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两人，三餐

年关
腊月二十一日
从黄昏开始，窗外就下起了雪。一直到晚上雪花开始堆积，温柔而又无休止。
钟离自接到一通电话后内心一直纠结，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电话内容是父母的死和丈夫贺俊峰之间的联系，在腊月二十八的晚上霞飞路咖啡店里有一份包裹给她。
自从一年前高义山死后，她一直认为已经完成了复仇。得到了她想要的，她选择了平静的生活。
钟离有些烦躁，她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毛线给肚子里的孩子钩织小鞋子，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脆脆的，细细的，那是代表温暖的声音……
楼下，贺俊峰坐在壁炉旁边，听着屋内炉火噼啪欢响。高义山藏了一份档案，那份档案对于现在的生活而言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贺俊峰看着墙壁上他们的合照。
还有五个月孩子就要出生，这五个月内他能不能找到那份档案。
贺俊峰检查完一楼的门锁后又再三查看了壁炉关上挡板才安心上楼。
贺俊峰推门进去发现钟离没有像往常一样睡下，而是披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在拆毛线“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这几针怎么也弄不好”
贺俊峰把手搓热才伸进被子里摸了摸她的肚子，随即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好了快睡吧！”贺俊峰仔细检查了一下窗户，从钟离手里拿走了毛线和钩针。
“等宝宝生下来，我们一定要多陪陪他。我小时候妈妈每年春天做青团，秋天做月饼，夏天会做赤豆棒冰、奶油雪糕、冰砖、酸梅汤，还有一种失传的饮料——果子露，酸甜可口。”
“这阵子我总觉得不真实，你一定要平安把孩子生下来”见她依偎过来，手从衣襟里伸进去，细细地磨挲着她背，感觉着指腹间如丝绸般润滑细腻肌肤，懒懒地道。
“你这阵子什么都是孩子”钟离把酸梅含进嘴里“自从怀孕后你就再也没有碰过我”之前贺俊峰在这件事上十分贪。
“等宝宝生下来再说”贺俊峰挣脱钟离的手。
钟离的手却箍得紧紧的，他又没有使劲，竟然一时没有挣脱。
他闭上了眼睛，鼻子萦绕的全是淡淡的玫瑰花香，他的心慢慢沉甸下来，人朦朦胧胧中进入了梦乡。
钟离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声，如果真和他有关自己该怎么办？但又想若是真有关系为什么高义山临死前不说。
贺俊峰梦见他走进一家咖啡店，看见他和钟离抱着孩子在说话而他们的凳子下绑着一个定时炸弹。
腊月二十二日
早上，贺俊峰睁眼就看见钟离正赤裸的站在镜子面前用软尺量自己的腰围，贺俊峰无奈包裹她把她放到床上“这是冬天”又摸了摸她的脚好在没有凉。
钟离只拉着他“陪我躺会儿，我不饿就是胸口闷”
晨曦中，衰残的雪花仍在飘落，一片一片的，不过它们似乎已经精疲力竭，再也无力洋洋洒洒地落下来了。
钟离的身体像燃烧的炭火一样烫。她蜷曲着身子，静静地依偎在贺俊峰胸前，身体柔软得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体内包着骨头，这身体似乎就是为了让男人拥抱而造就的。贺俊峰紧紧贴着钟离的身子，从胸腹一直到脚，密不透隙。贺俊峰巧妙地抱着钟离，并且满足地享受着这种融为一体的滋味。
