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解决一场案件，多弗朗明哥就会自己一个人跑到某个地方散散心，暂时忘掉那些工作上的事。对他来说一般是酒吧，喝几杯酒泡几个妞，运气好的话有时还能带回家。手机响了一下，托雷波尔发来消息，凶手已经被好好地关在了暂时拘留所里，附赠一张有着托雷波尔大脸的自拍。他关掉短信界面，对托雷波尔的自拍水平不抱期望，只要确认了事情结束就好。
现在是下午临近黄昏，多弗朗明哥吃过了晚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撞。他从警察局出来不久，这里离他所住的公寓比较远，街区布局不太熟悉，只能走到哪是哪。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缤纷多彩密密麻麻，在那之间有一处店面显得有些黯淡，定睛一看，是一家咖啡馆。多弗朗明哥平时不会对这种地方感兴趣，但不知怎的，他今天突然冒出了进去喝杯咖啡的念头。想想似乎也不赖，他总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想到了他便走进去了。
为了在办案时显得更加有范，罗西南迪今早勒令他穿上一身红西装，比起羽毛大衣要好多了，虽然还是比较显眼。实际上多弗朗明哥看起来就不是一个适合咖啡馆的人，除非他肯乖乖坐在座位上并保持着一副深沉表情不笑。点了一杯黑咖啡，找了座位坐下。爵士乐温柔粘稠地流淌在微苦味的空气中，多弗朗明哥斜靠在座位上，职业病让他在墨镜的遮掩下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在场的每一个人。
待久了总会觉得无聊，黑咖啡端上来，他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放了两块方糖。慢慢搅拌，深棕色液体中央的漩涡将糖粒全部吞噬，他又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下次再来不点黑咖啡了，他想，如果还有下次的话，紧接着又往里面放了两块方糖。
就在那一刻他注意到一个男人。可以称之为侦探的直觉，他总能注意到那些和周围人不太一样的家伙们。年龄三十岁左右，突出特征是横贯面部的伤疤，黑发稍长，梳着背头，穿着比较正式，深灰色衬衫，黑色领带，两边袖口都很整齐地挽着，给人的印象是一丝不苟。手指上四枚戒指，无名指空着，未婚。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眼睛的颜色透过墨镜看不清楚，眼神有些懒散又透着锐利，姿态安静却像是在蛰伏。多弗朗明哥搅拌咖啡的手停下了。他们在对视，虽然那边应该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这短短的几秒像是对心灵的窥探，看得他产生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异样感觉。他几乎很难把目光移开。那个男人很快不再看他，叫来服务生结账之后却没有离开，而是转身上了二楼。
这大概可以看做邀请。多弗朗明哥盯着男人的背影，把咖啡的钱留在桌上，便没有多想地跟了上去。
二楼人很少，三三两两，只用一秒多弗朗明哥就看到那个男人在阳台，靠着栏杆在抽烟。他没有犹豫地靠近，向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迈出一步又一步，停下时他正站在男人身旁。烟气在晚风中散得很薄，悠悠飘到他这边，味道里带着苦味余韵，淡淡的，闻起来像是刚才被他抛弃的黑咖啡。
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忘掉了搭讪技巧，好像之前他也没抱着某种目的和男人搭过讪。这个浑身散发着冷淡气质的男人注意到他也只是继续抽烟，完全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于是多弗朗明哥只能率先开口。“你好，”他露出一个自认为比较友善的笑容，“初次见面，我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对方只是咬着烟，眼神淡淡地扫过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多弗朗明哥脸上的微笑消失了。然而没到三秒钟他就露出了比刚才更灿烂的笑容：“呋呋呋……没什么事，只是想认识一下而已，克洛克达尔先生。”
“……？”名叫克洛克达尔的男人终于转过身用正眼看他，表情看上去有一丝不爽，“开什么玩笑……我们之前见过面吗？还是说，你只是靠观察得出的结论？”
“这个很简单呢，”多弗朗明哥摊开手，“简单观察就能得出你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而我从别人那听说过一个脸上有疤痕，脾气又不好的大律师……就在这个地区附近生活呢，想必是被我撞了运气遇上了，克洛克达尔先生？”
