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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05-11-24 14:55回复
    山崎富荣

    野原一夫:回想太宰治
    p.138~156【一筋の思い】章
    p.90~107【死の影】章
    新潮文库昭和五十八年版
    ISBN:4-10-130301-0

    山崎富荣
    (やまざきとみえ)山崎富荣小姐(1920~1948)
    与太宰治在玉川上水殉情的美容师,著有後人为其编辑的日记.遗书集『爱は死と共に(直译:爱与死同在)』。

    (私人解说)

    心无旁骛的爱

    太宰为太田静子产下的孩子--太田治子写认领书,是在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我当时碰巧也在场。
    十五日傍晚,来到富荣的房间,已经有客人在了。那是五月下旬和静子一起到三鹰来的男性,静子的弟弟,通。
    这前後的记忆我不是很确定,不过在微暗的房间里,端坐在小桌前面写著认领书的太宰的侧面,却很清楚地留在我的记忆里。那是张安稳、彷佛透露著微笑的侧面。
    「证
    这个孩子是我可爱的女儿,
    我会一直以身为她的父亲自豪,
    并祈望她健全地成长。
    昭和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太宰治」
    这里的十二日,是因为治子是在那天诞生的。
    太宰若无其事地把那张用粗笔划写在和纸上的手迹交给我,大概是要我也当个见证人吧。那每一字每一句都强烈地打在我的眼里,刻在我的脑海中。那张手迹也传到了富荣手里,富荣轻轻一瞥,立刻显出了僵硬的表情。
    我想富荣应该不知道太田静子怀了太宰的孩子吧。不,「伊豆的女性」只不过是「斜阳」的主角,太宰只是单纯借阅那个人的日记而已,她绝对连想都没有想过,那个人居然会和太宰有爱情关系。而且那个人竟然还生下了太宰的孩子,对她来说想必有如晴天霹雳。
    那一天富荣的日记里写著,
    「我好痛苦,好难过,五体都好像脱离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治子的治字,是取津岛修治的治,不过这绝对不是在通来访的时候太宰才临时想出来的。他已经很清楚地在心里决定好要把自己名字的一个字分给出生的孩子。治子这个命名,似乎让富荣很兴奋。
    「唉呀,真是太惨了。她整个晚上哭个不停,问我为什麽没有告诉她。不过她这样问,我也真难回答。然後她又对治子这个名字不满意,眼睛往上吊著说,我不甘心你把你宝贵的名字给了她。所以我就说,你不是还有修这个字吗,修子、修一郎、修介,呀,修介真是个不错的名字,又有男性气概,又有格调,如果我也叫修介就好了。然後她的心情就好多了,说我无论如何也要生你的孩子。我吓得心脏猛跳了一下,如果真的又生了,我不如上吊算了。」
    太宰噘著嘴说。
    此後静子和太宰之间完全不进行任何交涉,必要的通信由富荣代笔,给治子的养育费的送款手续也交由富荣办理。太宰好像以这样的条件才令富荣接受,至於太宰拿谄媚的迷汤对著富荣的心猛灌的情形,也非常容易想像。
    虽然我造次地用了「谄媚的迷汤」这个词,若以那一天富荣的日记为例,里面写的太宰的话,「如果我先遇到你,伊豆那种地方不去也罢。这样一来我的痛苦就少多了。」「唉,不要再哭了。你哭的时候,我就比你更难过十倍。别哭了,我会疼爱你的,我会比以前更疼爱你的,对不起啦。」「我们两个应该会是一对很好的恋人吧。死的时候要一起死哦。我会带你一起走。」「真想让你帮我生个孩子。」--真的是,用「谄媚的迷汤」来表现我想也丝毫不为过。
    太宰是不是真的在富荣身边细语过这些话,我们可以稍微试著怀疑看看。深夜,写日记的时候,富荣大概会很感伤吧。沈溺在情感里,妄想也难免油然而生。但是,我并不认为富荣是个想像力丰富的人,也不可能会有创作的才能。就算语调和实际有差异,我们必须相信,太宰的确有细语过这些意思的话。这正是太宰卖命的演技,而富荣总是为这演技出神地陶醉。
    如果称之为service精神,也是没错,不过我认为太宰自己也未必不乐在其中。
    太宰有静子这个爱人,这个爱人生了他的小孩,知道了这件事的富荣,心里多半会产生某种变化。
    富荣在三鹰美容院的工作,虽然从以前就常请假,差不多只是为了情面上露个面,不过她正式辞掉美容院的工作,印象中的确是在这段时间。和太宰的事被同侪知道了而待不下去应该也是理由之一,但主要应该还是因为心不在此,根本无心工作吧。想随时随地待在太宰身边,想一直凝视著他的脸,想一直接触著他的气息,富荣被捆缚在自己这炽热的思念里。
    


