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看着封云,目光中竟出现一种凛然的威严。
妹妹并未随他出来。
门内成了囚笼,禁锢她已渐麻木的思维。
这天从早到晚,她都受着惨痛而沉重的打击,思维来不及转折就被硬生生冻在绝望里。
她沦为海身后一小片冷落的阴影。
没有人会注意她此刻的楚楚可怜。
海走到门边,毅然决然的说下一句:“我和你做交易。”
封云满意的点头笑道:“任何条件也不讲?”
海仍是出奇的毅然决然,不容人产生丝毫怀疑:“不讲,我已识趣。”
封云皱眉:“识什么趣?”
海直言不讳:“你根本不是会讲条件的人,从一开始别人的性命就紧握在你手中,所以我何必多费心神?”
封云笑道:“从一开始你就很清楚咱俩之间的因为所以。”
他突地提高声音:“看看吧,听听吧,尊敬的白老前辈。”
白丑板着脸道:“我在看,我在听。”
封云意味深沉的长叹一口气:“这位兄台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民。”
白丑道:“是么?”
封云道:“一介村夫,怎有如此老辣的判断力。”
白丑冷哼,有意无意的斜了海一眼。
海昂然朗声道:“别废话了,快些交易。”
封云道:“的确得快些,否则你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你瞧,我的判断力也不错。”
海将右手从身后吃力的拖拽过来,刺目刀光立刻使场中所有灯笼暗淡,锐利刀锋呀的一声砍进门前的坚硬石阶。
他不是刻意要砍石阶,只是手拿不稳,刀锋惯性所致,坚硬石阶在刀锋下竟软如豆腐。
真不愧是一柄罕遇的宝刀。
恶鬼情不自禁的低呼赞叹。
海面色不改,更显镇定:“放了村民,我再递刀。”
封云悠悠道:“你还是提条件了,你放心,刀一在我手,肯定会放村民自由。江湖人素来是信义为重,说一不二。”
海沉声道:“好,我相信你。”
突听白丑恶言冷斥:“我绝不相信。”
海怔住:“前辈……”
白丑狞恶的咬牙道:“这柄刀陪着我囚在山洞整整十三年,该怎么支配它,还得我同意。”
封云笑道:“看来白老前辈宁愿害死这些村民。”
白丑转过目光,咄咄逼人的瞪着他:“你的算盘未免打的太过如意。”
封云笑意不减,很有兴趣的与他悠然对视:“何出此言?”
白丑说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像刀锋出鞘,寒意沁骨:“他答应给你刀也没用,一则他体力不支,根本举不起刀来,二则我近在身旁,你敢妄动,必遭我痛击。”
封云故作恍悟:“原来是这样。”
他目光移到海惊异的脸上,万分可惜又同情的叹道:“兄台,难为了你,你毕竟不知江湖险恶,竟帮这样一个见死不救的狗屁大侠重获自由。”
白丑变色,厉声道:“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大侠。”
封云温和平静的笑着缓缓道:“我做生意,特立独行,一向不遵从生意不成仁义在的原则。我若生意不成,仁义也不在了。”
言罢,转身要走进人群。
海急迫的叫住了他:“不能走。”
封云停了脚步,却未回头,他稳操胜券的等着海说下去。
海沉默半晌,下定最后的一份决心,加重语气道:“我们的交易没有结果,你不能走。”
封云道:“我们的交易还有结果?”
海毅然决然:“还有。”
封云点头:“你的意思我懂,你的心很好,只是白……他不同意,这交易终究做不成。”
海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做得成。”
封云转过身,看着他微笑道:“你说了可不算。”
海又深吸一口气,言语更坚定:“我说了算。”
此时,身旁的白丑还没意识到自己某一部分潜在额前的尊严被逐渐分离出皮层,要碾成粉末了。
海却已意外的将话声直接如刀锋的转向他:“前辈可记得白天在山洞中我拔刀成功后,您曾说过的一些话?”
白丑一时搞不懂他究竟什么意思,只沉寂的瞪住他,目光也如刀锋,突然把他看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海在他锋利而凶恶的瞪视下全无惧色,郑重的接着道:“前辈说过的话从不反悔吧?”
白丑强压内心的怒火,冷冷反问:“我那时曾说过哪些话?”
海咬着牙沉声道:“你说过,因为是我将这柄刀拔出来的,那它以后就只属于我。这话你不会现在反悔吧?”
白丑语塞,脸上铁青。
封云笑道:“想来白老前辈绝非出尔反尔之徒,毕竟恶人已成昔日历史,今番他要立地成佛。他应该懂得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对么,白老前辈,你现在是否在三思?”
白丑捏起微微发颤的拳头。
海镇静中隐含一种哀求神色,声音更显低沉:“希望前辈别反悔,这柄刀……”
没等他说完,白丑厉声喝道:“好!”
