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神之境IV:Omnium mulierum vir
“我开始相信你是玛尔斯的遗族了。”贾斯廷放下他的短剑,靠在玛尔斯赛场(Field of Mars)上的一块石头上。戈登也气喘吁吁地坐到了地上。
贾斯廷摇摇头,“真神奇,就好像你在哪里学过战斗一样,这才是你入营的第几天?你已经很熟练了。就算是前几天的训练,你也不像是从头学起,而像是度过了一个适应期。”
“或许……”戈登忽然觉得头有些疼,好像他确实在哪里学过,可是就是想不起来。
贾斯廷忽然问道:“你真的在此之前没有参加过任何训练吗?比如什么童子军,或者是什么冷兵器爱好者俱乐部?”
戈登皱起了眉头。“没有……”可是他自己都听出了自己的犹豫。
“而且你的战斗方式……比较像是希腊人?更多是劈砍,而不是刺和捅。”贾斯廷忽然说道,就好像这是一种非常冒犯的说辞。
“希腊,那不是罗马的一部分吗?”戈登的室友,住在他下铺的玛尔斯之子杰约马·克里桑托忽然出现在俩人身后。作为玛尔斯的后裔,戈登努力不去想杰约马是自己的曾曾曾曾曾曾曾曾曾曾曾曾……(此处省略一百个曾)祖父的弟弟这件事,但是杰约马总是让人难以忽视。他最大的爱好是在男生寝室里翻筋斗,在床上跳来跳去尝试去摸天花板上的电灯,在路过篮球架的时候假装自己在上篮,或者展现一些“气功”(据戈登了解,只是一些基本的马戏技巧)。当然,杰约马根本不是中国人,甚至不是东亚人,他的母亲来自菲律宾,不过大部分美国人根本分不清楚这些(戈登对此颇有体会)。
贾斯廷叹了口气,“不,杰约马,在马其顿战争之前不是这样的。即使在希腊的领土变成罗马的行省之后,他们也保持了很多和罗马不一样的风俗。希腊人更喜欢单打独斗,更崇拜个人英雄,而罗马人注重团队。”贾斯廷忽然转头,看向戈登,戈登被他盯得有些不舒服。“军营里面一直有传说,据说有些半神更喜欢希腊人的方式,自己生存,单打独斗,拒绝加入军团。”
戈登想起了诺拉看自己的眼神,忽然心里有些毛毛的。诺拉和贾斯廷对自己当然很友好,但是为什么他们总是神神秘秘的,就好像戈登有什么问题一样。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戈登的父亲的研究方向一直是帝国初期罗马的经济和农业,戈登没有那么了解希腊人,又或许是戈登长得很像诺拉和贾斯廷的故人。
远处忽然传来号角气势十足的声音,只见一个军团兵站在玛尔斯广场的大石头上,吹着一个巨大螺旋形的号角(cornu)。
玛尔斯赛场上训练的士兵们都开始哀嚎起来。几个举证期的士兵一起跪在地上,大声呼喊道:“拯救我们吧!朱庇特!我宁愿去清理水渠,也不想去上拉丁语课!”
“有那么可怕吗?”戈登嘟囔道。
“啊……”杰约马若有所思地说道:“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教授爸爸啊。我妈呢,是一个保姆。”他别有用意地忘了戈登一样。
戈登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在旧金山上凡人学校的时候,大部分学生都是同一个社区的,虽然多少不同,但是家庭经济水平大差不差,但是在军团里,人们来自五湖四海,什么背景都有,据说第一步兵队的百夫长麦克是夏威夷人。戈登稍有不慎,就可能冒犯到别人。
幸好杰约马不是什么记仇的人,他过来拍拍戈登的后背,让他一个踉跄,然后就笑嘻嘻地带着戈登往上课的地方走了。
这是戈登来朱庇特营的第一堂拉丁语课,教他们的是一个叫做昆提利安的拉列斯神(虽然戈登更想叫他们紫色幽灵)。他就像宾斯教授一样从黑板后面飘出来,抱着双臂,一脸严肃地宣布上课。让戈登吃惊的事情发生,一个金发的身影闪了进来,竟然是诺兰。
“你已经服役六年了,还要上拉丁语课?”戈登震惊地问道。
诺兰脸刷的变成了苹果。“我……我是……助教!”
