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顿悟或被点化这样的事不发生在我身上。
它们如怀雾所言那般枯燥无味，我陪母亲和它们共度近十年，而今独自直面，依旧是曾经歇在佛像脚下的劣童，懵懂无知。我像抓住酒一样来利用它们，以此妄图获得心安，进而得理，随后放过自己。但耽迷于酒与虔心向佛这正如矛与盾，一个对准自己，另一个企图防护。
“其人弗能应”，我亦弗能自拔。我几度隔着时光看过去的自己，疑心：那时的我凭什么快活？而今的我又凭什么不快活？时间的长短是不是能成为解答的唯一钥匙，我凭什么又不能做爱的匠人。
“小雾，做大人一点都不好玩，特别是我，做一个孩子一样顽劣、又清楚知道自己错了的大人。我祝愿你一条路走到黑，不要回头看。我现在只有昏诞的勇敢——你也可以叫它莽撞——它叫你走下去，去撞破南墙。“

“两枝年幼到年青都相互比拟的荷花”

安·湛元
《代笔记》：这下蔫儿了。肩膀立时垂了下来，脸上臊得发红。元哥的反问拖着音，我抬着眉毛眨巴着眼，只会嘿嘿地笑，手指在耳垂后挠几下，想要解释：“哥，你只管写！这个墨，我一定磨得特别顺手！哥，你累吗？哥，那、那个兔儿灯，你还要吗？我，我明天一定亲自、当面提给你！“
《还灯记》：树静难隐鸣蜩，庭院中划破噗嗤的一声笑，我埋下头，肩膀跟着一耸一耸，进而实在忍不住，放声哈哈大笑，将夜里才醒的虫鸣声排空。“我晓得了。元哥是不想要一位完美，更无一错处的雕木娃娃，而是位有错处，但又善良的真情人。对吧？”
《送字记》：转过来，还未走近就看纸上多了几行字，而那位哥哥正临窗握笔，一派朗朗气概。字是好字，端庄雄伟。倒是念起来有些怪怪的？眸光一转，旁边四个大字正轩昂着躺列在那处。成天生气？成天生气！我握着茶杯，多少有些明知故问。眼睛直勾勾地看去，势要在他面上捕捉到一丝笑意，进而话可以说得再笃定。“哥哥这是在笑我吗？哥哥就是在笑我！”

成·卓猷：《西次四经》有载，英鞮之山，是多冉遗之鱼，鱼身蛇首六足。小灯以为貌丑，厌极。五年十月，时暮雨凄凄，日星翳翳。灯至浮碧亭遇四阿哥。成王猷有谑语：“积水成潭，冉遗出焉。冉遗吞梦，使人梦魇。”小灯悸然，恶水甚。

靖兴慧鉴：
十八日秋雨，记此书，应不为汝所见，故随意作之。
小灯，自伐贵一别后，闭门谢客，已两年未见，不知汝有尚未之思也？愚之药日夜不绝，身每况愈下，自觉时日无多，非是危言耸听…
生死有命，不必畏此，只叹半生蹉跎，深陷泥泞，父母不慈、兄姊不恩，亲缘寡淡，竟无一人可亲。
吾平生尽失，虽不尝而悔，然亦曾羡汝，金枝娇客，殷妃掌珠，得遇良人，实乃大幸，禁城风雨，汝应当远之，不必恨我，亦不必念我。
此夜无月，风雨大作，膝之痛，深入骨髓，方犹见你音容于前，怅然若失，只伏案谓泣，已不成声…
余记于此，肝肠寸断矣。

【依照显贝勒府的旧仆所言，小戎的这封信曾压在书匣下，掩在文章书著之间，是以如今才辗转到我手里。这封信涵义简单，收尾仓促，以至于我多次怀疑仍有未尽的话。可字里行间中，笔锋惙然，气力未足，设想当时情况，心中不免酸楚。明知徒劳无补，固执着回出一封信。】
小戎：
见字如面。
世事难料，“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痛之切，我已是体会至深。倘或你泉下有知，我祈求你原谅我那时的莽撞无知。若我能知晓那是最后一面，我必不做幼稚言行，今时今日犹自懊悔。
小戎，去年今夜，月圆人在。世事难全。我才知世间圆满不易得，连同你，我已失去许许多多。过去我不信因果，而今却信了，盼只盼为你祈得善果，过一回甘心快意的人生。

【温柔可以驯服小老虎·房小舒】
她才这么点大，眉眼童稚，像一头会用脑袋顶弄人而不动用利齿与尖爪的小老虎。我知对待这样的小动物须耐心温柔，别开她额角的发，牵住那只手，那手里还握着一条揪下来小花。——串红是没有毒的，但她是个公主，在她的世界里最平凡的东西都可能致人死地，遂谆谆地告诫她：“这很危险，会让人担心你，知道吗？”
小公主在拍土，动作好像在拍一条学握手的大狗，拍拍可以是奖励也可以是进一步的指挥。直了吗？我拿树和她比，还是要让树自己长？
想起她上回的豪言壮语：那我就叫人来给树撑伞，我可以！我便又跟这位小感叹号低头，听她吩咐 “那可是小孩子才玩的，你不是长大了吗？”

