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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的盛期刚到,白得灼眼,香得腻味,经风一摇,无忧无虑地落满离人肩头。小常供奉派来的小黄门正抱起一盆雀舌栀子,见我仰头看树,露出了一点怯生生地为难。“裴内侍,这个花可带不走。”
我是想笑的,但已经不习惯笑,只得高深地点点头。“那就不带走了。”
我本以为这只是我人生里旁逸斜出的一笔。去到蕊珠殿,我还是椒墙上的画,博望炉里的烟,是一切人习惯看见又看不见的装点。却不想命运将画笔一撂,径自泼墨下去,鬼的面孔覆盖了我的面孔。这没什么不好,世人对鬼总比对人更宽容,一个奴子如果妄图把皇后的树偷走,是大逆不道。一只鬼就可以,鬼是可以思乡的,如果这乡思的再有分寸些,只是想想并未付诸行动,那简直让人心存感激了。
蕊珠与仁明截然不同,也许是因为名字,也许是因为主人。在见到方莲幸之前,我已经感觉到了她的存在。侯召的间隙里,我看见窗外的年轻女郎簇拥在一起,谈话的声音礼貌地低了下去,但又没有低到避我耳目的地步。
“真老啊。”有人对新同僚很失望。
另有人驳她。“是穿的素,面容并不十分老,让我打扮打扮一定好看的。”
前一个声音打断她。“是没有十分的老,但有五分的老。”
这结论的可靠足有十分,得到了众女郎十二分的赞同。我不能免俗地朝窗外望去。此刻花团锦簇,春光热烈,无限雀跃,无限欢欣。
我向新主叩首,然后将她归入那群女郎里去。她们会平平安安地变成白头宫娥,争辩今岁的裴晏青老到七分还是八分,再讲无数个“画待诏登科”的字谜。然后一日复一日,日日复日日。这光景如水西流,一眨眼,映出了十分老的裴晏青。
故事原本该这样的。
是夜里一场大火,火里扑出一位宫女,众人浇灭她身上的火舌,陈旧和新鲜的伤疤纵横交错。她战栗着重复同一句话。“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我听出了她的声音,她是白日里说我并没有十分老的那一个。我折膝用毛毡围住她,打着冷战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定定地向上望去——
顺着视线抬头,我看到纯淑仪被火光渲染的铄金流朱的颊,蓬勃的,柔润的,没有一丝瑕疵的肌肤,年青得让人触目惊心。
“原来你不是鬼。”我的新主看向我被烧卷了的袖缘,轻快地追问。“那你还要继续做鬼吗?裴晏青。”
如刀入腹,残忍地绞动血肉。已然风干的面孔遽然熔墨,淋漓流下,炽如太阳的茫茫灼光里,只有方莲幸黑如点漆的眼睛。未来鲜血淋漓地降临了,狰狞的,丑恶的,张开了血盆大口的,一个个排下去,无穷无尽。而抵挡它们的,只有一张再绵薄不过的纸——
不要开口,裴晏青,不要开口。
宫女死在了次日。
鲜亮的水色,簇新的袍服。小常供奉见到我,惊讶地睁圆眼睛。“裴晏青,今儿是什么日子?”,继而大逆不道地猜测。“张法澄复活了?”。
“好看吗?”我问他。
“拿着佛经,滚!”
我在苑池狭窄的石板路上碰到了一位独身的奚女,严妆盛衣。擦肩而过的瞬间,耳侧传来那日听到的另一个声音。这是一句遥远的回应,不是应我,也不是应人。
“是好看。”
她对天应道。
交错而过的两个身影,几乎是同时仰起头来,春风煦然,如此轻软地拨开幞头垂下的软带,拂过钗旁漏出的青丝,挟着游丝飞絮,吉光片羽,一路向上,在极高极蓝处带起轻微的,轻微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