只有这个听来非常奇怪的好字,白丑像咬碎一颗牙齿,不是将这个好字往外吐,却是挣扎的吞进肠胃,引发阵阵痛苦。
这个好字听来非常奇怪的发闷,闷得人几近窒息。
咽下这个好字,他就什么也不管,大步走入屋门,闷声不吭的不知藏在屋中哪处黑暗角落,与妹妹一起沦为无人问津的阴影。
封云见此自然有些幸灾乐祸,竟当众又堂而皇之地拍起清脆的掌来,一面拍掌一面得意的笑道:“江湖永远那么年轻,从不吃老的那一套。”
海猛然目光灼灼,逼视向他,冷声道:“接刀。”
他竭尽全力,艰辛的抬起手,脸上惨白,汗出如浆,牙齿咬破嘴唇,嘴角鲜血横流,整个表情都在扭曲颤抖,但手臂与刀锋却异常稳定。
封云被他的痛苦与坚强震慑,也不禁微微动容:“年轻人之间做交易,才够爽快。”
他这句话已显枯涩,仿佛是自己受了伤,在笨拙的自我安慰。
他强作优雅,吩咐恶鬼:“你上去接刀,想来交易快结束时,不会再生枝节。”
恶鬼深知他是怕海暗藏心机,还有余力将刀架住他的脖子,毕竟海的真实身份是关小千,曾凭一己之力前赴大漠毁掉红教数座分舵后来又杀了红教数个武功极高的长老及正当鼎盛的教主吴岳。
他实在摸不准海的具体情况,猜不透海保存了多少实力,当然不会冒进,就让恶鬼代替他做这件有几分风险的事。
老猴正是因此而死,恶鬼那时眼睁睁躲在旁边看着,内心滋生前所未有的惧意,也痛恨他的冷酷狡诈。
可惜恶鬼虽恶,终究无能违拗他的吩咐,只得警惕的绷着一颗心,阴沉的板着一张脸,缓步走向石阶,走近海。
恶鬼暗暗祈祷海不像大漠之鹰那般危险,然而又深知那柄刀的锋利实在世所罕见,海随手一挥,刀锋擦他身体一下,不致命也将重伤。
海举着刀,脸色愈加苍白,满脸冷汗与暴绽青筋混合成极其怪异的神态。
恶鬼屏息凝神,一步比一步走得慢,脸上也在冒汗。
海咬牙道:“快些。”
封云在恶鬼身后也催道:“快些。”
恶鬼背负巨大压力,几乎忍不住要惊声尖叫,拔腿逃跑,可他膝盖又越来越软。
海终于有点坚持不住,原本纹丝不动的手臂开始下滑,刀锋开始颤巍巍。
恶鬼却以为他要作势挥刀,吓得叫了起来。
封云罕有的面显怒容:“赶紧接刀!”
恶鬼浑身僵住,半晌才颤巍巍的抬手,手指接近颤巍巍的刀锋。
他暗暗祈祷海赶紧调转刀身。
海没有调转刀身,已没有力气做那个动作。
海眼前一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头顶非常刺眼,芒刺般的光让他头皮发紧,脑中嗡鸣。
他五指再无知觉,一根根的松开,刀闷响坠地。
恶鬼见状,魂飞魄散,一屁股狼狈坐地。
封云见状,终于明确海不会造成任何威胁,掠过恶鬼,探身拾刀。
他拿刀在手,细细观摩,甚是赞赏:“宝刀,这么宽大的刀身,居然轻如羽毛,你拿着却重似千钧,看来你的确不行了,的确需要好生休息。”
他懒得看恶鬼,招呼捉鬼书生道:“咱们行走江湖,言而有信,放了村民,皆大欢喜。希望关兄还能欢喜得出。咱们不多打扰,就此一别。”
捉鬼书生阴森森的尖啸着在人丛间快速游走,之后遁入院外迷茫的黑夜深处。
村民被他巧使妙手瞬即解了束缚,有的早已吓坏,瘫软在地,有的感恩海,对其磕头作揖,却没人去搀扶一下。
很快院中人都走得干干净净,连魂飞魄散的恶鬼也一步一踉跄的远去。
他虚弱的木立原处,凝望空落院坝,仿佛非常放松,又仿佛非常疲惫。
他笨拙地收回沉甸甸的目光,刚转头就看到一双锋芒逼人的眼睛。
白丑竟突然来到门前。
白丑与他对视半晌,目中锋芒逐渐隐去,伸衣袖给他擦去满脸冷汗,自己脸上没任何表情。
“我不得不那么做。”
白丑深吸一口气,拍拍他肩膀:“我知道,我不怪你。”
海垂下目光,看着颤巍巍的手:“至少他们都活了下来。”
白丑道:“你身子很痛苦么?”
海摇头,颓然笑道:“我很累。”
白丑叹道:“我理解你,但我之前那么强硬,是因那柄刀曾在江湖引起了一场残酷的血雨腥风,死了比今天那些村民更多的人。我怕那柄刀再入江湖,会重蹈覆辙。”
海怔了怔,眼角滑落一滴浊泪,牙齿又将嘴唇咬出血,半晌才坚定的看向白丑,发誓道:“现在刀被夺去了,以后我……无论如何也要夺回来。”
白丑又拍拍他肩膀,柔声安慰道:“现在你救了那些村民,你是英雄,赶紧进屋休息。”
海点头,迈步,突然一头仰天栽倒。
白丑眼疾手快,却没能拉住他衣襟。
他重重的倒在石阶下,不仅嘴角流血,耳朵鼻孔也开始流血。
白丑呆若木鸡。
夜深,风冷。
冷冰冰的风,吹上白丑干燥粗粝的脸,就像死人的手在狠扇他耳光。
死人,不可以有死人,海不可以死。
他陡然恐慌起来,冲下石阶,却一步绊倒,跌了个嘴啃泥。
泥土潮湿,衔在嘴里咸咸的。
是泥土本来就湿,还是被眼泪打湿?