“我爱你……” 　　贺俊峰在钟离的耳边轻声嗫嚅，钟离没有回答。 　　“真暖和啊……” 感受着贺俊峰身上的温度，钟离矇矇眬眬地往睡乡中沉落。
时间仿佛过得无知无觉，和钟离在一起的这一年如同流水一样。贺俊峰看着日历已经农历十二月二十二日，刺耳的电话铃让贺俊峰的神经紧绷起来，电话是花店打来的，因为还有七天就要过除夕，钟离订了很多花。
怀孕嗜睡的缘故钟离一直睡到了中午，醒来因为气味儿的原因吐的昏天暗地。
“可能是这盆水仙的缘故，这般娇气怀的肯定是女儿”贺俊峰帮她盘好头发，头发很长，她生产前得哄她剪掉要不然做月子很辛苦的。
冬天，注定是与橘子绑定的冬天。外面天寒地冻，屋子里面，一边打毛衣一边剥橘子吃，橘子皮被撕开后绽放在空气中的香气酸甜而怡人。贺俊峰会把橘子皮放在暖炉上，烘烤下，整个屋子都浸润在明快的橘子香气之下。且，橘子的汁水丰厚，渴了就会抓橘子来吃，不过钟离贪嘴，总会被贺俊峰警告吃多了会上火。
“小时候的冬天，奶奶家院屋的房檐下总是挂着长长短短，晶莹剔透的冰柱儿，衬着屋顶厚厚的积雪，是我印象中冬天最美的景致。屋外冰天雪地，屋内炉火彤彤…”
“小时候，冬天，北方，是那种平房，很冷，但烧着热炕，棉衣棉裤要是随便放在屋子里，早上起来穿时，冰凉冰凉的，冷的一哆嗦，于是就会把衣服放进热炕，用被褥盖着，这样子就不会很冷了，但偶尔还是会忘记，这个时候早上就要硬着头皮，穿上它，去上学。”
“北方的冬天有皮冻可吃，由猪皮剔除皮下脂肪，切成条状，和大料一起熬煮一小时，然后盛入盆中，不时搅拌，使得猪皮分布均匀，在室外搁置许久晾凉后，皮冻便制作完成。 吃时只许切成条块，拌入些许葱丝，青椒丝，生抽，醋，盐，香油等，弹牙爽口，口感似果冻布丁，却比它更丰富，猪皮增添了几分嚼头，是冬日绝佳的下酒菜，年夜饭上也少不了。这是我爸爸的绝活”钟离把剥好的橘子塞到贺俊峰嘴里。
“北方吃一种芥菜，冬天腌制一瓮，

“北方吃一种芥菜，冬天腌制一瓮，慢慢的吃，一直到来年的夏天，冬至以后就是数九天，北方的数九歌是和南方不一样的，念大学时候去苏州园林玩发现原来南北数九不一样，我一直傻傻的认为每个地方会一样，听人说内蒙古重阳节过后天气就冷了，家里就升起炉子，炉子上可以烤馒头炉子下可以烤土豆，小时候念书因为不敢说话常常尿裤子，家人会给我烤一晚上棉裤”
随即钟离就乐了，希望这个宝宝不会。
贺俊峰不知道从哪拿来的年糕放在炉子的铁丝网上，连带还有吐司。
钟离碰着瓜瓞绵绵的盖碗里面是贺俊峰泡的陈皮水，屋子里弥漫橘子皮的清香，目光落在纸糊窗户上，方格子，米白纸，夜晚没有路灯，只有满天的星光，暖橘的灯光，透出温暖与柔和。

腊月二十三日
钟离起床已经是九点，但谁也不能苛求一个孕妇起大早。
钟离起床的原因是去参加一个德国夫人的生日，贺俊峰和德国人一起合伙开了一家公司。贺俊峰只是出钱入股但是其余的打理都靠那个德国人。德国人叫福祥，据说这两个中文字全世界都找不到合适的翻译词。
但钟离不喜欢那个德国人的太太，她总爱跟贺俊峰调情的事，让钟离很生气。她一会儿拨弄他的头发、摸摸他的脸，一会儿往上提一提她的裙子，嘴里说着自以为风趣的话，变着法子吸引贺俊峰的注意。
德国人喜欢一边做饭一边聊天然后一起吃饭，就这样度过一天。
福祥一头金色的卷发，他是一个很风趣的人。主动在厨房帮忙烤制猪肘，贺俊峰则是一样帮着调馅让他们也尝试一下中餐饺子。福太认真的烤面包，钟离帮着切水果，搅拌奶油，顺便趁贺俊峰不注意偷偷在嘴里塞巧克力。
打闹的孩子们，让福太时不时的怒喊“真是的！这群小萝卜头”
钟离虽然很喜欢孩子，但孩子们的吵闹还是让她觉得头疼。
“这蛋糕真好吃”
