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没有森林
1999年夏
小渝又一次从梦中惊醒,至今十三年的人生中她反复地做同一个梦,就好像十三年的白昼才是幻觉,她始终是一个沉睡在壳中的软体动物。始终没有长大。
1989年,世界风起云涌,只有一件事留在了小渝小小的脑袋里。那年因为爸爸的工作全家辗转到湖北宜昌,恰逢葛洲坝落成,那是一道伟大的长堤,比二十层楼还要高,在人声鼎沸和人潮如流中爸爸把她高举过头顶,看到了吗小渝,她回报以手舞足蹈和尖细的笑声。
爸爸说,小渝要听妈妈的话,下班带你去公园。
嗯!
公园有永远不会下山的白色太阳,有两分钱一包的玉米粒,摊在手心里鸽子们就围上来,温柔地咕哝着。
小渝喜欢公园。
所以,直到那一天。街坊邻居,三姑六婆,大姨小姨,每个人都背负着一座孤岛出门,小渝坐在爸爸的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四面八方涌动的人潮,像江水也像蚂蚁。忽然她要求被放下来,蹲在地上,看到了真正的蚂蚁四散逃窜。爸爸,我们和它们一样!是啊,爸爸摸了摸她的头,水涨上来了。
那一天小渝离开了重庆,在船上望向岸边,她突然回头,爸爸我想起来啦,咱们可以把公园也带走吗,一人抬起它的一个角,搬到船上来……
会有的,我们的新家有更大更漂亮的公园。爸爸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视线却越过她,投在江面的彼方。
6岁时小渝来到惠州的移民安置村,在那里度过了小学时光,和一群口音不同习俗不同,却同是三峡移民的孩子一起长大。狭长的库区像判官随意一笔,改写了所有人的命运。小渝在世纪末滴滴答答的钟声里飞速地抽条,因为衣服过短很容易露出脚踝和肚皮。她要上初中了,跟在爸爸妈妈的后面,第一次怯生生地走进了这座县城,这座学校,坐在陌生的座位上。
——嗨,你好,我是小渝。
——你好呀,我叫蓉蓉。
蓉蓉是她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嗯,她不愿意承认的,十三年人生中最好的朋友。蓉蓉有一对永远会翘起来的麻花辫,一双似乎永远睡不醒的眼睛,用懒洋洋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出小渝的愚蠢。“瞧瞧,瓜娃子这都算错。”“哈儿就你聪明?”小渝腾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点着她的额头:“瞧你那豆芽样还好意思说我。”蓉蓉一下子被戳到痛处似的:“你身材好你了不起!”十三岁的小渝已经长到一米六,初具窈窕少女的雏形,但因为火爆的脾气,没有一个男生敢拿她寻开心,她成为了所有人毕恭毕敬的大姐。
各类小说杂志和磁带在初中生间如病毒般传阅着,蓉蓉喜欢琼瑶,而小渝看金庸和梁羽生。车匪,千年虫,飞车抢劫,路霸,澳门回归,悍匪张君,这是学校外面的另一个世界,这是世界上真正的江湖。这一年在惠州干装修工的爸爸终于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小渝软磨硬泡地让爸爸教她,爸爸拗不过便答应了,但是禁止她私自骑。
骑摩托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像在飞。我会飞到哪里去呢?
一节普通不过的课间,刚下了体育课的小渝大剌剌地拉开椅子,却发现蓉蓉趴在座位上颤抖着,像受伤的鸽子。
怎么你了?
去!我讨厌这个世界!蓉蓉用最小分贝尖叫着。
你发什么疯啊?她得到的唯一回答是一串啜泣。
小渝的脑袋轰地一下,蓉蓉靠过来,带着蒸汽的灼热的面颊贴在她的手臂上,她的心里顿时下起小雨。
我实在受不了我爸妈了,天天的没有停息的数落我,拿班长和我比较,好好学习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我就听首歌mp3都给我砸了!可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为了什么?为了考上好高中重点大学分配到好单位找个好对象再生个孩子,然后继续重复?惠州离深圳很近很近,这个神话的培养皿,这里卖假鞋的小贩半天能赚到中科院院士一年的工资,更不用说一河之隔的香港……后来小渝才在书上看到“归墟”这个词汇,深圳就是一个归墟,把她心里所有的挣扎和期盼,精神和物质,疯狂和虔诚,一口气全吸了进去,连个嗝儿都没留下。
对了,小渝。蓉蓉终于抬起头,小渝在纷乱的发丝中搜寻到了那双湿淋淋的眼睛,此时闪着蛊惑的光,吓得她一顿。
蓉蓉说,小渝我们逃跑吧,逃到深圳,再游过深圳河,去行走江湖。
梦醒以后小渝再也没能睡着,翻了个身坐起来。睡衣的后襟浸泡在汗水里,耳畔只有老迈的风扇,石英挂钟的秒针和零星的虫鸣声。她把书包噼里啪啦地倒空,塞上几套换洗衣服,攒很久的零票和珍藏的贴着明星照片的日记本,于是哗地倒下去了,揣着一颗热血涌动又安定异常的心。
明天,明天我就逃出去,带上蓉蓉,去找阿筑。
“谢谢。”她站在门板后面朝里望,昏黄的灯光下有一个纤细的人影。小渝在课余时间会被爸爸带着做帮工,这次去的是一家私人制衣厂的女工宿舍,打电话的女工说水管坏了。这是她听到的,那个女工说的第一句话,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身材却瘦小一圈,小渝心中浮现出无端的亲近与怜惜。
后来小渝又去了几次,迎面碰到上回的女工,对方怯怯地笑了。
你好,我叫小渝!愿意交个朋友吗?她迟疑地伸出手,你好,我叫阿筑,别人都叫我筑妹。——可是今天我要走了,去别的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