    5楼2005-11-24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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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不认为富荣想登上妻子的宝座。这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放弃了的吧。这年秋天中叶,太宰常在富荣的房间工作,过夜的次数也增加了,但是,我想他还是待在自宅的时间比较多。富荣好像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从静子生产以後,富荣就变得不喜欢让太宰回家了。恐怕她并不是因为不愿他们一家和乐的情景浮现在自己眼里,令自己伤心,而是因为往坏的方向想,太宰有可能瞒著自己和静子进行秘密往来,她受不了。
      应该是二十三年的新年吧,在富荣的房间里,当时富荣好像正在外面买东西还是干嘛的。
      太宰站在窗边,静静地凝视著落日西沈的天空。我从背後喊他。
      「先生,到下曾我去看看治子吧。」
      太宰好像被刺中了痛处,回头面向这里。
      「您应该很想去看治子吧。」
      太宰坐下来,
      「想是当然想,筑摩(注1)的古田先生也和我这样说过。」
      「请您务必去看看她。」
      太宰的表情有些痛苦。
      「不要让奥名小姐(富荣已经在二十二年的秋天恢复旧姓山崎,不过我还是一直都叫她奥名)知道不就好了吗。就说筑摩书房或是新潮社(注2)硬要把您关在那里工作两三天吧,我们会帮您套好话。」
      太宰没有回答我那句话,音量变小了,
      「她说她有氰酸钾,好像是真的,因为她不是那种会编故事的女人。她还威胁我。她用很严肃的表情和我说,如果我有什麽奇怪的举动,她就把药喝下去。这麽小的房间,她会藏在哪里呢。我也常常趁她不在的时候在家里到处找,但是哪里都找不到。一定是很小心地藏在哪里了。」
      他的说法很奇怪,我听了便笑出来。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去下曾我的事如果被发现了,她就会突然一口气喝下去。她很可能会做这种事。」
      太宰一直都没能抱到治子,只有在从静子寄来的女儿节照的几张相片和五月初在院子里照的两张照片,看到了出生三个月到五个月的治子。
      但是太宰之所以没有去下曾我,也许不只是顾忌到富荣的关系,一旦再见到静子,将治子抱在怀中,便又必须开始在爱情的丝线绑缚下痛苦挣扎,太宰怕的恐怕是这个吧。
      氰酸钾的事,太宰身边有许多人都听说过。
      太宰的一个年轻的诗人朋友别所直树,最後一次见到太宰是在二十三年一月八日,当时的情形在别所先生的『乡愁の太宰治』书中有记载:
      「我们进入『千草』内,围在桌炉旁等他。太宰穿著和服,摸著下巴出现,与明朗有精神的声音一同从後门进来,那时候他好像相当醉了。
      --你来得正好。今天顺便带我回家吧。』
      太宰说著便做出好像要往後面看的动作。那彷佛是企图把他害怕山崎富荣的影子这件事,以诙谐的方式来表现的口气。
      --女人就像狐狸一样,长得副细细长长的脸,眼睛还往上吊。生气的时候更厉害。
      只要有什麽事不合意,就ダダダダ地跑下楼梯,把厕所的门ガラガラピシャン……。然後就シャ-(注3)。』
      太宰作出非常害怕的样子,把头向著隔扇的方向。
      就像太宰说的一样,山崎小姐的房间,一进玄关就有个楼梯,上面是二楼的六叠房间。楼梯的尽头,这麽说起来是有间厕所。
      --然後就强迫我,说什麽她身上随时都带著药。如果她趁我不在的时候到我家里灌小孩毒药的话就完了,女人真可怕,真可怕……。
      本来她有自己住的话够她吃两年的存款,我把那些都给喝酒喝掉了。』」
      「有什麽看不顺眼的事,就ダダダダ地跑下楼梯,把厕所的门ガラガラピシャン……。然後就シャ-。」这一段太宰的话,应该会让很多读者想起小说「眉山」的一节。二十三年三月号的『小说新潮』里发表的这篇小说,完稿日不明,别所先生来访的一月八日前後就已经写好了也说不定。
      其中一节。
      「嗯,这麽说来我想起一件事。那家伙上下楼梯不是很粗鲁吗。爬上去的时候是ドスンドスン,下来的时候好像跌下来一样,ダダダダダ。真讨厌,她不是ダダダダダ地跑下来就这样直接跳进厕所把门ピシャリッ(地关起来)吗,托她的福,你也知道,我还背过她的黑锅呢。那楼梯的下面还有一间房间,老板娘的亲戚为了动齿部手术上京,就睡在那里。每次ドスンドスン和ダダダダダ的时候,牙痛都会一起共鸣。他和老板娘说,我会被二楼那些客人给杀死。我们的同伴没有一个人会这麽粗鲁地爬楼梯,但是,老板娘却以我为代表警告我们。我觉得很无趣,就和老板娘说了。那一定是眉山,不,是阿敏。」
      


      6楼2005-11-24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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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新桥车站搭国电,我们并排著拉著吊环,窗外还看得到东京的大楼的烧毁的余烬。我想那时候我的表情看起来大概不太高兴,不过富荣小姐却兴高采烈地和我说话。
        野原先生是什麽时候和先生认识的呢?唉呀,从学生时代开始啊。那你们是老交情了呢。难怪先生对你的态度和其他的编辑人员不一样。他好像很信任你呢。那时候先生是怎麽样的呢。昭和十六年的话,是六年前了。那先生那时候是三十二、三岁吧。好年轻啊。啊不,先生现在也还很年轻。我想是因为他一直抱著理想和热情的关系。他是艺术家嘛。艺术家可能都不会老吧。而且他人又温柔,看得出别人心里在想什麽,又体贴,眼睛又很漂亮,又深又澄澈,这样的人多好。
        我看了看富荣小姐的侧面,脸颊有些潮红,眼镜後面的眼睛闪闪发著光。虽然我笨,但也多少注意得到,她的目光根本不在我身上。
        什麽太危险了,我惭愧得眼眶都热了起来。

        在此简单写一下山崎富荣小姐的经历。
        富荣於大正八年出生於东京的本乡,据说父亲晴弘是在お茶の水设立日本第一所美容学校的人,因此被投与厚望,希望她将来能成为那所学校的後继者。少女时代就开始接受彻底的技术教育,女校毕业後在Y.W.C.A习得英语会话,被安排在银座经营新设立的美容院。昭和十九年年尾,富荣与三井物产职员奥名修一氏结婚,但新婚生活仅为期十日,修一氏便赴任马尼拉,受到现地召集,在马尼拉东方的战斗中不明去向。在二十年三月的大空袭下,茶水学校和银座的美容院皆遭烧毁,富荣与两亲一同疏散至滋贺县八日市町。战後,二十一年的春天,与乾姊姊一同在鎌仓的长谷开设美容院,当年十一月转往三鹰,在茶水美容学校的毕业生经营的『MITAKA』美容院工作,夜晚在进驻军专用的cabaret〔※带舞场的酒馆【大新明解日华辞典】〕内的美容室工作。
        富荣是在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七日的晚上,经由在同一职场工作的友人今野贞子介绍,和太宰结识的。在三鹰町边走边喝的太宰和今野在摊子还是哪里认识,那之後,二十七日晚上,太宰在面摊喝酒的时候,碰巧遇上两位女性,其中一位是之前见过的今野小姐,似乎是经由她的介绍而认识了富荣。
        富荣的朋友今野读了太宰的作品,得知太宰是弘前高中出身的。富荣的次兄.年一氏也是和太宰同一届弘前高中的毕业生,富荣非常敬爱这位夭折的优秀次兄。据说富荣也许是期待著能够从太宰口中听到弘高时代的哥哥的故事,因此拜托今野,希望能将那个人介绍给她认识。
        说到三月二十七日,是在太田静子说出自己怀孕之後不久。
        我认识富荣,大约是在那一个月之後的事,地点我想应该是在『千草』吧。富荣从前一年的秋天,就住宿在『千草』正对面的房子的二楼,是从店里喊就可以听得到的距离。
        从三月末认识之後,太宰与富荣的感情便急速加深,从富荣的日记推测,以身相许应该是在五月初。但是,每次见面,我都简直没有发觉到两人的关系。造访NHK的那天,虽然我知道了富荣的感情,但是我以为那只是单方面的,是富荣秘密的单相思。
        当时有所谓的太宰治六月死亡说。
        在五月二十一日写给堤重久的信里,太宰自己这麽写著。
        「有个年轻女性说『看了太宰先生的脸,有今年六月死亡的相。我看相到现在都还没有错过一次,如果错了,我的头给你』。最近话题的中心,都是太宰六月死亡说到底准不准。但是,看来我似乎死不了。」
        另外,在六月二日写给同一人的信里,
        「终於六月了。六月之後身体的状况突然变好了。其实五月的时候,我的身体非常地虚弱。我想现在已经没事了。那个女预言者虽然是个美人,但是既没有色也没有钱,如果预言没有灵验,我打算把她收来当家臣。」
        那个「虽然是美人,但是既没有色也没有钱」的女预言者,就是林富子小姐。富子的预言,经由太宰本人的口中,在我们之中广为流传。
        她竟然说要把头给我。真可怕。我拿了头也没用,所以把她收来当家臣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尽情地支使她,不,等等,这个预言,说不定会灵验呢。六月真是个讨厌的月份,又潮湿又阴郁。我年每到了六月,就会很想死。今年很危险呢。身体又差,呀,真的很危险。说不定我差不多就要死了。六月死亡说,实现的可能性好像很大。
        