“我出嫁的时候我的妈妈给的配方，一会儿我也给你一份儿。可以传给你的女儿”
两个男人则是喝着啤酒聊起了女人。
“你和你太太还同房吗？”
“自从她怀孕后就再也不敢了”
“我劝你趁现在可以还是多来几次，我太太生完孩子有两年每次做我都感觉是在强迫她。那两年因为这件事不和谐家里一点儿也不太平。她生完孩子一点儿也想我亲近甚至不想看到我”
贺俊峰看着钟离的肚子，据说五个月大的胎儿已经可以用手捂嘴巴，会呼吸。为了小家伙的安全还是不要了！
晚上九点回的家，要不是钟离怀孕需要休息只怕要开到两三点。在回去的车上，钟离就要求贺俊峰帮她解开胸衣。
“勒的我太难受了”钟离是平胸但自从婚后再加上怀孕后胸部开始不断生长直到现在这样胀鼓鼓，她不得不穿上让她难受的胸衣。
晚上贺俊峰帮钟离吹干头发，只是简单的抚摸过她后就哄她睡下。
腊月二十四
钟离和贺俊峰正在努力学习法语，每天都会想尽办法牢记五个不规则动词。钟离要求贺俊峰和她一起学，她担心生完孩子后她变成一个呆瓜。
孩子要生在五月份，很热。到时候不能洗头不能洗澡，钟离对这件事觉得异常的难过。
据说要打仗，贺俊峰连夜把很多书转移到了地下室。战争如果来临他们读书写字都会收到限制。钟离因为孕期敏感很多书都被贺俊峰禁止了，原因就是她经常因为看这些哭。
今天钟离哭的原因就是她的胸部和肚子上爬满了紫色的纹路，钟离吓坏了。但很快钟离就安慰自己只是怀孕的原因。
给宝宝起名字，钟离一直认为是小女孩。所以取了静影，原因就是她脑子里只记得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岳阳楼记那一大篇都忘了。
贺俊峰听了先说好随即“女孩子生来就容易被社会上的条条框框圈住，万一要是女儿活泼，肯定有人说你这名字叫静影你一定儿也不安静”
“那这个如何？贺筝?不好，筝一种乐器”钟离只觉得头疼。钟离觉得下腹像有一只小虫似的一下一下地蠕动，或者感觉像小鱼在腹中游动。
隔着栏杆 有烤面包香味飘进来，钟离打算把小房间安排在这里面。宝宝每天早上都可以闻到面包香。
贺俊峰拿出纸包里面是一种方角德国面包，外皮厚脆，中心微湿，是“普通面包中的极品，与美国加了防腐剂的软绵绵的枕头面包不可同日而语”。
贺俊峰去找把并刀，把黄澄澄的橙子一片片地切开来，挑去筋络和核子，与钟离分着吃了。那甜蜜蜜的橙子把一丝甜意慢慢地沁入心脾，口颊之间，还留着余芬。钟离喜欢的一种玩意儿是把吃下来的橙皮丢进炉子里燃烧，让这股清香带着焦味停留在空间。然后逼着贺俊峰，问他可喜欢这股香气?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静谧的脸上，乌黑的眉毛如羽翼般柔和。
她清亮的杏眸乌黑澄净，像潺潺的小溪，一眼可以见底，认真而诚挚。
贺俊峰记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心动的时候:清冷的月光下，女子清丽的面孔，眼眸如水，泫然欲泣。
半夜钟离醒来发现贺俊峰不在，书房的灯亮着。钟离没有推开门进去，他在思念故人还是不打扰的好。
钟离摸着肚子，要是小女儿叫——雨盈如何？
外面馄饨担子随着梆子声由远而近，钟离用一只丝袜系小竹篮吊到窗下，买一碗小馄饨。
贺俊峰进门，只见钟离光着脚，站在地摊上，桌子上放着馄饨。钟离手里拿着景泰蓝八宝纹掐丝珐琅的千里镜，窥视着隔壁楼的动静。
隔壁楼，钟离看见一对吵架的夫妇，最让钟离揪心的是那个太太手里抱着一个小宝宝。
“我要是生完孩子你要是和我吵架怎么办？”她压低了声音，声线变得柔媚而甜美，犹如引人入彀的妖精。
贺俊峰面对这个问题发现他怎么说都不对，所以他吻了她。
他俊朗的眉眼在夜色中如远山。要是宝宝会不会一样?