“切。还以为是什么把戏。”克洛克达尔扭过头，语气不善，“你最好离远一点，老子最烦侦探了。”

话这么说，肢体上却没有远离的倾向。但如果贸然靠近应该会被讨厌，多弗朗明哥暂且背过身靠在栏杆上，微微侧头。克洛克达尔没有再出声赶他走，大概是默许了这种程度的接近。在这样的距离下，他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味道，但更多恐怕是他感受到的，古龙水、咖啡的醇香，些许呛人的烟味，成熟男人的味道。这对于多弗朗明哥来说其实也有些陌生，他以前从没约过男性，尤其是这种甚至在气势上不输给他的。女人们更好接近，更柔软，更听话，相比而言这家伙浑身是刺，脸上辨识度超高的疤痕也显得很凶，脾气不怎么好的样子，总之是一个难搞的人。
不过跟都跟到这来了，怎么也不能空手而归。侧身靠过去，要说男性的成熟气息他也不输啊。更显高大的身形压下一片阴影，接近笼罩。包围圈里的猎物仍然叼着烟，对多弗朗明哥给予的压迫感视若无睹，反倒露出笑容。
“你真的只是想和我认识而已吗？”
大提琴的声调，低沉厚重漫开在皮囊之上，宕开层层涟漪时也拨动了心中的某一根弦。他勾起嘴角，毫无身为猎物的自觉，或者说他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是猎物，在他眼里也许两人的关系正好颠倒过来。在那幅冷淡疏离的皮囊之下藏着更滚烫的东西，不止血和跳动的心脏，还有某种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多弗朗明哥也是同样。他们同时看到了对方，嗅到了表皮之下埋藏着的东西——那是在人群中寻找到同类的能力。说是一见钟情也好，别的也罢，大脑的教唆有时候简单易懂，他只是想要接近，所以就接近了，没有考虑在那之后的事情。而现在他又想要做什么呢？只是接近并认识一下而已，就足够了吗？
“呋呋呋……当然不止。”他同样笑着回答。
可是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本来完美的氛围，多弗朗明哥暗骂一声，看到来电人是托雷波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那边有些吵闹，托雷波尔的声音很大。
“多弗！”对面喊道，“这边又有了点新情况，恐怕咱们的工作还得继续。”
“什么啊。”多弗朗明哥背过身，语气里充满了调情被打断的不悦，“你快点说，我这边还有事。”
“凶手的家人找上来了，似乎是很有权势的家族，当着被害人家属的面叫嚣着要找律师重新上诉呢。”托雷波尔说，“被害人家属却是穷人，受了他们的恐吓，哭着求组里的人一定要为他们主持公道，说不处理好就不肯走呢。多弗，这怎么办啊？”
“啧，等我明天回去再说。”
“可，可是他们赖在警局不肯走了……”
多弗朗明哥感到烦躁，看来是得回去一趟，那么本来在脑子里计划好的事情就因此泡汤了。他只能先给出答复：“你等着，我马上回去。”
托雷波尔那边欣喜地应下。多弗朗明哥立刻挂了电话，回头看到克洛克达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要走了吗。”他问。
“啊，工作那边有急事。”多弗朗明哥回答。可是就这么离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次没能成功做成想做的事，还能有下次见到克洛克达尔的机会吗？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对方先开口了：“走之前留个联系方式吧。”黑发男人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他差点忘了这个，幸亏维尔戈早上专门记得把名片塞进他兜里，感谢他有这么一个细心的部下。
两人便彼此交换了名片。克洛克达尔似乎不是很喜欢这张颜色稍显花哨的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起来挺符合你的形象。”他说，不过最后还是接受了。他们就像认识的朋友那样向对方告别，尽管他们之间相接触甚至才不过二十分钟。克洛克达尔支着下巴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凝视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吸了一口烟卷，不禁露出一个带了点阴险的微笑。