        10楼2005-11-24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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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ドベッ?」
          「用球棒打中软式棒球的时候,不是会有『ドベッ』的怪声吗。我最讨厌那个声音了。」
          大家又大笑。
          我没碰太宰帮我倒的酒,只盯著遢遢米上的一点看。因为我一直不开口,酒席终於也冷却下来,不久两位客人也回家了。客人回去了以後,太宰把背蜷起来,低下头,头发也乱了,都塌到额头上来。沈默了片刻,太宰静静地说,
          「你要不要过来这边。」
          我移到餐桌上正对太宰的位置盘腿坐下,太宰的眼睛微微上扬,
          「今天有什麽事?」
          「先生,请保重身体。」
          我的两手在膝上握拳,断断续续,吞吞吐吐地,
          「我总觉得,先生搞不好真的会死……先生,请您保重身体。」
          太宰无言地看著我。
          「大家都很担心您,比我更担心您。但是当著先生的面讲,又总觉得……」
          太宰突然别开脸,嘴角有一点扭曲,眼睛轻轻眨了几下,突然站起来,好像逃跑似地走出屋外,身体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走廊上停下来。我听到好像被拼命压住的哭声。
          两天後的下午,我到太宰的工作室找他。沿著禅林寺对面的大道一直走到人烟稀少的尽头右转到杂木林里的小路,那间工作室就在小路尽头,被森林围绕的闲静的环境里。那是富荣一位姓西山的熟人借给太宰的八叠房间。那时候太宰已经大多都把「千草」二楼的六叠房间当作工作室,不过偶尔也会移到这个西山家里来,只是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工作室。
          阳光透过叶缝从开放的窗子射进来,蝉的叫声反而让房间感觉更安静,太宰就和富荣两个人在那里。穿著半短裤和衬衫的太宰看到我,表情显得很灿烂。
          「我猜得真准。我就有预感你会来。」
          「先生刚刚才说过,就算野原出现在这里我也不会惊讶。」
          富荣很高兴地看著太宰的脸,然後就拿著啤酒到厨房忙去了。餐桌上还摆著喝完的酒瓶和杯子,排著几盘菜。感觉上不像是工作之後的小酌。
          之前我和富荣已经见过几次,但都是在晚上的酒席,旁边也多半都有其他的客人。白天看到她和太宰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次。首先,白天她应该是在MITAKA(三鹰)美容院上班才对啊。
          富荣在太宰旁边坐下,用不太熟练的手法帮我倒酒,接著又帮太宰倒。感觉就像太太在家里帮丈夫招呼客人一样。
          「呀,前天我真是太疏忽了,竟然会被你这种小我十三岁的人弄哭,疏忽,疏忽,一生的疏忽。」
          太宰用力弯著嘴,好像很不甘心。富荣小姐在一旁偷笑。难道太宰连那种事都和她说了吗。
          富荣到外面去买酒和食物的时候,太宰给了我一包Camel,
          「这烟是她(※原文为「あれ」)弄来的。她和进驻军的兵队用钱换来,再转到我手上的。」
          他称呼她为「あれ」,这种人称我是第一次听过。是这样的吗,我心想,一面呆呆地听著蝉的叫声。
          太宰好像有话想说,却只说了句
          「太糟蹋了。」
          然後露出很奇怪的笑容。
          富荣买了威士忌和吃的回来,急急忙忙到厨房去,俐落地把菜做好了,摆在餐桌上,自己坐在太宰旁边。太宰自己把威士忌的瓶口打开一边说,
          「我要换这个,你呢?还要啤酒吗?」
          「如果今天可以让我住的话,我就喝。」
          这话好像很好笑,太宰又笑出来。吃吃地笑著,瞄了富荣一眼。富荣的脸有点红了,
          「笨蛋,这里当然欢迎你住了。」
          那天晚上我就睡在那间房里,听到太宰和富荣两个人窃窃私语,偷偷地笑著,两人的身体好像靠在一起。
          五天後,八月二十六日,太宰回到自己家里疗养肺病。但病情好像只见加深。二十九日晚上过了七点,我去看他,太宰大概是因为躺在床上,两颊看起来是凹陷著的。我要回去的时候,太宰小声和我说,
          「回去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サッちゃん那里?帮我告诉她,我大概再躺十天就好了。」
          富荣问我他的病情,我告诉他两颊有些消瘦,富荣好像快哭了,
          「他最近身体很不好。前一阵子他还告诉我,如果他能熬过十月就会好转。」
          「不要紧的,只要好好保养身体,马上就可以恢复健康了。」
          但是我很不安。病情要是再恶化,太宰会和病魔战斗,继续疗养下去吗。太宰会死缠烂打地,持之以恒地忍耐、疗养下去吗。
          


          12楼2005-11-24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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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田静子

            野原一夫:回想太宰治
            p.62~90【「斜阳」の女性】章
            新潮文库昭和五十八年版
            ISBN:4-10-130301-0