腊月二十五
那个电话又来了。
每次打来的时候贺俊峰都不在身边。那个人很熟悉他们，或者说很熟悉贺俊峰。
钟离挂断电话反倒去书房翻出雨盈的照片，拿去照相馆让人帮忙照着画一张彩色的画像，钟离还特意挑了一个画框。
如果不是怀孕的缘故她一定会染个指甲把头发打理一下，但现在还是先以宝宝为主。
钟离买了好几匹丝绸，做出生的时候穿的，钟离特意绣上成长、爱人、生活。
有时候，真的让人怀疑，是不是一个人的品质是在童年生活中就确立了的，而且很可能，富裕的明亮的生活，才是一个人纯净坚韧品质的最好营养，而不是苦难贫穷的生活。
罗逸菲则是从北京来看望她，带了一些宣威火腿还有五福糕，五福糕是用五种豆子加糯米拌上白糖做成的。她喜欢用绿豆、红豆、黄豆、黑豆加花生做，但北京的芸豆非常好吃，就把花生换成芸豆了。钟离吃了好几个，俩人说起旧事就扯到了衣服上。
罗逸菲看中了钟离身上穿的一条裙子，钟离便说给她做条和自己今天穿的一模一样的裙子。
贺俊峰就不大愿意，她今天穿的那条裙子，是贺俊峰送给她的。
上面的图案是他设计的，布料亲手选的。
“做条和我身上差不多的裙子，是差不多，不是一模一样的。”钟离含糊的说。
“真的？”她渐渐发觉了，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斯斯文文的，君子人模样。不知道为什么，他背着人这样稳重，当众却喜欢放肆。她一时摸不清那到底是他的怪脾气，还是他另有作用。
钟离隔着昏黄色的玻璃杯看他，忽然觉得他的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的瞅着她，钟离放下了杯子，笑了。
“我带你去换个城市住，等明年你生产上海黄梅雨也太不舒服了。主要是这里物资不好弄了”
的确，如今国民党搞清缴，上海物资没有那么好弄。
养在铜盆里的两条鲥鱼都不过半尺长，鱼鳞鲜亮光泽，十分精神。
　　钟离伸出嫩白手指在水里搅了搅。
　　两条鱼摇头摆尾，差点跳出铜盆。
贺俊峰是打算两条鲥鱼用新鲜的嫩姜一道做汤，可偏偏钟离要养起来。贺俊峰有些不大乐意，她有身孕这玩意儿要是养不活不是一个吉利的事情。
一碗油光红亮拌着撕成条的鸡丝、切成丝的黄瓜、木耳等的凉面和一小碗清亮清亮撒着绿色葱花的鸡汤端到钟离跟前。冬天还能有新鲜的菜真是难得，鸡丝拌面也不过贺俊峰出锅的时候过了一下温水。
看着他的眉眼，钟离拨弄软底白色皮鞋，要是贺俊峰真有关系孩子怎么办？

腊月二十六
暖气烧得正好，客厅里暖烘烘。长桌上几盆含苞放的水仙开始散发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水仙是很人来疯的花，气氛越是热烈，就开得越旺，香味也越浓。
贺俊峰早早把腌好的风鸡挂在了房檐下，八宝饭的豆沙也要用猪油先炒出来，做熏鱼至少需要半天的时间，吉祥菜糟黄豆芽要提前做，一品锅里的蛋饺要花工夫的，做好了冻在外面备用……年夜饭的桌上总是要有一条整鱼的，最好是大黄鱼，而且不能吃完——年年有余。
地下组织的同行们搬来一大盆金橘，有的寄来数头水仙，还有最好吃的烧鹅和润肠……这种装在饼干铁桶里带来的油炸饺子，是自己家里做好专门在过年时送亲朋好友的手信。里面猪油粒和干果碎咸甜混合的馅料。
钟离从照相馆拿回了那个照片和画框，把雨盈的照片和他们的照片一起放在桌子上。
贺俊峰从百货大厦那条街上转悠回来带回来了豌豆黄和驴打滚。
以及走动的花生糖还有钟离喜欢的栗子，单是这种糖，互相送礼或是旅行出外，多数会买张祥丰的花生糖馈赠亲友或自奉。钟离却不喜欢吃在嘴里就是玻璃渣。