期待与你的第二次见面，唐吉诃德·多弗朗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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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多弗朗明哥所在的小组做的事已经够多了，在他数不清是第多少次向受惊吓的受害者家属解释他们只是负责找到凶手而他们没有义务帮更多的忙后，他大概是失去了耐心。额头上青筋凸起的样子对精神脆弱的受害者家属进行了二次伤害，对方几乎接近于哭诉：“求求你们帮帮我们……他们声称要找当地最有名的律师为他们工作，一定能减少刑期，还说等到出来之后不会饶过我们……请一定要帮我们，就算是帮忙找个厉害点的律师也好，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找上来的……”
多弗朗明哥可疑地沉默了两秒钟，心里冒出一股预感。“对方说的最有名的律师是谁？”他问。
“我记得是叫……克洛克达尔。”受害者的妻子抽泣着说。
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周围的空气都为此而凝固了。没人敢接近紧绷着脸，气势能杀人的多弗朗明哥，直到他自己打破这几乎死掉的气氛。“我知道了。”他说，“我们会帮你们找一个律师，钱的问题不用你们担心。至于胜诉还是败诉，与我们无关。这是我们能做的最后的事了。”
家属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反应过来之后便是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另外，有关于什么时候开庭的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要去旁听。”多弗朗明哥提出几乎不算是条件的条件。透过墨镜，他的目光越过眼前欣喜若狂的受害者家属们，远远地看到了另一个人影——
生活稍微变得有趣了一点了呢，他想，愉悦不受控制地流露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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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受害者家属寻找优秀律师的工作毫无疑问被丢给了手下的小组去做。这几天多弗朗明哥忙于破案后的档案处理之类一系列后期工作，几乎没有时间出去闲逛，有过几次路过那家咖啡厅，简单眺望也并没有发现克洛克达尔的身影，只好作罢。忙碌过后，多弗朗明哥把自己扔在家中柔软的大号躺椅上，挤满的大脑稍稍放空了几秒钟，扭头看了一眼日历，突然发现明天中午就要开庭了。不知不觉距离上次见到克洛克达尔已经过了一周时间，那张白底烫金的名片还揣在他衬衫胸前的兜里，他把它拿出来，放在眼前微微翻转，灯光下的字迹在不同的角度下显出不同的光泽。
克洛克达尔，没有姓。私人律师。出生年月日也没有。手机号码占了绝大部分位置，下面一行小字交代了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多弗朗明哥近期刚好好学习过附近的街道，回忆了一下，离那个咖啡馆不算远，心里默默定下了要去拜访的念头。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要想继续了解果然还是要找机会和本人接触才行。他刚想把名片放回去，却犹豫着要不要给对方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什么的，毕竟明天就要上法庭了。多弗朗明哥在手机上一个一个数字对照着输入陌生的手机号码，先存了联系人，又不知道要取什么备注。干脆就叫鳄鱼好了，反正发音一模一样。现在时间是晚上十点半，不知道打电话会不会吵到他，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发短信。
打了几行字又觉得不妥，然后删除。如此重复了几遍，终于是把短信发过去了。“很期待在明天的法庭上见到你哦，小鳄鱼。”反复看了几遍，多弗朗明哥觉得小鳄鱼这个称呼实在是不错，等到见面了也要这么叫他。
本以为那家伙冷冷的样子应该不会回复的，结果居然很快就收到了回复。“一场必输的案子而已，没什么好期待的。”
既然回复了那肯定就不要再聊公事了，多弗朗明哥迅速又发过去一条短信：“庭审过后一起去吃个饭吧，小鳄鱼？”
然而对面没有再回话。接下来任凭他如何不遗余力地进行短信骚扰都无济于事，饶是多弗朗明哥最后也只能暂时选择放弃。在躺椅上闭上眼睛，黑暗中还能勾勒出那个人的身形，记忆犹新，得益于侦探摄像头般的眼睛和计算机一样的大脑。他能看到很多东西，依靠眼睛和直觉，有很多人是能够简单看穿的，而克洛克达尔不是，这家伙光鲜的外表下藏着什么东西，是他无法轻易看透的，这彻底引起了他的兴趣。那张名片放在靠近心脏的位置，他的手掌覆在那里，忍不住发笑，胸腔随着笑声震动。
手机停留在短信的页面。“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了呢。”他最后说。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