            「斜阳」的女性

            我是在(※昭和)二十二年五月二十四日夜里遇见太田静子小姐的。当时的事,已经在经过了相当程度的扭曲变形之後,成了「斜阳」第六章的内容。在我下笔那一夜的事情之前,我希望能先将太宰治和太田静子两人在这之前的关系交代清楚。
            太田静子小姐目前还健在(注1)。为了写这篇稿,我到静子小姐在涩谷的公寓叨扰了许多次。静子小姐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吧,她记忆的明确却令我大吃了一惊。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是一直只靠著重温太宰留在她心里的回忆,把太宰的遗子--治子抚养长大到今天的。当时的书信和笔记,也都完好地保存著。她的记忆之所以会那麽清楚,其实也许并不足以为奇。
            太田静子小姐生於大正二年的滋贺县爱知川町,比太宰治小四岁。太田家代代都担任九州中津藩的御医,从祖父那一代开始迁移到滋贺县,在爱知川町建构了一座宏壮的宅邸继续从医之业。静子小姐从爱知县高等女子学校进入东京涩谷的实践女子学校专门部之後,却开始憧憬文学,尤其是鸣海要吉的影响,使她努力地往短歌之路发展,昭和九年由短歌艺术社发行了口语歌集「衣裳の冬」。昭和十三年五月,父亲过世,全家搬往东京的大冈山。当时的静子小姐受在日本邮船任职机关长的叔父推荐,与一位叫作M的西画家认识。M是旅居巴黎、Antwerp、里昂辗转经营起家的二科会(注2)画家,比静子年长一岁。与返日归来的M进行了相亲後,两人便开始来往。M那令人联想起高更的野性气质与刚毅的精神让静子相当倾心,M也对静子如小女孩般的天真纯朴很中意,不过静子家却不赞成两人的婚姻。无论在生活上,或在性情上,M都显得太不安定了。正好这时候静子的弟弟武(たけし)的一名同僚,京大出身的一流电机公司的职员那边也派人来太田家说了媒,母亲和兄弟们都决定促成这次的姻缘,一家人深厚的希望,全都寄托在静子的身上。
            十三年十二月,静子结婚,在马?买了新居,这段婚姻生活却没有持续多久。静子怀了孕,却仍然残留著对M的思念,这件事有一天突然被丈夫发现了。从那之後,夫妇的感情就急速冷却下来,晦涩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女儿出生了,命名为满里子,却未足月就夭折了。满里子的死亡给静子带来很大的影响。都是我不好,这孩子才会死的,是我克死了这孩子。静子在罪恶的意识中颤抖。静子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和丈夫的共同生活,回到了大冈山的娘家,不久就提议离婚。
            这一段事件,在小说「斜阳」里是这麽写的。
            「『我有喜欢的人了。』」
            有一天,我被外子训了一顿,心里很寂寞,不知不觉间就这麽脱口而出。
            『我知道。是细田吧?你到现在还是没办法死心吗?』
            我没有回答。
            每次我们夫妇间发生了什麽不愉快的事,这个问题就会一再地被搬出来。我心里有数,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就像裁错了洋装的布料的时候一样,那布料是没有办法再缝合回去的,只有全部丢掉,再买一块新的布料重新裁过。
            『难不成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
            一天晚上,外子这麽对我说。我的身体因为我心中过度的恐惧不停地打颤。现在想想,我和外子都太年轻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什麽叫作恋爱,甚至连爱是什麽,我都不知道。我著迷著细田先生笔下的画,不论在谁面前,我都扬言如果嫁给他,作他的妻子,日常生活不知道会有多美丽,如果不是嫁给那样浪漫又高尚的人,婚姻就一点意义也没有,所以大家心里都有所误解,但我却仍然不解恋与爱的道理,还无所顾忌地告诉大家我喜欢细田先生,一点也不知道撤回,才让彼此的心里有了纠葛。那一段时间,连我肚子里怀的小婴儿,都成了外子疑惑的对象,虽然谁也没有开口要离婚,不知不觉中离婚的气氛却已经表露无遗。我和随嫁过来的阿关一起回到了故乡的娘家,孩子出生了,是死胎。我卧病在床上有好一段时间,和山木之间,也就这麽结束了。」
            


