柳。只是她，便足以。低垂下首，露出小段雪白的脖颈，再续上只言片语。）：“可不许…做个赚金珠子的。”
（烛光跌落在她肩上的珠片，那是我旧时洒落她衣上的泪珠，远在昨日又昨日的一个秋里。云英的话语磊落的落在光下，她的眸在今夜异常清亮，贪恋那一份清明，与她掌中的温情。）：“你将永教我活在你的庇护下。”（如同栖息在她眸中的月光。）
（松开她的掌，探手在身侧，一如往前的十余载，欲取一颗奶糖予人。）：“我显着忘了，傅母未予我小奶糖的口袋。”（了然地笑，渐近前她。已不闻初时酒气，萦在鼻尖的统统是她身上浅淡的香。）
（下颔稍偏，指将裙摆的榴花紧攥，丹唇轻落在她颊畔。藤蔓应早攀满最初春山的青墙，“深将永远永远…像窥窗的月一般喜欢阿姊” “小公主，下回再一起看月亮罢…” “我就栖息在柳树上，小公主你居然怕絮！”年岁裂开一段，我幼年偶然识得的人间绝色，慢慢生出一枝红艳。）
：“我要将这颗奶糖予你。”（仍是一份小小的喜欢，还未可成敬意。）

【今朝是立春，能小立春风门巷的时分。我正对上她已有些雾蒙蒙的双眸，轻笑一声】哭什么呀，有什么可哭的。
【是感怀的落泪，还是遗落的珠线，都不打紧。她足温柔，便毋需同飞扬跋扈沾染半分，只消以我的秉性回报她的相伴相随，已很足够了】
【并未能如预期收获掌间一颗纯白，却在怔愣间偶得一缕花香，不由败下阵来】好罢好罢。
这本该是今夜归属额驸的奶糖，我便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可怎能要同她算清点明，不过是教牖处轻巧叩来的二三声惊醒，复将榻上的红巾重新覆于凤冠，蹑足悄如狸奴般遁出】
【——今夜的杏花开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