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安城丨芙蓉园丨霁景芳洲 】：曲江池

（一场雨降落得猝不及防。）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是杪夏雨的常态。雨势尚不算大，像是一根根细而短的银丝，懒散打向人间。采莲是这时节的雅事，但显然我并不是合宜之人。所乘这只莲舟已在曲江之中摇曳半晌，舟中篮里止几片荷叶，铺了浅浅一层的莲蓬，还有一枝红菡。雨又让人有足够理由不再附庸风雅。从舟中探看出去，不再注目水中莲，而由莲的隙间递向曲江岸，向细雨之中的长安人。他们泰半可分两类：或执伞优哉游哉，或无伞行色匆匆。）
（总被雨打风吹去。）
（撑舟的船娘是明眼人，瞧出她的客人无甚游兴，便任舟西东，由着它漫趟至沿池浅滩。）

（长安多风雨。在长嬴时节尤甚。雨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明媚的天光一息之间黯淡下来，细雨漾漾，如水做的烟雾，飘逸在天地间，教人无从防备，无处躲藏。随我出行的宫人显然同我一样，都不是擅长未雨绸缪之人，简而言之，都没带伞。于是此刻我们只能在曲江畔狼狈躲避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我如今方明白曲江池之名从何而来，水流曲曲折折，堤岸也随着弯弯绕绕，目之所及无一处可避雨之地。雨丝将欲缠身之时闻得身侧宫人对水中一小舟招手呼唤着）
船家！
（随之望去，是一艘划破迷蒙细雨渐渐驶来的轻舟）

“去吧。”（早在船娘闻声投来探询目光前看明白了临岸的诉求，先声同意。这样，点水青篙将一叶轻舟往岸边送去停下，成功做成一桩急人之困的善举。）
（也是风雨中来去匆匆的一段小插曲。）
（她们登船，原本松阔的舟膛瞬时被填满，却又不至于很挤轧，一切恰到好处。素白绢帕摊开在她们跟前的小杌上。这才堂堂皇皇放眼细瞧。察言观色是平康女儿的拿手好戏，来人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带着奚女出来玩。除此之外，无需，也不必多加揣测。我们同为逆旅行人，也是同舟过客。）
“小娘娪，恰莲子伐？”（等该再开口说些什么时，从篮中拣了绿莲蓬殷勤递去。广袖随之褪后一截，现出段皓腕来。对大抵是长安人的来客讲吴语，没什么特别缘由。我喜欢。）

（小舟由远及近，原本模糊的轮廓逐步变得清晰。先前还算平缓的细雨仿佛跟随着轻舟的脚步，也显露出了它恣虐的一面，顷刻间有了银河倒泻之势。再顾不得其他，急急地踏上渡船，待躲入舱中方才瞧见里间已有客在。）
（我在大明宫中算是见惯了美人。不说陛下的后宫们，就光十几位阿姊，或姣如秋月，或灿若骄阳，各种样式的美无所不有。而此时却仍感叹于船上之人的光彩，她仿佛与我过往所见所有人皆不同。而我这位不速之客鬓发遭雨打湿，瑶钗在奔跑中松动，与之相比不免自觉相形见绌）
（但此刻显然并非讲究先来后到的好时机，她也没有显露丝毫被叨扰的神色，反而很是周到地招待着我。素雅的罗帕犹似仍带着主人的芳馨，却被铺呈在简陋的小杌子上，像是皎洁白雪落入尘埃，没由来的令人惋惜。鬼使神差地，我以自己的锦帕替代了它，却也未将它交还予主人，而是很自然地收入怀中。）
（我甚至未察觉自己行为的不妥，也为察觉对面之人错愕之后的一声轻笑）
（待坐下后还未致谢面前又递来了一朵莲蓬，新鲜翠嫩，散发着淡淡莲子香气。比之更令人无法忽略的却是衣香鬓影间露出的半截玉腕。肌肤丰泽，莹润似雪，若非理智回笼，我或许已伸出手去触摸）
（幸而天边一声惊雷，把我唬了一跳，也唤回了神志）
哎，谢谢。
（探出手去接那朵莲蓬，我愿以李闻鸣之名起誓，触碰到她的手绝非故意。其实小娘子间互相触碰实属平常，我却不知为何有些心虚，面上装作无事发生一般问她）
您是江南人？我家中也有许多娘子打江南而来。
539也太像痴汉了吧