            14楼2005-11-24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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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这也是太宰治的“作品”的一部份。
              离婚後的第二年,十六年四月,静子入了妇人画报社经营的文学塾。那时『妇人画报』杂志正在连载太宰的「小说灯笼」。这是一篇以某一家的五个兄妹接力创作出“森林里的魔法使女孩和城堡里的王子的恋爱故事”为形式的诙谐又富於幻想的小说,静子觉得很有趣。静子最小的弟弟通(とおる)是太宰的书迷,虽然静子以前也在弟弟推荐之下读过几篇小说,却并没有觉得特别感兴趣。看过「小说灯笼」之後的某一天,静子碰巧在附近的书店看到了太宰治的『虚构的旁徨.DasGemeine』小说集。静子无心地翻开,第一篇是「道化の华(※直译:小丑之花)」,开头的第一句映入她的眼中。
              「『ここを过ぎて悲しみの市(まち)。』
              我的朋友们,全都离我远去,用悲伤的眼神望著我。朋友啊,茤M我说话吧,来嘲笑我吧。啊,朋友空虚地别过脸去。朋友啊,问我吧,我什麽都会告诉你的。我用这双手,让小园沈进了水底。我以恶魔的傲慢,即使自己复苏,却仍然祈愿小园的死亡。再说多一点吧。啊,朋友们只是用悲伤的眼神望著我。」
              「我用这双手,让小园沈进了水底」这一句刺痛著静子的心。我让满里子死了,因为这个自责的念头,开始著手写下自己内心的告白书的静子,为这一句深受打动。
              静子写了信给太宰。「我写了篇告白的文章,请您指导。」然後将那篇文章一同装入信封。
              太宰寄来了回信的明信片,那通明信片现在已经不见了,不过据说大致就像以下所述。
              「您的作品与信我已经拜读了。我想您应该是有才能的,但是身体似乎不太好,也许比较不适合写小说。如果您乐意的话,欢迎随时来玩。」
              那一年的九月中,静子来到三鹰拜访太宰。静子觉得自己没有什麽姿色,年纪也已经二十九了,一个人去拜访他实在不好意思,就邀了两位文学塾里年轻美貌的友人同行。太宰不在家,三人便在外头路旁站著等他。那时候其中一个朋友说,「如果你见了太宰,会不会发生什麽事啊。我总觉得这件事不会这麽容易就结束。」静子并没有怎麽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不久,穿著和服看起来匆匆忙忙地叼著烟草的太宰快步回来了。
              太宰说他很明白静子的文章,她的文章有和波德莱尔(注3)的散文诗很相似的味道,又说自己以前也写过散文诗风的作品,把自己内心的呐喊倾吐到作品里面,不过如果一个劲写那种东西最後迟早发疯,所以现在他只如轻声低吟一般地写作。然後又建议静子小姐也把满里子的事,或是其他的事,什麽事都可以,用轻松的心情,不加矫饰地、坦率地写在日记里。
              太宰送三人回去,在井之头的公园散步了一下,最後在吉祥寺车站那里分了手。
              大约三个月後,太平洋战争开始十天後的一个雨天,静子突然接到太宰的电报,里面写著「二点东京车站太宰」简单的文字。看看时钟,是一点十分。静子慌慌张张穿上紫色绞染的和服出门,到达东京车站的时候已经快两点半了,不过仍然在车站前的花店旁边看到了穿著外套好像很冷地站著的太宰。搭中央线出了新宿,在武藏野馆看了シモ-ヌ.シモン(注4)的电影「乙女の湖」,又在日本料理店吃了一顿。太宰说静子很像シモ-ヌ.シモン。
              下一回,太宰又用电报叫静子出来的时候,静子告诉他,妈妈好像发现了什麽,有点担心的样子。太宰一瞬间皱起眉毛,然後说下次希望由静子寄信来连络日期和场所。
              依照太宰的话,两人经由静子的联络时常会面,但究竟只是单纯的散心、游玩,还是可以称之为恋爱,静子实在难以猜测太宰的心。
              那段时间内,静子一家放下在大冈山的房子,移居到到洗足池的小屋去。接著弟弟通也入伍,静子便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
              十八年初春,有一天静子收到了一封由一个陌生的人--堤重久(注5)寄来的信。信里写著,太宰先生希望我和你交往看看,所以希望能见个面。静子依照信里的话,和堤约在新宿车站,一起度过了一个半天。堤看来年纪比较小,而且又是个容貌端正得吓人的美男子。为什麽要将这种人介绍给自己呢,静子很困惑。
              


              15楼2005-11-24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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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ものおもへば泽の萤もわが身よりあくがれいづる魂ぞ见る(和泉式部)
                五月雨の木の晚闇の下草に萤火はつか忍びつつ燃ゆ(读人しらず)

                前前年的五月,从青森县东津轻郡蟹田町来了封意外的信,里面写著他为了写一篇纪行文来到津轻,那封信的里面也装了这两首歌。
                包裹寄到的大约一周後,通退伍了。但是恋人在东京的通,数日後就离开山庄,就这样没有回来。静子又恢复了孤独的生活。

                秋风吹起的时候,静子写了信给太宰。
                通也到东京去了,这个山庄也要转买给别人了。能卖的东西渐渐都卖光了,我也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继续生活了。所以,以後要如何生活,我想了三条路。
                一、找个比自己年轻的作家结婚,像曼斯菲尔德(注8)一样,过著靠小说维生的生活。
                二、再婚,把文学给忘了,过著主妇的生活。
                三、於名於实都过著作为M.C的爱人(※中译为情妇)的生活。
                M.C指的是您的朋友的那位M.C,但是,他和您一样有妻子也有小孩,也许他会生气也说不定。所以,我希望能托您帮我问问他。
                太宰治收(我的作家。MyChekhov(注9)。M.C)
                太宰寄来了回信。
                「拜诵贵函。『情况皆已了解。』
                我十一月左右打算搬到东京去。下曾我是个好地方不是吗。在那儿再静观一下天下的情势如何。当然我也会去拜访。然後我们再来慢慢地订立百年大计吧。不要著急,你的孤单生活,一定会有著落的。请安心,再寄信来吧。再见。
                多保重身体。」
                又进行了一次书信的往返後,静子倾诉了内心的痛苦,写著希望能跟随太宰到天涯海角、想要孩子。然後又写了,下次如果你到下曾我来,我希望能让你看看我对母亲的回忆的日记。
                太宰的回信。(十月初)
                「拜覆静夫君似乎也很痛苦,这样是没有益处的,请不要再痛苦了,真的。
                让心反而安定下来的恋爱。
                得以歇息的思念。
                两人什麽也不用介意,什麽也不用顾忌。
                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有意义。
                在这讨厌的、可畏的现实当中,总算找到的仅有的一片休憩的草原。
                为了彼此,我多希望它能实现。
                我想我这边应该没有问题。
                我很喜欢我的家人,但是,这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想,还是得当面谈一谈才行。
                请好好考虑。
                我一切都依你的意思。(小孩的事也一样)
                你的心是忠实的镜子。

                虹,或是雾的影法师。
                静子收
                (有人能够不祈愿你的和平吗)」
                这里的静夫君,是因为太宰怕美知子夫人发现,便怂恿静子改名为小田静夫,太宰改名为中村贞子来通信。
                十一月十四日,太宰回到三鹰的旧居,但是因为忙碌,没有办法给静子联络。苦等的静子写了简短的信,回信寄来了,里面道歉自己杂务如山,没有办法写信,以及现在自己正在借来的一间工作室里著手进行预定100张(注10)的「ヴィヨン(注11)の妻」小说,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到这儿来,来之前记得先用电报通知,正月五日之前客人都很多,所以最好是六日以後。
                二十二年一月六日,一大早静子就从下曾我出发。到达太宰在信里写的「沿著三鹰邮局对面的小河的一楼,玄关有西洋风大门的房子」,和太宰实现了暌违三年的再会。
                太宰带静子到吉祥寺的「cosmos」。在「cosmos」喝了一点酒後,太宰好像有什麽要紧事,带著静子到了住在附近的龟井胜一郎(注12)家里。两人和龟井一同回到「cosmos」,坐在柜台上一起喝酒。不久龟井回家後,两人便移到里面有桌炉的小座位上去。太宰沈默了一会,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老板娘的脸,告诉她我和这个人有要事要谈,希望她能回避一下。老板娘摆出刻薄的脸,丢下一句「玩弄这麽纯情的小姐可不行」。太宰站起来,牵著静子的手到隔壁的隔间里,关上纸门。在没有火炉的这个小房间里,太宰背靠著墙壁,对著坐在榻榻米上的静子用严肃的语气说,可以借我你的日记吗。
                静子突然觉得周围一片空白,身体彷佛掉到万丈深渊里去。是为了日记,是为了日记,难道说,就只是为了这种事--。
                「为了下次的小说,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日记。」太宰脸上的筋都不动一根,好像非拿到不可。「如果小说写出来,我会给你一万元。」
                


