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将杀人冠以‘清除劣等民族’的头衔?‘建立起一个德意志民族的日耳曼大帝国,统治全世界’?”
“这又不是我说的。”他叹息着,突如其来的寒意让他不禁将杯子握得更紧了一些,“说实话,你真应该去做一个慈善家。”
“可你服从于说这句话的人。”她说,“而且慈善家总比杀戮者来得好。”
“我是军人。”说这句话时他的神色窘迫和无奈,“服从永远是第一位的。”
“是啊,服从,服从于一个随时都会把你推进火坑的人。”她说,话里带着几分讥讽和嘲笑。“你的元首从来只把我们当成好用的工具,服从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我只是不愿意看着你,还有我的家人们,和这样一个疯子一起去死。我只是不希望……再有人死了。”
“召集令的期限是明天。战争很快就要打响了。”他若有所思的抿了一口牛奶,“现在说这些都已经太晚了。”
“这一切不公平,从很久以前开始,这你知道。”他接着说。
仇恨汇聚成一把锋利的箭簇,箭已在弦。
“只要开始了,一切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就算是强大坚毅有如他们的存在,在历史的车轮下也不过蝼蚁一般渺小。
啊,是的,她知道。
她曾经一遍又一遍的梦见曾经生活过的那篇草原。梦里的她矗立在风吹来的地方,警惕而机敏地巡视着远方,而那里显然有什么东西在莫名地骚动,带着某种黑云压城前的死寂,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一波一波的袭来。
心因为恐惧而缩得很紧,紧而尖锐,像一颗石头。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本能提醒她,只要胆敢轻举妄动哪怕一步,就有可能成为盘中饕餮。
而当她终于看见那庞然大物的真实面目时,反而觉得轻松了。
因为她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变成一阵风,向每个有可能逃离的方向奔跑。
她一边跑过战争所肆虐过的荒凉的旷野,一遍呼喊着她所认得的每一个人的名字,可不管再怎么大声呼喊,这些名字都像一把沙一样在风中散了,不管怎么寻找,都没有人前来认领她的记忆。
她停下了脚步,绝望和恐惧终于攫住了她。连逃跑也是徒劳的,而她唯一所能做的应该是将脸埋在手掌里,为每一个没有墓碑的名字而流下眼泪。
她确实这么做了。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流出,一颗颗地在烧焦的泥土上。
只是这一次没有长出花来。
身后窸窣的声响令她毛骨悚然。而在她回过头的一瞬间,名曰战争的怪物就张开血盆大口,将她一整个地吞了下去。
然后她在尖叫声中惊醒了过来。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得活下来,你们得活下来。”她呓语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
“向我保证你会活着回来!”她像一只怒吼的狮子般咆哮着,他知道没有什么比一个无保证的承诺更能安抚她的情绪了。
“我保证。我会活着回来。我们都会活着回来。”即使字字诚恳铿锵,可谁不这么希望呢?
在准确无误地听到他的保证后,她脱力般地跌坐在长椅上。
她其实也知道现在说这一切都是无理的,任性的,不切实际甚至自哀自怜的。
可是……
“我本来……只是想跟你说‘一路顺风’而已,却发现……自己怎样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我想说希望你不要走。”
“你不要走。”她哀求般的重复了一遍。
一滴泪水滚过她的脸颊。
“我知道。”
基尔伯特自觉地俯下身来,吻住了对方不设防的嘴唇。
那是个像两尾不懂感情的鱼一样的,柔软的,潮湿的,冰冷的,寂静的,带有安慰性质的告别之吻。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把自己置身于寂静无声的漆黑大海里,而且模糊地意识到,通往外界的救生绳索已经扯断,自己再也不会被人从这无声的深处拉回水面了。
她的脑海中隐约浮现了一幅画,那是像城徽一样出现在维也纳的大街小巷里的克里姆特的《吻》。画中红晕遍布的女子,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手,都不约而同地在暗处紧张而徒劳地扭曲着。只是她指尖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想要逃离的欲望。她用苍白而蜷曲的手指摸索着,碰到了一个冰凉的,坚硬的物体,便下定决心义无反顾地将它向基尔伯特的头上砸去,就像她平时对他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