这回难堪的轮到戈登了。他在想啥呢?诺兰的水平可是被自己父亲认可的。
诺兰开始分发讲台上的白蜡板,一边发一边轻声对每一个人说:“这是tabulae albae。古罗马人就用这个记事和写字,如果你写满了,就刮掉一层继续写。”
昆提利安开始点名。“安德·卡特!”他叫道。
一个大约十四岁的男孩喊道:“是!长官!”
昆提利安摇摇头,“听听啊,这是什么糟糕的名字!多么无聊,多么没有品味,罗马人就应该拥有一个罗马的名字!”
讲台下所有人开始紧张地四处张望。
“碧莉·克莱尔?”昆提利安又叫道,可是不等碧莉回答,他就继续抱怨道:“这个也是糟糕的名字!一个正式的名字应该拥有三部分!”
所有人面面相觑。
出乎意料的是,诺兰走了上去,在昆提利安身边耳语。昆提利安叹了口气,然后宣布道:“普莱斯建议我想给大家时间,给自己取够‘罗马’的名字。”他转向诺兰,“普莱斯,给大家展示一下。”
诺兰非常不情愿地走上讲台,戈登以为他会在黑板上写字,但是他只是面朝大家,满脸通红,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请大家……把你们的白蜡板拿出来。”
教室后面传来一声口哨,一个墨丘利的孩子(戈登记得他好像叫做什么破疆)嬉皮笑脸地对诺兰叫道,“On it, Miss Nancy!”(Miss Nancy大概的意思是“娘炮”)
教室里一片哄笑。戈登忽然觉得一阵心寒。诺兰比较内向,站上来给大家讲解知识,恐怕需要不少勇气,但是没人拿他当回事,甚至还羞辱他。戈登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了,通过贬损别人来抬高自己!
昆提利安平息了混乱,但是认真听诺兰讲话的人还是没有几个。
“罗马人的名字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praenomen,就像是大家名字里的Jr,代表的是大家在家庭中的位置或是兄弟之间的顺序。第二部分是nomen,是指的所属宗族,相当于姓氏,第三部分是cognomen家庭的绰号,用于分辨一个宗族中不同的家庭。”诺兰硬撑着讲完,“大家在我刚才发的传单上可以看见一些参考……比如……比如我就叫做Quintus Aurelius Tacitus……”
下面一片喧闹,昆提利安也管不了,也只能给大家五分钟时间给自己起名字。诺兰像是见到了救赎一般跑下讲台,缩到角落里站好,喘着粗气。戈登看着他那个样子,感到一阵强烈的心疼。
按照道理来说,戈登应该继承自己祖先的nomen和cognomen,他自己选了最简单的praenomen,所以本来他应该叫做Gaius Decius Mus,但是想到Mus是老鼠的意思,他随手改掉了这个cognomen.
诺兰开始收大家填写的名字,但是有几个人故意不给他,想要逗他玩。终于,等到这堂课已经上了一半的时候,他终于把大家所有的名字都收集起来。
“你来念呢?”昆提利安要求道,他突然开始停顿,“抱歉,我忘了,普莱斯,你读不了。”
“他是助教却读不了我们的名字?”坐在后排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昆提利安无视了他们,开始点名,至少这次学生的名字是符合他心意的。
“盖乌斯·德齐乌斯·格拉古?”
“到!”戈登举手,大声喊道。忽然间,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了。
“格拉古?”后排一个人问道。
“怎么了。”戈登疑惑地问道。自己不会做错事了吧?“我就是按照盖乌斯·辛普罗尼乌斯·格拉古来起的,他不应该是一个大好人吗?”
“你认识他?”一个女孩紧张地问道。
“对。”戈登一脸不解。
“你还是克瑞斯的儿子?”
“对。”
“你还是德奇乌斯家的人?”
