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王公,当代之词宗,席间客人无非三种:当势的,失势的,以及……那去势的。
我犹记得席间初见白公:白玉之山初醺玛瑙颜色,裹身布衣穿出的名士气度不亚杜郎,独那一双本该柔和的桃花眼中,千尺潭水倒映着众生乖张形状,却唯独倒映不出我的模样,些微的粼光像一把把尖锐的刀,钩进人肺腑中还要转角出来,直剖了胃肠。
我也生生如安二那般惊艳了一场,然而那老于风月的女儿家,只消一瞬就知会了这位吾师席间的布衣第二人是谁;那惊艳便如同临水照镜时难免的波光,春风一吹就揉碎在浮萍之间,了无踪迹。
而此刻,我正得了特允,就坐在白公的身后,以一张不假辞色的颜容对待席间每一人:以及他们眼中的、口中的、心中的欲望,尊崇与亵渎浑然一体,衣冠与噙兽本是共生。而白公也一直是笑着的,笑得如初见时,也如杀人时,令人不辨其喜怒,也不敢辨其喜怒。
他是一座不曾倾颓的玉山,我行于其间,稍稍泄神便会失足跌落万仞之渊。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忽然,座中一人出口到:“都说云先生最善写诗属文,今日下官等沾了白公的恩泽得以一见,没见识到云先生的七步之才,岂不是辜负了白公的美意?”
白公看向我。他依旧是笑着的,只是那潭幽泉里有了些许暖意:“霁儿,你就随便给他们吟一首。”
而我则从座中站起,扶着头顶的花冠缓缓垂首,做出一副心事重重、强掩怯色的模样,开口即是早已经准备好了的说辞——
“座中只有汪、裴、蒋三位大人是生面孔,这厢若是千篇一律咏些酬唱之作,其余大人岂不是听厌了?不妨诸位大人容这厢思量则个,作首赋——
“朗风临轩,晴山在抱,莺声鼎沸,酒气舒张。群贤既会,作梁苑之章赋;小婢唯幸,淑长卿之门墙……”
这是耽搁数日休憩方写成而后径自背诵下来的,骈文。
总要向白公申明的:我比安二更加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