她喜欢闻炒栗时饴糖和黑砂散发的那股焦香，贺俊峰自然也是不能少，一颗颗棕红油亮的大栗子，油光锃亮，甜香扑鼻，皮脆易剥，香甜可口。钟离剥了塞到贺俊峰嘴里“怎么没去杂货铺?你那鞋带绑不结实的。得用另外一种鞋带才行。”钟离帮他整理好衣服领子“赶紧暖暖”又把热水瓶塞给他。
钟离把白菜从咸菜缸捞出来，洗干净，切成小条，炸辣椒油浇在菜上。俩人围坐在暖床的桌边，热热的贴饼子，稠稠的玉米粥，再加上又脆又鲜的腌白菜，足矣让人胃口好。
贺俊峰对这份平淡的幸福更多了些预感，预感到了要出事，预感到了他们可能要走向末路。这不是自打他记事起就徘徊在他身边的那种对毁灭的恐惧，而是另一种预感，仿佛某个处心积虑又肌肉发达的东西不慌不忙地向他压来。这不是突如其来的一击，更像是一头野兽缓缓地扭头看向他，认出了他，随即伸出肢爪来要将他扼杀。
那段记忆，就像一个寻找孩子的母亲，终于找到了他，抱住了他。要将他和自己死死的缠在一起。

腊月二十七
有一个坏消息:要打仗了。
上海的物价飞涨，有钱人纷纷跑去国外。
钟离给贺俊峰织的毛衣完工了，是焦糖色的蜜蜂牌的骆驼绒线。钟离认真的检查贺俊峰衣服上的扣走，每一个扣走都又缝了一遍。钟离发现贺俊峰的皮衣有些破损，领子上面全坏了。
白缎子小荷包，装满了丁香花末子，薰得满橱香喷喷的。
当时上海市政府在市中心区，无数市民散居租界周围的闸北、南市、沪西和浦东，以及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内。所谓公共租界，是英、美、日三国全都有份的，英美两国为了避免纠葛，将虹口区划作日本人的防区，他们住在英租界的中心区，所以即使战事发生，他们的住处当时还不会被波及。
报纸上面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节奏，一会儿说非战不可一会儿说打不起来。
反正有钱人都跑了，剩下的都是跑不了的。或者存了侥幸心理的。
芦花枕头里的窸窣声吵的钟离心绪不宁。
贺俊峰回来见钟离已经睡下了，自己枕头上有一件软软糯糯的毛衣。
如那黑暗中的灯，告诉着他的归途。
这灯光如同给他披上了铠甲，让他的心更坚硬了。
腊月二十八
下午三点，贺俊峰说去看望组织里的老张。
他一走，钟离就收到了包裹。
贺俊峰见到了打电话的人，那人说，是高义山的账本，还说，高义山叮嘱过要等钟离和他有了孩子，怀胎五六月的时候再说。
贺俊峰恍惚间听见嘭的一声好像爆炸声。
钟离按照书上的烘焙方子烤了一个蛋糕，在壁炉前拆开的那个包裹。就是一本书，里面的内容是账本。
打开一股清香，是松墨，宣纸，这账本埋在土里也也不好腐烂。
她早就有预感，以至于发现时，看了会儿，就扔进了壁炉里。伸手一抹，眼睛干的一片，心里却很潮湿。
胎动频繁，钟离小家伙今天很兴奋。
这小家伙知不知道他的生死都在自己母亲的一念之间。
她找出她和贺俊峰的结婚证，上面写着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是人的力量那么小。
贺俊峰回家犹豫许久还是打开门进去，那种寂静是最让人难受的，稠密，几乎肉眼可见——阴寒的暮光、钠蒸气灯的昏暗灯光都已沉入黑暗，灯光只能照出几十厘米远。
“是跳闸了，可能我烤蛋糕的缘故”钟离拿着蜡烛，那火苗险些烧了她得手。
贺俊峰找出手电筒前去看看保险丝“是停电了”
俩人相互依偎在一起，钟离被他的温暖重重包围。
日子竟可以这样过下去——他瞒她，她瞒他。相安无事，相扶到老。
