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打开家门。门外的人看着很年轻，松松垮垮地穿着一身和服，一双幽绿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他的脸，一开口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好像自己才是这家的主人：“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
“假发你好像变老了些。”
“不是假发，是桂。”本来应该是生离死别后重逢的感人场景，却因为高杉卓越的语言艺术两句话搞得桂一脸黑线，“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
“跟坂本打听的——话说你不邀请我进去吗？客人远道而来把他晾在门口好像不太合适吧。”
何止是晾在门口，我现在很想让你从哪儿来的回哪里去。桂忍住了这么说的冲动，还是侧过身子让高杉进了屋。刚进门高杉就开始各个房间转悠打量，丝毫没有为客的自持：“这里也太小了吧，竟然连单独的餐厅都没有，你平常在哪里吃饭呢……家具是从以前的房子直接搬过来的吧，用了这么多年还不丢掉……还有你的床单，都洗褪色了，到底是有多节俭啊……” 最后总结出一句话，“你这住的地方除了还算干净之外，也没什么别的优点了。”
桂觉得刚才让这家伙进来是自己今天做的最差劲的决定了。
转了一圈后高杉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纸巾看了眼牌子然后皱了皱眉，扯出一张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额头上并不明显的汗珠。正当桂忍不住想问“是不是要给您沏杯茶，高杉少爷”时，高杉先开口了：“有什么吃的吗？我饿了。”桂打开冰箱看了看：“没有别的食材了——刚才正准备出去买来着。剩下的东西只够下荞麦面。”“嗯。”高杉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丝毫要自己动手的意思。得，桂小太郎端着煮好的面从厨房出来时，心中已经想好了一百零一种委婉送客的说辞，于是等高山刚一吃完放下碗筷，就急急开口：“我住的离又子家挺远的，这里来路上很累吧？……是怎么过来的？……到时候要不要我送你去车站？”
高杉抬头，言语里有微微的诧异：“我跑这么远来找你，你要赶我走？”
“呃……不是……”桂尽可能含蓄地表达，“但是……这毕竟是我家，你还打算一直住这里了不成那多不合适是吧哈哈哈哈哈哈……”
高杉更奇怪了，还隐隐有些生气：“你家不就是我家吗？”
桂语塞。放在以前这么说是没问题，但是现在……桂还是无法将眼前这个有着青涩眉眼的年轻人与过去那个阴郁的，偏执的，互相争斗了小半辈子的恋人联系起来。
不管怎么说，高杉还是十分自然地，不带一点不好意思，甚至是充满嫌弃地在桂家住下了。刚开始桂很是郁闷，时间长了倒也觉得还好，就是添了一床被子，添了一个人的口粮的事情——更何况高杉吃的一点也不多。在首相府忙完一天回来，家里有个人陪着，至少没那么寂寞。每每晚饭过后，高杉常斜靠在沙发上，看着桂在厨房忙碌收拾的身影，对刚刚的晚饭做出评价：“你的手艺还是一点都没有进步。”
“那你倒是自己动手做啊。”
回答他的是高杉仰起脖子，眯着眼睛假寐。