                17楼2005-11-24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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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到下曾我来的话,我会给你看日记。」静子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离开「cosmos」,满天的星星闪闪发著光。两人出了井之头公园,渡过万助桥,来到玉川上水的河堤边。了无人烟的玉川上水迅速的水流,纷散著白色的泡沫,在静寂的夜里颤抖。太宰停下脚步,把静子包在和服里面,好像压著似的抱紧她缩成一团,几近狂暴地激烈地吻了她。
                  那天晚上,两人到了樱井滨江(注13)的家里,在那儿的和式房里三人一起过夜。
                  二月二十一日,往伊豆的途中,太宰来到下曾我的山庄拜访静子。两人就在那天夜里结合了。
                  太宰在山庄待了五天,向静子借来了写在大本笔记簿里的日记,二十六日便前往伊豆三津滨,落脚在田中英光(注14)疏散处的安田屋旅馆新馆二楼一间看得到海的房间,开始为「斜阳」起稿。
                  三月六日,「斜阳」第一回份,一、二章共80张完稿。那天『新潮』编辑部的野平健一也来了,第二天(七日)太宰就和野平健一、田中英光三人一起从三津滨出发到长冈温泉去玩。和野平健一从沼津回京的途中,太宰在国府津下车,换搭御殿场线往下曾我去找静子,但是那天静子也刚好到三津滨去找太宰,两人没见到面。晚上太宰就和野平一起在国府津住了一夜,第二天(八日)回家。

                  静子察觉自己怀孕,是在三月下旬。那之後不久,太宰来到下曾我,静子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了太宰。

                  太宰去世之後,静子独自含辛茹苦抚养治子长大。就算说是尝尽了饱受践踏的生活也毫不为过。可是,对静子而言却没有一点因生活的劳苦而起的阴影,因为静子心中还留著天真无垢的少女一般的纯洁。
                  「你告诉他怀孕的时候,太宰是什麽表情呢。」
                  我很直接地问过她。
                  静子浅浅地微笑,
                  「他说,那太好了。」
                  太宰从前和我开玩笑地说过,都怪我生孩子特别有效率。我曾听他讲过两、三次这些话。
                  「他没有露出吓一跳的样子吗。」
                  「不,一点也没有。他只说,太好了,然後微笑起来。那是非常美好的表情。」
                  静子的眼神望著远方,彷佛吟味著每一句话似地说著。
                  「那太好了。你很高兴吧。」
                  「是的。然後他还说,既然生了小孩,我们就不能一起死了。」
                  静子好像在探寻记忆似的眯起了眼睛。
                  「他还说他破坏了誓言。好像是他和夫人结婚的时候发的誓。」
                  「是在作媒的井伏先生面前吧。好像是说,结婚和家庭都要靠努力,我一生都会重视它而努力,如果我破坏誓言,请把我当作一个完全的疯子舍弃我。」
                  「他说他破坏了那个誓言。然後他又低声和我说,不论在什麽情况,发生了什麽事,都千万不要发什麽誓。」
                  「那是三月二十多号的事吧。两个多月以後他又上京,我也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你的。话说回来,当时他上京,有什麽理由吗?」
                  「嗯。我怀孕的事情,马上就传到兄弟和亲戚们耳里,我被骂得好惨。大家都说我是在做傻事。是啊,现在我也觉得自己当初做的是傻事。我最过意不去的就是夫人了。」
                  静子的话突然停了下来,
                  「我想和他商量一下即将诞生的孩子的事,所以想到东京去见他。我已经决定一切都会听从他的决定,如果他不希望孩子叫他爸爸,我会照他的话做。如果他要我找个地方远远地躲起来生活,我也会听他的话。不管什麽事,我都会依他的意思,所以我寄了封信给他,说我想见他。
                  他回信告诉我下午三点以後,出了三鹰车站南口直走,他在桥旁的鳗鱼屋等我。我的弟弟通放不下心,所以和我一起去了,到达三鹰的时候应该已经四点左右了吧。鳗鱼屋那边没有看到他。那位年轻的老板心里明白似的点点头,骑脚踏车去帮我把他给叫来了。
                  他看起来很累的样子,甚至有点面黄肌瘦。他穿著serge上衣和灰色长裤,拖著木屐。我们喝了一瓶啤酒後离开鳗鱼屋,过了桥再走一点,进入右手边一个最近才成立的市场里的一家叫作『SUMIRE(堇)』的小料理屋。我们坐在柜台的高椅子刚开始喝酒的时候,门开了,我记得那时候进来的野原先生您穿的是黑色的夹克,戴著软呢帽。」
                  


