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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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韫儿出宫，我自玉牒上排行十一的屏园公主先后冠以和硕、安国之衔，除却这些，每日仍要往来于重华宫——一切好似毋有甚么不同，只是夫子摇头晃脑诵书的课上再无人窃窃私语，夤夜里再无人一同将灯火点得通明，一壁拊掌大笑，惊动天河中业已酣眠的月娘；一壁奋笔疾书，写一篇《夫子课业无用论》，遥想着翌日里他气恼至极，却哑口无言的模样。】
【 适逢冬至，难得夫子肯放过我一回，未留我将昨日未完的课业补写完毕。瞧天色尚早，实在不愿于此时归返启祥——自离开四所，从前自由自在的时光再不复存在，日日在她的视野里，好不自在。】
【 玄英瑟索，虽尚未落雪，御园春日争妍的群芳与暑夏撑起的绿荫现下多已不复踪迹，四处皆是光秃秃的模样。行至角楼，拾阶而上，景山亦显得失了生气。】
【 兴致缺缺，遂伏于角楼的石桌之上，沉沉睡去。】

（ 我终还是雪山来客，这样念头叹过千次，冬日尤甚。 ）
（ 四立的高墙组成有尽头的迷宫，人人沈锢其中。他们不爱天空吗？我问。我时常回忆扎鲁特的风貌，京雒的金枝们泰半是不曾见过笃实的无垠穹顶。禁闱中寻此一隅，仅有此地。 ）
（ 凛然霜露，深秋里，残暑全消退，飞叶呼啸作响。拾级攀阶，于高台方细细地沉气。极目远眺，青嶂不复，紫房丹室依然。俄而旋身，才睇见一孩童伏案而憩，从不细记帝姬名讳，算不得认识，露重，蛾黛浅聚，遣人将之唤醒。 ）

【 我置身于一片无垠的草原，一条清澈的溪流自远岑顶上汩汩而来，直延伸到我看不到的遥远边际。几匹高而肥硕的骏马正垂首咀嚼着溪畔的青草，不时饮一口清甜的溪水。我大着胆子，起身走至它们身旁，轻轻抚摸领头儿的深枣色马的鬃毛，它竟乖顺地用脑袋蹭了蹭我，而后弯下腰来，主动邀我骑在它的背上，一并肆意驰骋欢乐於天地间。】
【 那马儿方才开始奔跑，我便被人唤醒，深秋瑟瑟的寒风登时窜入脖颈，引得人不由缩首打颤。饶是如此，仍惦记着数日来难得的一回美梦，责备将我唤醒的宫人 】你是哪宫的小丫头，平白搅了我难得的美梦！
【 发过牢骚，才惊觉已至暮色四合之时。极目远眺，京中有些人家业已上了灯，再旋身回望来时所行的长阶尽头，业已只余曦阳最后一点余光。】
【 回身的时候儿，我还瞧见一个人——我不记得汗父给予她的名号，却笃定听人讲过，她是我心弛神往的，草原的姑娘。】
“十一女屏园，您是......草原来的娘娘？”

（ 身作帝姬，业是天命的宠嬖殊厚。伊人苏醒时的恼，便能叫诺敏手足无措。暮色往云端上合，先扬声，替她答去。 ）
永和宫倚云的丫鬟，饶你清梦，是我们不巧了——
（ 的确，他们常将我与喀尔喀的草原联系在一起，紫闼中独一位的蒙军来客。有时，我也在恍惚间忘却自己已离开草原多久了——昆山玉的镯，荡在纤细皓腕间。我分明瞧见她水眸间眼风有变，我是太多人的庶母，却仍未学好怎么去做一位额吉。 ）
（ 十一女，正是后于屏周的那一位。敛神绪，也与之交换姓名。 ）
乌仁哈沁，但在这里，他们叫我敏贵嫔。

【 许是因小鬟身后的人是她，被惊扰美梦的恼意登时消减大半，做出浑不在意的模样挥挥手，而后起身同她问了礼 】原是敏娘娘，我今次记得了——您坐。
【 从前虽也於年节的宴上打过几回照面，却因座次相隔甚远，多数时候儿只能远远瞧一眼——饶是如此，我也清晰记得她周身所萦的洒脱中又不失冷峻的气息，这大约是生於长於草原的儿女，与生俱来的东西。今日才有机会细细打量她——我喜欢她的眉眼。甫对上她深邃的目光，便再难挪开眼。】
“我方才梦见群山连绵，马儿饮溪，梦见自己纵马驰骋于无垠草原，谁知一醒来便遇见您了——梦里的模样，便是您从前生活的地方罢？”
【 我毋有分毫遮掩地同她分享方才伏案所做的白日美梦。紫闼长大的姑娘未曾亲赴北部的辽远，是以迫切想要求证梦中所见的景致几真几假。】
“类似的梦，我已做过多次啦！”