【兄弟抱一下·福为】
脚蹬的靴子去挨哥哥的靴，可我的腿不及他的长，够到的是他的小腿肚。我也咬他，这是学有所成，带着点橙子香。我还要咬他耳朵，这算青出于蓝。抵不过他的力气，我就要拿头顶，顶得扎好的辫子炸毛，一缕一缕的发丝飞到我眼前，我这时候还是笑。
谙达教射箭，教的程式，教对与错。福娃哥哥不是谙达，他站在我的身后，像山那样魁梧高大，却不是山。他在教我，是一只狼教一只小狼那样去狩猎。用利矢代替尖牙和长爪，瞄准的是喉管或心脏。我在他手下变得更冷静，眼睛眯起来盯着箭指的方向，远处那只是物，不管是叶子还是小兔，都一样的，我甚至想，如果那是人，我也一样射得出手。
“我离长大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哥哥就再多抱一下吧！”

【Love Letter】
于是，这一封书信就变成：不愿透露姓名的奥罗拉寄给西湖边的子虚乌有先生的仿照情书范式的信。内容改过几版，敲定终稿，在新纸上誊写一遍，尤显书写工整，字迹也是难得娟秀。摘得一句：愿诸事顺遂，努力加餐饭。

/ 怪你过分美丽 /
场上叫起我的名字，和风一起呼地凑过来。
奥罗拉，这是我告诉他们的名字。其中有一位叫丹吉的，我认出来他，他领头带着其他人起哄，把声音从东传到西，我这时候才清楚，他们刚刚真正高兴的是什么。他们说这是我难得的对手，不能轻易放过。我因为起哄而皱眉，心底却是有一样的念头：你听见了吗？我觉得他们说的对，你应该和我再比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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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不会奔我而来 /
我仍旧看着他，极力克制自己不因为情绪而扁起嘴——这样的委屈模样的出现只会为我扯出一面输家的白旗。
纵使气势已经一触即溃，我犟着昂起头，继而在他的眼睛里，捕获到类同动物的闪躲。猎人的本能让我有了凶恶的念头。
多狡猾的一颗心，它远胜场上的豺或狐狸。它愿意以自己为饵，虚情假意做辅助，来诱别人的心，还妄图唱一整板的戏。从头至尾，最清醒的是它，最可恶的也是他！我觉得羞怒：君子循道而行，择其善者。我问你，你的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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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小孩】
她的鼻子尖冻得发红，罩在身上的斗篷歪向一侧——这大约是迎风奔跑后的结果。
这便是我与我的女儿再见面时，我留下的记忆了。
这段记忆有些残破，离不开记忆主人当时喝了酒，半醉半醒下的加持。真是一次糟糕的见面，是个人都要这么想！
我也一样。
风雪阻路，预想的归期之后再空出几个白天。我捡了一天来饮酒，恰逢天公乐意看笑话，等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俨然是一副酒醉的模样。
她长大了许多，身上带着关外旷野的风，眉眼有辉和云浪的影子——她像他已经多过像我。她站在那里，不说一句。我一样也沉默，平静着将目光渡过去。我看着她，在这场目光的对峙里，她身上隐隐待发的愤怒是噼叭的火焰，亟等着一场大的爆裂。灯光火红地照在她的身上，我在树的影子下，接受她的审判，等她挥笔在簿上书陈“失职”这样的字眼。
她像一只蓄势的小老虎，眼睛里闪烁着光，目光不会闪躲，反倒是异常的坚定。我看着她，慢半拍地想：这就是我的女儿！

吉勒章阿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我并不擅长做一位母亲，尽管我的母亲为我提供了一份模范样板，我大可依葫芦画瓢，塑造一个亲和蔼然的样子，但我却在这里显得笨拙，以至于与他的初次见面，慌张到连一个拥抱都没办法自然地给予。是谁说母亲的角色可以无师自通的？我要把他拉出来，问一问：这句话的源流是何？依据是何？
事实上，是他在教我如何做一位母亲。我比自己想的还会任性，所以关爱在他的身上有了化名，那就是放任。在之后，他以他的存在，教我陪伴的力量，以孩童的目光，将天真填满整个宇宙。我成为了一位普通的母亲，而他是我亲爱的孩子。

粗略计算，小灯写了50场对戏，20封信，写了很多自己都没有预想到的故事情节，真的很满足。文淇妹妹和柏芝美女给了好多灵感，有的时候甚至觉得，敲下的对话不是“我”想说的，而是“小灯”想说的。真的好喜欢小灯，跟着她体会到了不一样的酸甜苦辣，多多少少有一点点遗憾，但就像小灯本人会做的那样，即便回望，也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心里的那盏小灯永远不灭。

“人生何似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