春天快到了，这个春天，注定与以往不一样。

贺俊峰从怀里掏出炒栗子和烤红薯 ，和钟离依偎在床上点着蜡烛就吃。
贺俊峰很健谈和当初训练营里判若两人，他讲起《愚人买鞋》古时候，郑国有个⼈，他的鞋⼦破了，想到鞋铺去买双新鞋。他在家⾥先⽤稻草量好了脚的长短，然后⾛去买鞋。当他来到鞋铺后，才发现⾃⼰忘记了带量鞋的稻草，于是他想也不想⼀下就⾛回家去拿。这⼀来⼀去的路太远了，当他拿那根稻草跑到鞋铺时，鞋铺已经关门了。旁边的⼈看到了纷纷取笑他，笑他宁愿相信尺码⽽不信⾃⼰的.脚板。
贺俊峰摸着钟离的肚子“乖乖！以后一定不要教条主义，做事要灵活。”
钟离笑了随即说起这几日在报纸上看得灵异鬼怪的题材《夜琉璃》，是那种小故事合集，其中有一个故事，说的是一对夫妻，男方非常花心，喜欢拈花惹草，妻子对此心怀怨恨，却又无可奈何，在又一次受到刺激后，她听说一个人一旦怀着怨恨，然后穿着红衣服死去，就会化成很有力量的厉鬼，于是她就真的穿着红衣服把自己吊死了，死后她果然成了厉鬼，当她的老公再次把女人带回家时，她显身把女***了，接着她又利用幻觉，导致男方在街上把一个过路的女人误杀了，就在她觉得她老公已经走投无路，终于向她投降时，她发现她老公居然也穿着红衣服自杀了，然后在阴间反杀，把她揍了一顿，然后像一条狗一样被牵走了。
看到这里，很多女人都不理解，甚至觉得这是侮辱女性，我觉得吧，这个故事不是在侮辱女性，而是很犀利的指出某类女性的一惯问题，那就是她们看着恨男人，实则恨女人，视同性为抢夺雄性的竞争对象，在很多类似的故事中，女性死后明明有了很强的力量，但她就是不舍得杀掉那个负她的男人，而反复的让一些无辜的女性在事件中陪葬，比如《聊斋》里的窦女这故事我就很看不懂，诸如此类的故事还有很多，所以这个故事很妙，他妙就妙在，他点破了一点，女性再强，如果她在感情上一直是以性缘为主的话，那么她就象这个故事里的妻子，永远就是他者的奴隶，而男性就干脆的多，看人家多直接，死掉第一部就直接PK了你。
“你呀！又看怎么血腥的故事。”
“这是思考，万一是女儿她懂得这些将来不会过得太差。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感觉，”她说，“我是说我们出生之前的感觉。真可惜我们不记得了。”她拉开袍子，脱下穿在里面的毛衣，露出像西瓜般圆硬的腹部，用手抚过它圆滑的表面。火光闪动，映着她的肌肤，在她的头发上洒下金红色的光影。“你猜那种感觉像不像在一个大灯笼里。书上说光线能穿透我的皮肤，小宝宝已经看得见了。”
他抬高她的一只脚，裹在浅蓝色袜子里的脚细致而肿胀，他动手轻轻按摩：她的跟骨强劲有力，跖骨和趾骨隐藏在皮肤下，密密相叠的肌肉仿佛是把即将展开的扇子。安静的屋子里充满了她的呼吸声，她的脚温暖了他的双手，让他脑海中浮现出骨头的完美、神秘与匀称。怀孕的她看上去美丽又脆弱，苍白的肌肤上隐约可见细微的蓝色血管。
橘子皮被撕成梅花形，清香扑鼻。钟离一时兴起，便拿了针线，将五瓣橘子皮从顶部缝合，又塞了一截小蜡烛头进去，如此便做成了一盏小小的橘灯。橘皮被里面的火光照得通透起来，如小儿的圆脸一般，红彤彤的煞是喜人。因不透气，烛火很快灭了。
贺俊峰笑道：“这样怎么行？”说罢拿起一只大橘子，用小银剪刀轻轻划了一圈，揭起顶子。轻轻揉捏，将橘瓣一一掏出，再用六道彩线勾起，使一支云头玉簪挑了，方放入一截小蜡烛。钟离提起玉簪，赞道：“你的手真巧。”