                  18楼2005-11-24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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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家叫作「SUMIRE」的小店是个从满州回来的美丽的寡妇开的,太宰很喜欢这家店。当时大家如果在鳗鱼屋找不到他,就会到「SUMIRE」或「千草」来看看。这里简单形容一下「千草」这家小店,战前,昭和十四、五年,「千草」的夫妻两人在三鹰车站前摆摊子卖黑轮,太宰常带著学生等人去喝酒。战後从疏散处--山梨县石和回到三鹰重新开店没多久,二十二年春天,他们在街上遇到拎著购物篮的太宰,之後就经常见面。二楼的房间是空著的,所以太宰也经常在那个六叠大的房间写稿。
                    那一天,我探头到「SUMIRE」去,太宰身旁坐著一个穿著接近黑色的和服的女性,旁边还有一位皮肤有点黑的男性,一开始我还没有发现那是太宰的客人。那时候太宰正在为「斜阳」执笔,我就和太宰聊了一些小说进行的情形,然後又转往别的话题,太宰只和我一个人说话。不久,向其他出版社的两个编辑者露过脸後,我们就离开了「SUMIRE」。离开的时候,太宰招呼旁边的两个人,那时候我还有点意外。
                    接著我们带著刚才打过照面的两位编辑者一起到「千草」去,打开玻璃门,里面是个很大的没铺地板的房间,里面有张席子。我们围著桌子坐在席子上,那位和太宰一起来的男性也坐下了,女的那位却在另一角的门口边站了一会儿。
                    太宰叫她过来坐,她也只是坐在离餐桌不远的地方,眼睛看著地上,身体很僵硬。她是怎麽样的人也看不出来。我以为她是太宰的亲戚,那样的话态度又嫌太生疏了;是FAN或读者的话,情况又有点奇怪。
                    太宰似乎完全不在意她在旁边,有个人极力夸赞著登在『人间』四月号上的「父」,说他很感动,太宰就说,希望他能比「父」更赞赏「ヴィヨンの妻」。「父」是浊酒,「ヴィヨンの妻」是香槟,你是浊酒派的吗?那个喝了会马上醉,然後积在肚子里。你不会喜欢那种感觉吧,你真是不懂香槟的味道。不过说起来我也不知道香槟到底有什麽味道,弄得大家都笑了,接著又开始辩论关於「轻描淡写」的重要性。
                    又来了客人,是熟面孔伊马春部(注15),身後还跟著一个戴著粗框眼镜的男性,他就是演员岩金四郎。
                    前年秋天太宰发表的作品「春の枯叶」交给伊马先生来为广播化的配音选角,预定在NHK电台播出,他就是为这件事而来的。我们让出了位子,两位新客人坐在太宰旁边,太宰向我招手,
                    「奥名小姐那边的威士忌不错,帮我拿些来吧。」
                    奥名小姐--也就是山崎富荣小姐。富荣小姐那时候还是奥名修一氏的妻子。奥名先生战死的消息是在这一年的七月公布,所以她也是在那年秋天之後才恢复旧性山崎的。富荣和「千草」正对面,只隔了一条街的野川先生家租了二楼一间六叠大的房间,之前我们也见过三、四次,也一起到她租的房间喝过酒,不过那时候我还完全不知道太宰和富荣之间的关系,还以为她只是太宰的一位熟人。
                    富荣说她回去拿就可以了。我和富荣一起回到「千草」的时候,太宰正在看伊马带来的「春の枯叶」剧本。岩先生和太宰商讨台词的语气,太宰也很仔细地回答他,说著说著自己也出声朗读起来。他好像对自己写的那段台词非常满意。富荣拿来的威士忌就在他朗读的时候,被我们喝掉了一大半。
                    席上越来越热闹,不久太宰好像在嘀咕似的用非常随便的调子唱起歌来。
                    男纯情の爱の星の色…………
                    さえて夜空にただひとつ
                    …………………………
                    思いこんだら命がけ男の心
                    最後那句「思いこんだら命がけ男の心」,太宰提高音调重复唱了很多很多次,每唱一次就举起杯子来乾杯,一口气喝下去。我们也学他一起边唱边喝。
                    (作品「斜阳」里,这句歌词被改成ギロチン、ギロチン、シュルシュルシュ(注16),其实太宰从来没有唱过这种奇怪的歌词。首先,ギロチン、ギロチン、シュルシュルシュ,根本就和调子配不起来不是吗。
                    顺带一提,「斜阳」里面的这个场面,其中一个绅士说「以後如果不能把「你好-(コンチワア)」这种轻薄至极的问候面不改色地挂在嘴上,就上吊的踏脚椅没两样。稳重?诚恳?呸,什麽东西。靠那些东西哪活得下去。如果我们没办法把你好-挂在嘴上,剩下的路就只有三条,一条是回家种田,一条是自杀,剩下一条就是找个女的当小白脸。」这句话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不过这是太宰自己说过的话。)
                    


                    19楼2005-11-24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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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荣小姐来回厨房跑来跑去,端完菜又端酒,还把饭桌上的残渣都俐落地收拾乾净。当时我心想,这根本就像个贤妻良母嘛,真是个怪人。在这段时间里,那位和服的女性一直都坐在不远的一边,我们叫她一起来吃,她也只是报以寂寞的微笑。
                      她,也就是太田静子小姐,听说後来在隔壁吃了碗乌龙面。「斜阳」里也有写到这一段,静子告诉我,那时候担心她而端乌龙面来给她的就是富荣。
                      後来被印刷出版的富荣的日记里,那一天写著「『斜阳』的妇人也和我们在一起」。太宰对於执笔中的「斜阳」,是怎麽和富荣说的呢。大概有和她提过斜阳的model,日记的主人要来的事吧。可是他和她的关系绝对是保密的,至於她怀了自己的孩子,那更不可能说出来。
                      大概是静子在隔壁吃面的时候,太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到我旁边,在我耳边说。
                      「今天不要回去,陪我到最後,拜托。」
                      九点左右,我们出了「千草」,跟来的两位男编辑先回去了,太宰、伊马、岩、我、富荣还有静子,六个人转往「SUMIRE」,进入深处的六叠房间。
                      坐上席子,我忘了把软帽脱下来,太宰看得很不顺眼,
                      「野原,你以为自己戴著那帽子很好看吗。」
                      我慌慌张张地脱下来。
                      「唉呀,野原先生,你戴著那帽子很好看的嘛。」
                      坐在我旁边的富荣小姐说。
                      太宰故意很夸张地皱起眉头,
                      「客套话说太多也会惹人厌的。软帽子那种东西是女学生戴的。十五、六岁皮肤白的女学生斜斜地戴起来是很可爱,大男人戴起来就根本不能看。」
                      「对了,你以前也有戴过礼帽嘛,去四方温泉的时候你好像也有戴。老实说不太适合你。」
                      伊马先生说。
                      「因为我脸大,鼻子也大。戴上帽子看起来好像讽刺漫画一样。可是伊马你的中折礼帽也,」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实在也说不上好看。」
                      不知道是谁又唱起“男纯情”的歌,大家一直把“思いこんだら命がけ”这一句重复、唱和,把杯子用力碰出声音来。富荣小姐好像也满能喝,喝了不少,脸也红了,兴高采烈地握著我的手,突然说,
                      「我觉得『ヴィヨンの妻』里面的那个妻子真是幸福。」
                      「幸福?你真的这麽想吗。」
                      我觉得不太相信。
                      「嗯,很幸福。因为,那个妻子,温暖地包容著大谷,任凭他依赖。」
                      「那样的话,幸福的是大谷。」
                      「唉呀,大谷幸福的话,那个妻子不是也很幸福吗。」
                      「你真伟大。可是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妻子。」
                      「一定有的,一定有的。」
                      富荣加强音调。
                      隔一个人,右边就坐著静子,太宰在她旁边。也许富荣是意识到他们两人才这麽说的吧。
                      静子和在「千草」的时候一样,无言地看著地下。只有那一带的空气是凝重的。
                      离开「SUMIRE」,我们把伊马和岩送到车站,又和富荣在那儿分手,太宰、静子和我三个人前往樱井家。走在夜晚的路上,太宰也没有和静子说一句话。连我都感到一股奇怪的气氛。
                      到达樱井的画室,太宰累得肩膀都垂下来。
                      大概以前来过吧,樱井小姐和静子说,「我记得你是静子小姐吧,静子的话就是小静了,来,把外套脱下来吧,这麽晚了还要陪这几个醉汉磨蹭一定很辛苦,我马上就端茶来。」樱井小姐大概马上就察觉到这股凝重的空气了,故意一直陪静子说话、照顾她,静子也很简短地回应她,心情好像好多了。静子看著墙上挂的许多幅壶的画,盯著其中一个浓红色的壶看了很久,
                      「那个壶好像正在生理期哦。」
                      她那句话说得之自然,简直到了天真烂漫的地步。
                      樱井小姐听了,一瞬间眼睛都瞪大了。
                      太宰和我一起喝著樱井端上来的酒,看了一眼静子的脸,好像在强忍著不作出惊讶的表情。他看她的眼神很温柔,对,那眼神当中散发的,应该可以说是慈爱的光芒吧。
                      不久,太宰就躺在绒缎上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就下著雨,静子的脸看起来肿肿的。大概也有一部份是因为她躺在简陋的长椅子上,只把腰带解了就睡了的关系吧,她好像一夜都没睡好。
                      太宰借了把伞,自己到外面去买了啤酒来,一个人默默地坐著喝。好像一直努力找话题的樱井小姐不知道什麽时候也不再说话了,
                      