“算是……”
教室里所有人的关注点一下全部到了戈登身上,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爆出丑闻的明星,所有闪光灯和话筒都罩在自己身上,每一个相机都想要捕捉他的任何瑕疵再大肆爆料。他好像被所有人的问题推到墙角死死地压住。熟悉的感觉又来了,那种被逼问,被胁迫的感觉,压得戈登喘不过气来。
一个男孩激动地站了起来,还想问什么,可是一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他一脸茫然地望向周围,可是所有的人都没法回答他了,他们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教室里瞬间寂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在一片死寂中,戈登听见了诺兰轻柔的声音:“不好意思各位,作为助教,我有义务维持课堂秩序。如果谁再和山田过不去,我的魔法会让他静音一整天。”
昆提利安整理了一下他的讲义,完全不吃惊,似乎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他面无表情地开始在教室里讲起基本语法,还附上了卡图卢斯的诗歌作为大家的翻译作业。戈登轻轻从喉咙里吹气,发现自己又能发出声音了,诺兰想必已经解除了魔法,可是没人再乱说话了。
快到下课的时候,昆提利安留时间给大家写作业。戈登正在埋头奋笔疾书,忽然间,他看见一个纸团不知从哪里飞出来,像一个金色飞贼一样,朝着诺兰的方向快速飞去,可是诺兰就像根本没看见一样,紧接着就被砸了一下。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那个纸团弹到了戈登桌子上。戈登立马打开,可是当他看到上面写的文字的时候,他浑身一颤!
上面用非常歪歪扭扭的字母写着:omnium mulierum vir et ominium virorum mulier
戈登顿时觉得一股难以压制的愤怒从胸中冲到喉咙口,他猛地起身,撑着桌子穿着粗气,不料踢翻了自己的椅子,所有人都看着他。
戈登深吸一口气,想要骂人却说不出任何话来。诺兰见状,连忙走上来扶住他,“你怎么了,戈登?”
“你看到了他们怎么说你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女人的男人……每一个男人的女人!他们说你是每一个男人的女人!怎么……怎么可以这么侮辱人!”他重重地喘着粗气。
全班都呆呆地看着他们俩,就连昆提利安也不知道说什么。
诺兰看上去也有些吃惊,但是那样的神情只持续了半秒钟。他轻轻拍了拍戈登的肩膀,低下头,在他耳边低语道:“这段话来自苏维托尼乌斯《罗马十二帝王传》。这段话是用来形容恺撒的。他是我的哥哥,维纳斯的儿子。让我们把这句话当作表扬吧。”
门外,不知道谁又吹响了号角。大家三五成群,走出了教室,都不忘用奇怪的眼神看戈登一眼。
“戈登,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情我都见惯了。”诺兰和戈登走出教室,安慰着他。
“我……我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你可以忍。”戈登竟然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了委屈。
“哦……”诺兰苦笑了一下,“总有一天他们会后悔的。不过慕强是罗马人的本性。我们天生讨厌看上去虚弱的东西。”
“你一点也不弱。”戈登想鼓励他,但是看见诺兰那张女孩一般漂亮的脸,他也对自己的发言表示怀疑。
“如果你是说我的魔法的话。”诺兰点点头,“但是军团接受的力量只限于剑术。如果你是阿波罗的孩子的话,那么你也可以射箭。至于魔法……我可能无法使用比静音更高级的了。罗马人惧怕魔法,憎恶魔法,历史上我们多次驱逐术士。”
戈登不知道说什么。明明受到歧视和伤害的是诺兰,但是诺兰却在安慰他。
“其实我就算入营六年,也没有特别在军团中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呢。不过蕾娜是个大好人。她知道独角兽和马很喜欢我,也知道我拉丁语很好,于是单独指派我为她的马倌和拉丁语的助教。”
戈登身边忽然飘来几个拉列斯神,但是他们并不像大部分紫色幽灵一样,活跃又到处闯祸。他们一看就无精打采,有着厚厚的黑眼圈,一脸痛苦,身上穿着血迹斑斑的盔甲,手臂上全是伤痕。诺兰竟然温和地和他们打招呼。
“这些是第十七军团的弟兄们。”诺兰指了指他们,“非常黏我和诺拉。”
戈登想起第一次见到诺兰的时候,他说自己总和拉列斯神交谈。戈登现在想明白了。活人看不起诺兰,所以他自然只和死人说话了。虽然戈登充满了同情,但是他也不免不寒而栗。这些拉列斯神太诡异了。虽然看见诺兰他们似乎显得有些开心,但是满身的伤痕却让戈登充满了后退的渴望。
“Vale!(再见)我要去和他们玩了。如果你想找诺拉的话,她在医务室忙呢。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法翁和其他自然精灵生病的越来越多了。”诺兰对戈登挤出一个笑容。
戈登转身朝医务室方向走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了种不详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