贺俊峰则是充满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雪花从天而降，接下来的几小时他们读书聊天，有时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让他感受一下胎动。他不时起来添加柴火，街上车子不多，非常寂静。
钟离因为怀孕的原因很困，这种困倦很快让她睡着了。
贺俊峰则是在家里四处查找但他没有找到包裹，只是在邮箱里发现了一本册子。里面正是当初的账本，贺俊峰额头上已经是细汗。
好险！

贺俊峰看见钟离拜访在床头的那束鲜花，是一种白色的玫瑰但花边上有着颜值色。这花有洋气的名字叫奥多莉。
贺俊峰的记忆则是回到很多年前，他记得杀得那一家有一个年轻太太手里就是攥着这样的花。贺俊峰皱皱眉，他觉得这花不吉利。
钟离则是哀怨的用勾针给孩子做着小鞋子，她看着照片里的贺俊峰。这个与自己在床上翻云覆雨的男人，这个在床上与自己甜言蜜语的男人，这个在床上与自己海誓山盟的男人，他杀了自己全家。
这件事如同敲钟一样每次与贺俊峰欢愉都会被狠狠地敲击。
许是如此，钟离食欲减退，孕吐来势汹汹。晚上也睡不着，不过几日整个人都有些浮肿。
贺俊峰干脆带着钟离搬去他的老家，古城居住，古城是个连街上刮过的风，都有一股抖搂老棉花套子散发出的古旧味道。。贺俊峰买下一个古旧的小院，整个院落是三进的三合院，带一个后院。最前面一进是店面，中间一进是客座和书房，第三进是住宅。
贺俊峰则是欢喜得很，上海万一再有高义山的余孽可怎么办？贺俊峰怕的很，上一次躲过去了，下一次呢？
贺俊峰看着纤弱的妻子，怀孕的她看上去美丽又脆弱，苍白的肌肤上隐约可见细微的蓝色血管。有时他醒来看着沉睡中的她，她的眼皮轻轻眨动，胸膛缓慢而平稳地起伏着，一只手伸出被子，小巧得能让他完全握住。
楼上有人走动，响起阵阵回音。恍惚间，她梦见母亲在准备节庆大餐，父亲在木工室做活。她小时候总是一个人，有时很寂寞，但她还是记得一些儿时情景：紧抱着的一条特别的被子、脚底下那条绣着玫瑰花的地毯，要不然就是单单属于她自己的声响。
炎热夏天，小婴儿已经被洗干净了，用医院专门配置给婴儿用的淡黄色爽身粉在大腿和脖子处扑了一些，保持她身体的干爽。这是个普通的孩子，她到这个世界上，像风吹起的一粒尘，风把这粒尘吹到了一块豆腐上。她安静地躺在漆成白色的小木床上，眼睛真的像桃子那样肿着，从中间裂开一道长长的小缝，长着婴孩的睫毛。那是因为在母亲的羊水里泡了九个月的缘故。
女儿，她的女儿。
她那么辛苦的生下来，为了生这个孩子产钳甚至伸进她的身体。钟离看着她，这个孩子是他们的血脉。
母乳胀满，就像无法抗拒的潮水般规律，力量之强，似乎冲走了她过去的一切。她想着：“为了醒来，我于是入睡。”然后往后靠好，却因想不起这是谁写的而有点苦恼。
光滑的木板上出现了树叶的影子，光线穿过叶缝投射的影子。时钟在壁炉架上发出柔和的嘀嗒声。
月子里，贺俊峰细心的照顾她们母女。看着抱着女儿坐在摇椅上，空气里弥漫着鸡汤气息的一家三口。钟离想就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可以午夜梦回，她的父母哥哥时常到访。
这种精神折磨，让钟离即使在贺俊峰的精细调养下身体也没有圆润。她比怀孕前更加消瘦。
不能再这样下去，钟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要去找贺俊峰摊牌，但是女儿的咿呀声让她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