高杉最不满意的地方是桂的洗漱间，空间狭小不说，泛黄的洗漱台上还大大小小地摆了许多早已斑驳的化妆品，那是以前在西乡处打工用的，有些早已过期，偏偏桂还不让他丢掉：“你不要动那些东西，我现在还用得上呢。”
“……当首相还要化妆？你不会是以女性身份从政的吧。”
“你不知道，为了让那些幕府的顽固家伙信服我，每次去首相府议事我都得用化妆品把脸涂的黑一些，再粘上小胡子，这样显得成熟睿智一些。”
“依我说，你那可疑的头发不剪，怎么都没用。”高杉中肯地评价道。
大部分时候，桂都不在家，高杉会一个人弹弹三味线，翻翻书什么的，要么就是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最近的连续剧都太无聊了，不是令人牙酸的学生恋爱，就是柴米油盐加狗血的家庭伦理，桂晚上回到家时，看到的常常是高杉穿着浴衣，歪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屋里灯也没开，只有电视机寂寞地闪着红红蓝蓝的光。桂会过去径直摇醒他：“要睡去床上睡，不喜欢看电视下次就别开，浪费电。”
高杉微微抬了眼皮：“你回的好晚，等你回来做饭呢。”
桂叹了口气：“你住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为什么还能什么都不干的这么理所当然啊。”
“不想干。”高杉趿着拖鞋，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酸奶，拧开。
“不做饭就算了，你在家没事干，也出门转一转啊，顺便买买菜什么的，不要总是窝在家里。”
“我可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人，使唤我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面对如此厚颜无耻的说辞桂的嘴角抽了抽，却只能围上围裙继续去厨房跟油烟作战。
高杉看着手中的酸奶，盖上糊着厚厚的一层乳。他没有告诉桂不愿出门的真实理由，经过桂的改革，这里的变化已经很大了，天人不再能随意进出江户，曾经遍布大街小巷的武装警察也因为丧失必要性而被逐渐调去别的部门，三天两头的攘夷派暴动早已成为历史，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个时代确实是越来越好了。而对高杉来说却不全然如此，他短暂的上一次生命中，一半时间厮杀在各种战场，一半时间在宇宙中漂泊，现在突然回来过这种平静下来的生活，别说找到自己的位置，他连百货超市在哪里都找不到。与其出门去切实感受自己与这个时代的脱节，不如呆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在熟悉的人身边，就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变过一样，虽然虚假，至少安逸。

高杉还是反思了一下桂对于自己什么都不做的指控，觉得虽然他照顾自己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年，但要是哪天真的生气了就没人给自己做饭了，还是稍微哄一下比较好。于是他决定帮桂吹头发，有质感的长发水洗之后更加黑的发亮，缠在手指间微微的凉意，让伏天好像都没那么热了。吹着吹着二人就缠在一起，风扇在一边呼啦呼啦地转着，清浅的吻落在颈侧，床单上擦出深色的水迹，也不知是头发上未吹干的水还是别的什么。结束后高杉把玩着桂的头发发呆，眼底流露出淡淡的情绪。桂发现了：“想老师了？”
“不是。”
“小心我明天就去把头发剪了。”
“那样最好。”高杉翻个身，换成平躺的姿势，“省的你老是误会我。”
桂也翻过来，下巴靠在他肩膀上：“明天我有点事，会回的比较晚，想吃点什么自己去买行吗？”
高杉闭上眼沉默着，过了一会还是应道：“嗯。”
结果第二天桂回到家就发现桌上摆了海鲜和其他一些他见都没见过的奇怪菜品：“呃……最近怎么突然想吃这些了？”
高杉奇怪地看他一眼：“……我以前在鬼兵队经常吃这个。”
“但你现在花的是我的钱诶。”桂扶额，发现高杉沉默了两秒后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又急忙解释，“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身为武士，是不是作风还是稍微节俭一点的好呢。”桂努力地措词，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尽可能委婉，却被高杉一句话噎了回去。
“谁告诉你我现在是武士了。”这话说的也没错，现在的高杉毕竟不是从前的高杉。
桂坐下来尝试地夹了一点菜吃，高杉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嘛，他心想，真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之前死活不肯下厨。
“那个……明天……”
“明天我去找银时，不一定回来，你要是回的早就不用等我了。”
“啊……好。”