“高楼瑶台算甚么？”
【 角楼算是紫闼里难得的高楼，大约也是经年囿于垣墙之内的姝媛们看赏京城盛景的唯一途径。季节合适的时候，吹着高处沁人的惠风，远眺景山一片浓郁的绿，或是耀眼的火红，幻想着亲临时的欢乐时光——可也只是遥想罢了，除却像南巡这样难得的机会，哪能亲往？纵然踏上南巡的青舫，泰半光景也只能於船头看水天相接处的日出日落，想要为记挂的人带份江淮的礼也不能够。】
“倘若不想去，我何以时时於白日或夤夜的梦里往赴？”
【 高墙中的女儿，大都长于琴棋书画，端得知书达礼的名门毓秀模样，可她或许不知——我偏不同 】我想去那儿骑马射箭，远山辽原，浮云骏马，定会收获十足的肆意与快意！
【 禁中总难寻到对手，皇女们大都不好骑马射箭之术 】您既来自那儿，那您可会骑马、射箭吗？

（ 小楼，与落日重叠。辉光，不曾应下她的话，也的确，我是从群山连绵、马儿饮溪之地降生，但心甘情愿地步入了属于鸟儿的金笼。我没有答她的话，又或者，是我不能——我业已无法作为她草原梦的替身了，一如小白禅将我喻作巴颜喀拉，惟剩下惶恐、惭戁。）
（ 我好奇月亮的背面，我好奇阴山之巅，但我从不过问谁人的梦——多荒诞、多瑰丽，与我有何干呢？我既不能造梦、亦不能圆梦。而她，比最昂贵的玉髓更清澈，不设防地邀我一观她的梦中。 ）
你很想去草原，哪怕那处没有高楼瑶台，也没有珠翠的皪？
（ 或许是我们的魂魄，装入了错误的躯壳之中。我谛闻，身作帝姬，若非随扈，此生不得离开北京，那么，为何还要作梦呢？ ）

（ 难得的、权当是作一件好事，我想尽快打消这位园公主的草原梦，可惜，在她稚嫩却已显姣冶的面上，我业瞧出，只言片语便妄想叫之销歇，也定会成了枉言。 ）
（ 我能看见她的灵魂正在闪烁——可我又深知她眼下所拥有的、所俯拾即是的，都能在某时成为无可越渡的窒碍。只能亟亟地浇上些许不够冷的水，一谜地胡搧。道完，又觉可笑，我可不是她的额吉。 ）
北京城的草场我去过，修缮优好，与扎鲁特的草原并无差异。
（ 漂泊，像苍穹中的一朵乌云，到了不知南北的每处，只会带来连绵细密的雨末子。若非她要谈，实则我有些淡忘了我离开昭乌达盟有多久了，九年吗...？不，竟已是整整十载年岁！垂鸦睫，只轻轻地。 ）
是的，我会，但——

【 我何尝不知京都亦有草场，何尝不知做为生於禁闱朱墙之中的贵女，欲要享受纵马驰骋于天地间的快意，只能往到京郊的马场去——可饶是如此，也至多只是姑且过一过瘾，膺内逃离拘束的劲儿，可不是京都草场所能载得住的。】
【 不由撇了撇嘴 】您不知京都的草场有多小，不只小，那草场的模样，同我梦中世间仙境般的景致截然不同！
【 我怕她不信，忍不住再多叙说几句 】京都的草场没有五颜六色点缀的花，纵然阳春里能瞧见花的踪影，也全不肖梦里的好看——喔，还有连绵的远岑，汩汩的溪流，都是京都见不到的。
【 她晓得射箭之道！】
【 我打小便仰慕那些百发百中的人，也常常幻想着一壁纵马一壁引弓搭箭的模样——偏生生于紫闼，鲜有人能同我畅谈，更难寻得人教我。】
【 是以我格外惊喜，却小心翼翼地 】我，渥西珲，渥西珲想同您学射箭——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