                      20楼2005-11-24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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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野原先生吧,来唱首歌吧,来,来唱嘛。」
                        「爱染かつら」「宵待草」「巴里祭」「巴里の屋根の下」,我把想到的歌一首一首都唱了,可是我是个大音痴,樱井小姐的声音也绝对不怎麽美妙,变成了一场奇怪的合唱。
                        静子坐在角落的长椅子上,看著雨滴打在画室的大片玻璃上。
                        樱井小姐招呼她到这边来和我们一起唱,声音却突然打住了。静子微微地抽动著肩膀在哭。
                        到了傍晚,雨变小了。
                        太宰借了块画板,半蹲坐著,歪著嘴,无言地以静子为模特儿画了张油画。
                        樱井把画好的画裱进框里,用白纸包起来。太宰把画交给静子,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雨停了,太宰送我和静子到三鹰车站,静子小跑步出了剪票口,头也不回地上了阶梯。

                        「那时候你什麽都没和他商量到吗?」
                        「嗯。完全没有。那家店是『千草』吧,坐在那里默默看著大家一起唱歌聊天,想要和他商量的心情,就像雪融一样地消失了。这样就够了,我心里想。」
                        「太宰好像几乎都没和你说话。」
                        「在第二次去的那家店里,他好像自言自语似的说,到了三鹰之後去租间房子吧。你说他是认真的吗?」
                        「很难说。」
                        「我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从那天以後,太田静子小姐就再也没有见过太宰治的面了。

                        -完-

                        【注释】
                        本书完稿於昭和55(1980)年,太田静子小姐已於文库版初版的前一年(1982年)秋天过世,享年69岁。
                        二科会:1941(大正三)年成立的日本著名画会。详见http://www.nika.or.jp/front_top/index.html
                        波德莱尔(CharlesBaudelaire1821~1867),法国象徵派诗人。
                        以下转载卡(Katsura)氏的文章。--
                        太宰跟静子小姐一起去看的那部「乙女の湖」,应该就是叫做「Lacauxdames」(LadiesLake)的法国片(1934)
                        而シモ-ヌ.シモン应该就是叫做SimoneSimon的已故法国女星
                        跟静子小姐真的有像吗?....真难判断

                        --(看样子是不像)
                        堤重久:钦慕太宰的晚辈,曾提供弟弟堤康久的日记给太宰写作小说『正义与微笑』。这次会面之後,堤重久也向太宰表示与静子小姐有思想上的隔阂,不愿意继续来往。
                        鲁迅的传记就是後来完成的长篇小说『惜别』。
                        此作就是稍前所说的「将日本的童话故事变成讽刺意味的小说」。
                        曼斯菲尔德(KatherineMansfield1888~1923),英国的女性小说家。
                        契诃夫(AntonPavlovichChekhov1860~1904),苏俄小说家、剧作家,以短篇著称,被誉为近代戏剧的完成者。
                        约日文20000字(标点、空行一并计算)
                        FrancoisVillon约1431~1463,中世纪法国最大的诗人。详细介绍请见http://www.ipc.shizuoka.ac.jp/~ektsasa/villon1J.html。「ヴィヨンの妻」是描述贫穷的大谷家,丈夫极不得志又败家,妻子日夜到处奔走包庇他、为他收拾善後,两人如此过著和睦的生活的奇妙故事。
                        龟井胜一郎:文学工作者,太宰晚年的好友。
                        樱井滨江:女性油画家,专画抽象画。
                        田中英光:太宰生前唯一的弟子,曾代表日本参加奥运(项目忘记了)。太宰死後次年,在太宰的墓前服安眠药自尽。
                        伊马春部:演员、剧作家,从太宰年轻时代起便一同从事同人活动,原名伊马鹈平。
                        好像没什麽意思。一定要翻的话就是「断头台,断头台,咻噜咻噜咻」


                        图:太田静子小姐母女(おおたしずこ)

                        图右:太田静子小姐(1913~1982)
                        立志於文学,曾刊行口语歌集『衣裳の冬』。母亲过世後依太宰治的建议开始执笔「斜阳日记」,并由晚年的太宰改写为长篇小说「斜阳」问世。
                        图左:太田治子小姐(1947~)
                        静子小姐独力抚养长大的独生女,由生父太宰治所命名,现职为作家。(私人解说)


                        21楼2005-11-24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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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楼2005-11-24 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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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这些文章在“海贼”网站有看到,不过毕竟是好东西,顶下是要的。


                            25楼2011-11-08 1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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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神,你翻译的


                              26楼2012-09-25 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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