事实证明高杉对银时的拜访与其说是拜访，不如说是去上门吵架。打开门见到高杉时，银时先是一愣，随即用了满不在意的口吻说道：“喂，我说，到别人家门口来诈尸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
高杉那句“我来找你喝酒”被生生咽了回去：“哼，几年没见，你还是那副废柴大叔的样。”
“几年没见，你好像愈发的矮了呢高杉君。”二人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斗起嘴，互不相让，最后新吧唧出面调和才终于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吃完了一顿饭。从银时那里回到家，桂还没有回来，房间里空空荡荡的，一点人气也没有，高杉心里也空落的厉害。早知道就不那么快从银时那里回来了，哪怕和那家伙继续吵架也好，闹闹腾腾的至少他不是一个人。这样想着高杉翻出头一天上街买的烟斗和烟叶，点燃了静静地抽着。没有开灯，从窗子可以看到对面楼上的点点灯光，有奶白色的，还有昏黄色的，甚至能听到别人家里炒菜时锅铲碰撞的声音，有孩子吵吵嚷嚷的声音。真热闹啊，高杉看着眼前升腾起的一片寂静烟雾，甚至有些怀疑，这里真的是我的家吗？
桂回到家里房间里已经是一片乌烟瘴气，高杉从背后环住他，也不说话，就静静地抱着。桂则扭过身，很无奈地把烟斗从他嘴里拿出来，同时顺手打开了灯：“高杉，第二次生命了，能不能活的不一样点。以前的那些消极、阴暗的东西就不要再带过来了，行吗？去找点事情做吧，你总这个样子我很担心。”
“我还能做什么。”高杉依旧抱着桂，喃喃道，“现在是你的时代了，假发。高杉晋助，只是一个写在历史上的叛|乱分子，已经死的灰都不剩了，现在的我连身份都没有，你还指望我能做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上辈子已经吃了太多苦了，这辈子你想什么都不做，只是放松享受也没关系。怎么都没关系，你大可以做回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我只是不喜欢你整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希望你快乐一点，晋助，有点好好生活的样子。”
“你就是这个地方让人不喜欢，假发。”高杉兴趣索然地放开了桂，“你管的太宽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似的打不死的小强，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迷茫。自暴自弃也好，自甘堕落也好，作为一个普通人太正常了，所以我到底怎么活从来都不想听别人的劝。与其在这里听你婆婆妈妈的说教，还不如当初直接娶了又子，不要回来的好。”
“你要走随时都可以。”桂语气难得的强硬。

二人都没再说话，最后反而是桂率先离开。他接了个幕府那边的电话，临时有事情等他去处理，便匆匆出门了。高杉像泄了气一般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越看越空洞。果然一切都变了，不管是身边的事物还是身边的人，哪怕是在曾经的恋人这里，自己也成了一个麻烦的存在。高杉心中泛起一阵悲哀，我还有哪里可以去吗？不管怎么样，明天就离开吧，先回到又子那里，再想办法另谋生路。曾经的鬼兵队总督沦落到靠前男友养活自己，也着实是太窝囊了些。这么想着，高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的却也不踏实，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摸了摸身边，意识到桂还没有回来，再看表已经是十二点多了。明明那家伙走时才八点多，处理事情要这么久吗？还是说那家伙真的生气了，不愿回来看到我？真是个笨蛋，他现在身份那么敏感，比以前更多的人想要他性命，这大半夜的，至于为这点事情怄气吗……高杉越想越是焦躁，终于忍不住披上衣服出门了，嘴上还喃喃地说着：“我只是睡不着，无聊出来转转，才不是去找他呢……”终于高杉在一个昏暗的路灯下，发现了歪着脖子几乎要睡着的桂，怀里还抱着一个盒子。
高杉走过去摇醒他：“干嘛呢？离家出走啊？”
“啊？”桂一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你回来了？……啊不对，这是在哪儿？”
“……”
“哦……”桂终于恢复了记忆，“我从幕府处理完事情，想起最近新开了一家蛋糕店，想着买给你尝尝，结果那地方太偏，回来的时候就迷路了。想着靠在这里歇一会儿，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真是笨啊。”和以前一样。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当上首相的。
“对不起，晋助。”桂突然的道歉让高杉一愣，“我太心急了。你吃过的苦，本来就不是旁人能够感同身受的，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不该一下子对你提那么高的要求。本来，我应该陪你一起慢慢适应这个时代的。”桂拆开手里的蛋糕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到高杉面前，“都没有好好跟你说过一句，高杉，你能回来我很高兴。我爱你。”
高杉用手指沾了一点奶油，点在桂的鼻尖:“我也是。”

End.

好喜欢呀写得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