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院子里头的老楸树生的粗壮,个头比屋顶还高。
我坐在檐下支着下巴看了它许久却也没看出年岁,倒是没来由地想起了我和他初识那日。
那日,春意也如今天这般好。
我在山脚醒来时,他正倚在头顶的那株高高的楸树枝头垂眼看着我。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宽袖长袍,前襟随意地微敞着,露出修长的颈项和形状好看的喉结。神色带着几分倦意。
我问他可知我名字,他眯眼望了望楸树枝叶间漏下的细碎阳光,笑得疏懒。
“阿楸。”他道。
因他那时答得随意,我总疑心“阿楸”这名字是他信口胡诌的。
但奈何我自醒来时便什么也不记得,他又是这世上唯一“识得”我的人,能将我的身世说的头头是道,我只能姑且信他。
后来他将我带回了这个小宅院,同他住在一起。
依他的话说,我从前住在山里,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那日我失足跌落山崖,给正巧上山采药的他撞见,救下一命。
哦对了,他说他叫王也,是个江湖郎中。
这点我倒是深信不疑的,就凭他一身闲逸自在的游侠气质,像极了话本里悬壶一柄,周济天下的神医。
我不会读书,话本自然是王也念给我听的。
王也每日都会到村子里四处给人问诊,说是为了挣银子,可我常见他给穷苦人家送药却分文不收。
大多时候他是带我一同去的。
不知为何我自醒来总觉得四肢绵软无力,走不了多远路便觉乏累。
他似乎深知我身体的毛病,每回见我步子慢下了他便自然地转身卸下竹篓背起我。
如此一久,便惯出了我懒怠的性子,自己走的路越来越少。如今算来,一日里多半时间都是在他的背上度过的。
我虽不大喜欢说话,但却也不是喜静的性子。
平日他在替人看诊时,我起先觉着新奇还能安静地坐在一旁细细看,后来看久了也颇觉乏味,百无聊赖地四下晃悠。
他自然看出了我的心思,于是想着各种法子与我解闷。
他见我无事便爱蹲在树旁盯着树根看,便找了把铁铲,给我刨泥玩。
我玩过了火将院子里的果树连根刨了出来,才知道心虚地抱着自己坐在院中不敢进屋。
而他打开门见着这场景却也没有生气,而是弯腰安抚地摸摸我的头顶,笑着同我说“无妨”,便拉着我的手进了屋。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第二日果树竟然又好好地长在了地里。
那时我想,王也既有医人的本事,大约也能医草木罢?
有一日我忽对他的一头墨发起了些兴趣。他的长发生的极好,又柔又顺,抓在手中滑滑的很舒服,我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他失笑,却也没阻止,反倒顺手拆下了绾发的木簪,让我替他编发。这一举动极大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终于让我好一阵子都乖巧地待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饶是我再木楞,也能看出他对我是有几分宠溺的。
他的性子很温润,跟我说话时眉眼总带着笑意,语调低缓而温柔,仿佛永远都不会生气。
发现了这一点后我便愈发放肆起来,玩起来总疯得没影,常要他收拾烂摊子却也不见他恼。
只是有一回——
我在他袖中摸出了一串赤色的佛珠。我头次见佛珠,不知是何物,便新奇地拿着手中把玩。
谁知他见了竟神情骤变,一言不发地自我手中夺过那佛珠。薄唇紧抿,看向我的目光冷得可怕。
习惯了他以往云淡风轻的随和模样,第一次见他这般凌厉逼人令我一时怔住。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看见佛珠时他的眼神中显出几分惊慌与无措,稍纵即逝,快得令我抓不住。
对于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我觉得有些莫名,也很委屈,却不知如何表达我的不满。
于是索性别过头不再看他,也下定决心这几日不搭理他。
而没过多久他似乎也回过神来,对方才的举动有些后悔,走到我身后想要开口解释,却许久都未能说出口。
最终只是沉默地伸手,从后将我抱入怀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时我们贴的极近,我能清晰地听见他些许急促的心跳。
咚咚。咚。
那样沉重有力,落在我身上让我也感觉到了几分疼痛。
他是在害怕么?
可是他又能害怕什么呢?
思来想去,前因后果,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村里人总说我生得有些痴,也不是没有道理。在这些事上我向来有些木楞,常人看来再简单不过的事我却总也想不通透。
但好在我也不是个偏执的人,凡事鲜少有放在心上的。像这日的事也自然不会去深究什么,不过两三日便抛却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