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此时立身,行至大厅中,双手呈上议和函书,义正言辞道:“望丞相着眼于黎民苍生,诚意商谈议和缔约,从此化干戈为玉帛,共享两国盛世。”
“说得好!贵国想如何议和?”耶律皓南似笑非笑,目光却冷漠。
“这里有我大宋皇帝玉玺印章的议和文书,各中条款,详尽约定,请丞相过目。”
“呈上来!”耶律皓南沉声命令。
部属将函书送上,他接过拆开浏览,片刻后,侧目瞥了一眼正气慨然的寇准,嘴角勾起嘲弄弧度,语带蔑然:“区区五万两白银,便想换边疆太平?如此议和,欺我大国,诚意不足!”
寇准被他傲慢刁难,依旧不亢不卑道:“宋朝国库年税银两八十万,除去开支,节余仅二十万两。五万白银,已是动耗国库之重。”
耶律皓南冷然一笑,满是不屑,又道:“国库空虚,不妨以边塞城池来交换。自我朝起兵南下,你那怕事皇帝近来恐怕寝食难安吧?”
寇准闻言变色,耿直道:“议和乃两国和睦交邦,为世代百姓造福,丞相既言诚意,老夫便想反问一句贵国诚意又在何处?”
耶律皓南面容冷峻应道:“以城池换太平,自古有之,宋朝既兵弱无能,唯割地求太平为出路!”
寇准一怒,即刻驳斥:“大宋国富民强,兵众器利,关城坚牢,又有杨家军威猛无敌,岂容你国无理横肆?”
耶律皓南见寇准已被激怒,正中下怀,便道:“宋辽交战以来,宋军屡占下风,民心惶恐,社稷太平,危如累卵。只要我王再度一声令下,我军必势如破竹,乘势而追,直捣汴京!”
“辽国丞相,你言过其实,何来诚意?”寇准气血上涌,已彻底失望。
他深知辽人是蛮夷之邦,怎料这位文质彬彬的汉人丞相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顿在原地,议和僵住。
怎料耶律皓南讳莫一笑,稍稍敛住他那股高高在上的气魄,话锋一转,看似目中无人,又慢条斯理道:“议和条件,我已有拟定,寇丞相想知道?”长眉一扬,命令:“来人,念给他听!”
内侍将议和条件一字不差念道:“宋每年输辽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杨排风在一旁看得实在沉不住气,忍不住驳起耶律皓南:“耶律皓南,你以为宋朝岁币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有心议和,莫狮子大开口。”
她干脆一鼓作气,伶牙利嘴说起来:“宋朝礼仪之邦,纵使议和也是以礼相待,反观你辽国,皇帝爽约,大臣刁难,我就不懂了,如此接待我朝来使方式,也配大国之风?”
她慨然正色,瞪看一下耶律皓南,扬起一抹昂扬笑意,凛然无畏道:“不要目中无人,鹿死谁手尚不知!”
耶律皓南面色显而易见一怔,半路杀出来的杨排风说话一向不留情面,鹿死谁手尚不知,他为何听得无比刺耳呢。
寇准再次对杨排风刮目相看,这姑娘勇气可嘉,话糙理足,着实帮他出了一口羞辱恶气,想起当年天波府里小丫头单枪匹马勇救天波府,不由心生怜爱,又想将杨排风收为义女。
魏荣暗自叫好,侧首凝望杨排风,只觉她十分可爱,不由得目光涌动炽亮,更显他神采爽俊,嘴角凝着一抹醉心微笑,却被耶律皓南不偏不倚收入眼底。
耶律皓南头一遭目睹其他男子对杨排风生出爱慕之情,心头滋味复杂,仿佛是一根针,突如其来的一刺,便在他的心底漫生出扎人的灼热刺痛。
耶律皓南按住心头冒开的无名火,声音不高,却隐带威怒:“区区一个弱质女流,凭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霎时,魏荣冷硬目光便对上耶律皓南,不满直视他。
寇准挺身袒护杨排风,凛然袒护:“杨排风是我义女,护送我议和。若有冒犯,请包涵!”
“原来如此!”耶律皓南这才稍稍敛容,别有深意对视寇准:“寇准丞相带上这两位前来议和,是何用意?难道为护命而来?”
此话一说,当真惊住所有人,难道耶律皓南欲动杀念?
杨延昭倏忽立身,厉声喝道:“耶律皓南,你又想背信弃义,言而无信?”他清楚记得上一次和他交换太君人质,耶律皓南中途变卦。
耶律皓南不怒反笑,揶揄道:“放心,我一定会放你们早日回去,劝你宋朝皇帝及早议和,否则,一月内大辽必再起兵攻宋!”
杨排风昂首握紧了烧火棍,看着耶律皓南那张嚣张自负的脸,目中无人的气势,涌起一股恨之入骨的冲动。
魏荣将杨排风挡在身后,冷然开口:“大辽丞相别来无恙,若我没有说错,穆桂英阵前重挫你天门阵,如今你也是性命堪忧!”
耶律皓南循声一望,那日闯他天门阵的男子如此挑衅,他面色先是一寒,再而冷然一笑,对魏荣自负道:“天门阵天下无敌,连穆桂英都奈何不了。我若再启天门阵,你必死无疑,岂容你此地放肆?……”
魏荣被如此一激,即刻握紧拳头。
耶律皓南将他细微表情看在眼中,冰冷漠然讽笑道:“议和之意,我已说清楚!速速回去请命,否则令你朝士兵丢盔弃甲!”
魏荣深感耶律皓南如此不可一世,他丝毫不惧,扬声道:“耶律皓南,既然天门阵威力强大,改日我再来相约,与你一决高低!”
待要说下去,杨排风已抢言冷声怒道:“耶律皓南,你不要太自以为是!”又对杨延昭和寇准道:“六爷、元帅,我们走吧。”
耶律皓南一时气火攻心,喝道:“大胆狂徒!”清俊的脸上已是快要发作出来的怒气。
此时脑海里忽然意识到如今自己身份地位今非昔比,与她再无种种瓜葛,他才敛去眸光里盛怒,寒漠道:“送客!若不识趣者,莫怪我不敬!”弦外之音,凛然有杀气。
一场议和顿时卡住,跌入冰点,杨排风和魏荣护送寇丞相和杨延昭忿忿离去。
门口并排的禁卫军早已看到刚才大帐内丞相动怒的脸色,长刀明晃晃拔出,两列武士,齐整举刀,刀锋交叉成墙,将杨排风一干人堵在大帐门口。
望眼过去,大辽禁卫军齐整列队,长刀高举,刀锋森然,寒光迸射,凛冽杀气,如无形大网,笼罩在杨排风他们头上。
“丞相!”公输严手按腰间大刀,迎前而来,颔首对望耶律皓南,只要他一声号令,这群议和之人立即被逮捕。
耶律皓南胸中怒火尚未熄灭,却不肯泄露出来,面上保持冷静,对公输严沉声道:“两国相交,不杀来使,放了他们!”
语罢背身而立,肃肃如孤松屹立,心间烦躁,顷刻又汹涌袭来。
眉间心上,久久不能平复。
“杨排风……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他低低地说,只觉心中烦闷。为何杨排风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干扰到他的心神呢?
栩栩如生的画面甚至如梦魇般困扰他。那是最后一次相见,树林里,杨排风举起那只玉佩,忧伤对他说:“……皓南,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求求你,收手吧……”
我对你是真心的……
回忆如万箭穿心,剜心之处似被撕裂,疼痛到蚀骨。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