（她很有意思，应该说，举止同说话一样的有意思，像是偶然溅入船窗的一星半点雨珠，轻快活泼地带来阵外来的新鲜。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反而耐下心解释。）
“很多人说扬州是江南。这样看，算是吧。”（所以我也随波逐流承认了。只是仍要强调。）“但其实不大有人提，它的位置在淮南道，长江北。”
（对上她圆而黝黑的瞳。）“江南很大的，你家许多的娘子又是从哪里来？升州、苏州、还是杭州？其实这些地方都不大一样。”
（并不好奇她家缘何有许多娘子，单问她们哪里来。我猜她大抵没去过江南，甚或没有真正意义上出过远门，对此的认识得益于诗书上诸如“秋尽江南草木凋”“落魄江南载酒行”的句子。）“当然，只要到长安来，就都是外州客啦。说是同乡也没有问题。”
（所以区别也就没那么重要。在她面前割裂长安与外州更没必要，这将于我们之间划上无益的鸿沟。点到即止。为防枯坐无趣，也挑了只莲蓬慢条斯理地剥。先掐开它绵软的壁，择出几颗碧青莲子来。随口说声。）
“哎，你要是怕苦，记得要把莲心摘掉。”

喔。
（点点头。我对于大唐的舆图并不是太了解，总以为山南道以下便都归算于南方，而说到南方，最受人津津乐道的又非江南莫属，于是所有南来的旅人都被我划入江南人这个范畴内。）
（从前也不曾有人详尽同我分说，纠正我错误的认知，她是第一位。她说得仔细，我听得认真。对于扬州的第一印象来源于前朝炀帝，那句大名鼎鼎的“我梦江都好”开启了隋朝灭亡的序章，但眼下若提起未免太煞风景）
（何况此时此刻，此人此景，分明有另一句再合适不过的佳句。含笑回望她）扬州啊，好地方。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我未观过隋堤烟柳，亦不曾弥望二十四桥明月，可今日见了扬州来人，我便知道，杜牧之是个诚实的人。）
（接过莲蓬，婉拒了侍从伸出的援手，我从容不迫地，学着她的模样，将莲蓬亲自剥开。这是一项十分新奇的体验，致使我在她说出那句叮嘱前已将整粒莲子抛入口中。最先感受到的，是新鲜莲子清甜的滋味与爽脆的口感，然而未过俄顷，苦味在猝不及防中弥漫至整个口腔）
……
（心下叫苦不迭，面上却不愿失了风度，忍着将口中莲心一口吐出的冲动，快速咀嚼咽下。保持着微笑）
不，我不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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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很厉害。”（并未呈现出对矜贵小娘子勇气的怀疑。她的确有所为。而我有所不为，——不是做不到。）
“没得选的苦太多了。所以如果有得选，”（话比烟雨澹然，手不停歇。揉去绿衣后的白胖莲子被剖成两瓣，昭然于当中的墨绿莲芯很容易被剔除开去。不再涩口的莲子摊在同样白皙的掌中。无声向她示例。）“我还是喜欢这样。”
（倒不是在刻意求同。我们不一样，各种意义上的。但很显然不因殊途而分道扬镳，反能将种种当作谈资延伸开去。这是难能可贵的。）
（船帘为一江风吹开一角，方才短暂被忘怀的霏霏霪雨又再现眼。它丝毫不觉得被怠慢，离力竭疲惫亦还遥远，依旧于从流飘荡的舟外笙歌曼舞。）
“想去哪里？”
（天也留客时这样问。如果着急回家，当然可以送她一程。但其实私心希望这时候的我们又一样，她的午后也冗长得能够任意消遣，这样不必极早道别，可以再继续些都觉得有意思的话题，随便哪些。）

表面上说留住我，实际上想快点走╭(╯^╰)╮

（她字句似乎隐含着惆怅，可语态中并无此意。比起我无意义的掩饰，她这样直白而不遮掩的态度显得十分坦荡。但我也不会因此而生出赧颜。天生万物，以人为长，人的禀赋各不相同，才造就了这个世间的多样性。）
（她的坦然自若，我的虚张声势，都只是源于我们互不相同的性情。这样的差异并不能成为我们交游的阻碍，反而因未知与不同而显得神秘，引人一探究竟）
不想去哪里，就留在这儿。（我这样答道）
（这或许是彼苍之上的神明为我营造出的最好的天时地利。大雨如注砸在江面上，理应是嘈杂的，可我却觉这一声声都似是珠落玉盘，谱出清脆婉转的乐曲。以这样的曲声为背景，我听她讲述扬州的过往，诉说北里的现今，那皆是我不曾踏足过的红尘）
（舱外的雨幕连绵成片，小舟在浩渺的江面上游荡，犹如沧海一粟。我们短暂地将纷扰的尘寰隔绝在外，自成一片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