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梦:爱新觉罗应琛
庄妃、我的姑母,在我眼中是樽琉璃做的月亮。讣报递来山河,于是脆弱的月亮沉眠进湖底,水漪无声地翻出千层波,像她曾经褰裳蹑履时,宫袖在臂弯间折起的皴皱那般。
耳际一声长久的嗡鸣,像遥远的锈钟敲响。我张口欲言,但先拥住他,下颏搭在小皇子的肩上。好像这样我就能听清他每一句迷茫的嗫嚅,剀切的恳求:“果兴阿,我不走。”手是这样纤细,但能将他肩背拥紧;眼眶红透,但能忍泪不流:“会有人教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太早了。上书房的经义,我钞一半、他誊一半,囫囵学过,他懂甚么?遽变固然会令一个人快速地长大、但我还是会衔恨地怨:这些於他而言,都来得太早了。
“我都陪着你。”就像每一日的平旦,我催他醒来一般这样婉和地询问,“好不好?”

绛纱朱帐将两张年轻的脸都映得柔润,却不尝解眉心长久停驻的忧愁,这片愁云好似自我入宫时就停在这里了,江水上笼的雾一般不增不减:“成俪……成俪很好,是你拟的吗?还是礼部?
他为我卸钗环,乌发如藻,柔滑地披散肩头,我才明白我终于获得了我一直等待的那种松弛与轻盈。他提起那盏烫茶,我才猝然发觉原来他也注视着我,在每一个我以为我是孤独着的时分。
”果兴阿,我想做你的嫡福晋。但若不行,成美俪偕,并无不可。“

良人在侧,汾晋、帝京原无太多分别。只此际素月更明烂些,将他凑近的鼻梁眉骨,都照得清亮;池边的广玉兰生得这样高,我只退了一步,就轻易被花气与茂叶收束进婵娟不照的夜色里。
依依牵过他袖,这下两人一同躲进玉兰的庇护之下,一脉清光还是从叶的罅隙间筛错下来了,映亮我攀上他后颈的两臂,足仍是一踮,唇贴着唇:“我累了……”
——三千世界百万楼台,怎容不得,我与他、这一瞬?

帘帏撒下,将天光都涂抹得微弱,木兰营地四面浸透草植木香,我也会想,当日姑母也曾闻过这味道嚒?或者她也曾好奇戴过那般样式的蒙古帽子?
“我…刚进宫的时候,延禧并无侍奉已久的老人。”人的记忆是会造假的,我拿帕盖了眼,渐要睡去,但像是在茫茫幻梦中,为他摘出了可能接近真相的只字片语,“皆是从各宫迁调来。是以姑母使得不甚顺手,但从不苛责奴才…”我对姑母的印象近乎单薄,但因其单薄,所以想要丰富。

一桩后闱疑事,经他推衍至今,或已堪称接近了某些真相。焉能不知是果兴阿一直在暗中求证,但——我尤记得初授成俪衔的不易,再追令真所述和亲云云,惕畏愈慎。更况祖父原是前朝恭王、当今万岁手下的人……如他所言,皇家事愈是光鲜,内里愈是不堪。冥冥中千丝万缕,我不愿他再探触宸龙可能的逆鳞:“既是如此,果兴阿,天子近侧不易,我…望你不必再执着旧事,只要諴府上下安乐无事,有些猜度,不必再去求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